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以魂渡》海因

71、邪恶的救赎 那是我想送

　　传说中的阴界入口，犹如怪物的巨口，两壁嶙峋的山石就是它尖利的牙齿。森冷湿气从绝音崖底涌上来，带出更多的阴魂。

　　舒静然往崖边一站，顿时惊扰了平静的黑暗。雾霭一般的亡灵翻滚不息，纷纷想冲向她，却又不敢靠近。

　　她不会再像青铜山谷那次一样。她不会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当邺零以歌抱住她的那一刻，她忽然神智清明，一如从前只要抱着他睡觉就不会做噩梦一样。这片大陆上唯一值得留恋的，是他的怀抱。一个拥抱抵得过所有，世界澄明有如神启。

　　在那么多年以后他还记得她，他说只要她，那一刻静然很想哭。

　　她多想永远和阿邺在一起，每日品尝他的厨艺，清晨睁眼就能看到他俊美不带一丝邪气的笑脸。天大地大，他们可以去很多地方，游遍城镇村庄、高山森林。

　　可惜他们没有时间相伴一生。灵冢的魂力盛极而衰，生命也会很快走到尽头。等待她的只有死亡。所以，让他放弃吧。他们都该放弃，不再没有意义地执著下去。

　　而这一身力量，她不能白白浪费。她也不愿让阿邺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阴森绝望的地狱中。

　　如果用她全部力量换回一个干净清明的世界，他是否会珍惜，放弃那些疯狂的想法？

　　一身黑裙与周围的阴暗融为一体，裙裾在风中猎猎作响。白羽到达绝音崖时，便见舒静然伫立在突兀的山头，苍白的面容上有着月光般宁静柔和的神色。

　　本以为她愤怒离开后再也不会出现，甚至可能选择报复。谁知她竟会回头找到他，希望他帮忙。

　　白羽虽惊异，却只是在她身后不远处望着，不愿靠近邪气翻滚的绝音崖。

　　“白羽，移魂之后，我的记忆还会存在吗？”

　　她忽然出声，声音沙哑甚至苍老。白羽盯着她的背影，不确定她是何用意，便回道:“大概会存在。”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小，且即使存在也是支离破碎的。

　　“那你一定要抹去属于我的那部分记忆。”静然转回身，幻术下的面容依然年轻，却毫无表情。她眼神空洞地看他，字字清晰道:“我不想知道自己变成了幺雪，也不要让她知晓我的存在。”

　　白羽一脸震惊，对她的转变感到不可思议。静然却知道自己此刻十分理智。

　　反正无论如何，她会死，会消失。如果能让幺雪重生，让她能够和白羽在一起，至少也算个美好结局，纵然并非对她和邺零以歌而言。

　　在那之前，她要做一件重要的事，因为只有濒死之人的魂魄才能转移。于她而言，多活一日和一月并无多大区别。

　　风沙骤起，空旷天地间回荡着尖利的呼啸。舒静然离了山崖，浮在绝音崖上空，脚底是翻涌不息的黑暗，似曾经的亡灵深渊。她的眼瞳已然漆黑如墨，恐怖妖异。源源不断的魂力涌出保护结界，吸引了无数阴魂铺天盖地而来。

　　白羽顶着巨大压力撑住结界，才避免了被阴魂吞噬。在昏天暗地中，他眯眼隐约望见静然处于黑暗漩涡的中心，而她正费力将所有亡灵渡入绝音崖底。

　　原来她以自身为诱饵，想要将鬼域亡灵吸引到绝音崖，并重新封印阴阳交界口！而他则必须在舒静然死亡之前将其带回妖界，将其魂魄转移到幺雪体内，实现移魂重生。

　　大量魂力的消耗，阴魂的侵蚀，令舒静然浑身剧痛，神智渐渐恍惚。她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初识白羽的那天，小小的她被从天而降的狐狸砸中埋进了雪堆里；一眨眼又看到魔头血淋淋地躺在她面前，胸口是那支青玄之箭。

　　鬼域辽阔，七百年后阴魂数量实在庞大，即使她吸引了所有阴魂，也无力撑起结界保护自己，势必会在完成封印之前被吞噬。

　　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穿破重重昏暗，呼唤她的名字。静然始一睁眼，便见邺零以歌如风一般逼近，瞬间穿过结界抱住她。

　　从鬼域各处浩浩荡荡而来的阴魂，被隔绝在两人的结界外，凶狠嘶鸣。

　　“为何要这么做？”恐惧攫住了他的心，她可以不爱他，但她不能死！“你知不知道你在自取灭亡！”

