《末日心愿》麦执

1、第 1 章 时间是刽子

　　时间是刽子手，即将对我们处决死刑。
　　明天便是世界末日。
　　疗养院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我和几个垂死的老人在这里苟延残喘。孤零零的吊瓶，孤零零的针筒，还有孤零零的挂着吊瓶的我们。
　　福尔马林的气味快把我逼疯了，我只得到天台透透气。
　　疗养院建在城郊的一落树林里，站在天台上只能勉强看到城区的一角。交通已经瘫痪了，私家车胡乱地停在路中央，连车门也是开着的。不过也是，明天大家就得抱团死了，谁还会打着坏主意。
　　我也惊诧于自己的从容淡定，大概是因为我的末日在那天早已到来了吧。
　　那年我已经在单位兢兢业业地上了好几年的班。
　　脱离了学校，我才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现实，梦只能在睡着的时候做。一个锤子甩过来，敲碎了我脆弱青涩的梦。
　　准时上班，拼命加班，没房没车，在这个城市永远只是个外地人。日子不算潦倒，只是图个安稳罢了。只要再骗个女孩儿拜把堂，我甚至认为我一辈子也就这样儿了。
　　直至我从公司财务里划了一笔钱来还房子的供款，那时美曰其为“借用”。这事儿挺小，小到我差点就忘了。但我没忘，还有点变态的兴奋。
　　这事过了这么久，公司竟然没发现？
　　谁说宙宇间黑洞吸引力最大，欲望堪比黑洞。它催使我开始了一个谎言，再让我用另一个谎言来填补前一个洞。和渔夫的妻子一样，只有无止尽的贪婪。
　　一开始只敢在公司有大单生意或举办活动时抠些油水。再后来，做假账于我就是家常便饭。就像走钢索的人，在生与死的边缘把量着平衡，恐惧与刺激快要从我的喉中叫出来了。
　　无可自拔地，我糜烂在沼泽里。
　　也不知从何时起，灯熄茶凉。那个已经变成我妻子的女人也不在家守着灯等我了，带着我们的小胖儿子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没给我留下一点念想。
　　坏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慢慢倒下，一波一波向我袭来。
　　终于被发现了。
　　我松了口气。因为云霄飞车飞得再高，始终是要落回地面上。我看到的只是海市蜃楼，还顺道被浮云戏弄了。
　　剩下的日子被残忍地一分为二，一在牢狱，二在疗养院。
　　这两处地方都居住着同一种生物——孤独。直至末日来临之际，它们依然缠绕着我。
　　在末日前，我只得俯首称臣。但心中仍保留了些渺茫的希冀。
　　若可以许个心愿。
　　我希望一切可以回到我自掘坟墓的那一天。
　　没有欺瞒，我及时地补回了欠款。
　　即使辛苦，也在努力工作，过好每一天。不求富丽堂皇的楼宇，只求在这风雨飘摇的世上有一处温暖的家，和她，一齐相守相依，就已足矣。我们孩子的出生、抓阄、满月酒、百日宴、会开口叫爸爸的时候、会走路的时候、在我肩头玩骑马游戏的时候……我都不想错过。
　　康德的说法也未必准确，这世上除了星空和人类的道德准则外，还有孩子也同样是最奇妙的。
　　但是，现实多无情，它告诉我没有如果。
　　天色渐渐黯淡，大地压抑地颤抖着，感觉有什么要蓬勃而出。堤坝已经被大水冲决了，以一种残暴而原始的姿态，奔涌着。
　　疼痛提醒着我这副衰老迟钝的身体即将报废。
　　我阖上眼睛。做了我人生的最后一个梦。那里尽是洪水和猛兽。
　　在梦里，我许了个愿。
　　希望在洪水猛兽前，也有你们的相伴，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