　　银瞳虽为不死之身，但伤及心脏仍需数日才能恢复。想不到半月以后，她却将再次离开他。

　　静然慌乱低头避开邺零以歌的目光，让长发遮住面容，推拒道:“不要看我。”

　　她已经没有余力用幻术维持容貌。此刻她一定很丑，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皱纹横生。浩大的引魂耗尽了她最后的青春。

　　“我从来不会嫌弃你。”邺零以歌捧着她的脸，压下内心翻腾的惊惧和惶恐，小心翼翼道，“这里太危险，随我离开。”

　　他感受到力量的波动才来到此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神族一定也会察觉，他们当会趁此机会再度出手。

　　然而，舒静然借用他的魂力控制住结界，稳稳悬浮在绝音崖上方。她掰开他的手，固执道:“我不走。”

　　“听话。”

　　“我不听。”

　　在他浅碧色清澈的眼眸里，她看见了自己的模样。才二十三岁，却跟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样。

　　她想躲，却被邺零以歌紧紧抱着，额头相抵，呼吸相缠。

　　“你把我变年轻好不好？”静然看他一眼，又垂下了皱巴巴的眼皮。他依旧那么俊美，时间在他身上留不住痕迹，而她即使不是灵冢，衰老也无法避免。

　　“变好了，我们走吧。”他近乎讨好地说。他知道舒静然想做什么，而这几乎让他惧怕得发疯。

　　因为有他的保护，静然将所有力量用在了保持静止上，始终不肯离开。

　　辰沙与他身后众神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崖边，他们在金光结界内，伺机等待。这是几百年来，神族第一次离开神境。而他们身后，居然是黑瞳，廖采薇。

　　静然并未注意到他们。幻术可以改善她的外貌，却无法让她的眼睛恢复年轻。她伸手抚上邺零以歌胸口，心中却似那道伤口般一阵阵抽痛。“我不是故意要刺伤你，阿邺，我知道你一定很疼，可是……”

　　原本她想假装不爱不想，让他死心放弃，以为这样好过悲哀绝望。因此她任由幺雪的记忆控制着她发泄情绪。而到如今，邺零以歌就在她身边，像从前一样抱着她，她便做不到狠心。

　　“我知道，那是幺雪的记忆在控制你，我不怪你。”

　　“忘记我吧。你应该当我不会回来，就如当我死了。与其现在难过，还不如这七百年里早早忘记我。”只因我在你生命里是点缀，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你只能一个人，或者另寻新欢。

　　“轮不到你替我做决定。”邺零以歌忽地冷漠道，“你若敢死，我便杀光大陆上所有生命，让南沧北域彻底消亡！”

　　舒静然努力撑着虚弱的身体，笑他的气话，认真看他道:“没有人规定银瞳必须邪恶必须杀生行恶，为什么要放弃自己？为什么要跟你眼中的肮脏的族人一起沦亡？”

　　他盯着静然，不发一语。他从来都无法宽恕，却也无力反驳她。

　　“那是我想送你的礼物。”她忽然转移话题，伸手指向远处。

　　遥远的北方天际，黑暗散去，露出了一方蓝天。久违的阳光洒下来，灿烂如天堂。静然释放魂力持续引魂，那光明的一角天空正缓慢扩大。

　　“希望你喜欢。”

　　以我之死，赎你之业。这是她最后想做的，为北域各族驱散阴魂，重新迎来光明。

　　邺零以歌沉默地望着那一小片蓝天，不自觉地拥紧了舒静然。

　　“只要你喜欢，我便喜欢。”他压下静然的力量，忽然鬼化，施展引魂术。那些阴魂似乎感到了更强的召唤，加速涌向绝音崖。

　　为了抵御阴魂的冲击，神族一遍遍加固金光结界。

　　辰沙望着绝音崖上空相拥的黑色身影，对其余神族道:“如此大型的引魂术，必定会有反噬。注意在其力量减弱的那一刻动手。”

　　以正义之名，他们意图一举消灭银瞳，以及同样力量邪恶的灵冢。

　　“你还想放过他们吗？”邺零以歌低头问她。

　　“嗯，要保持种族多样性。”

　　“好。”他轻声笑着应道。

　　邺零以歌转瞬间魔化，以澎湃的魂力召唤诸魂回归阴界，同时出手阻挡神的进攻。

　　廖采薇看明白了发生的一切，挥手拦下辰沙。

　　毕竟是黑瞳，一旦力量开启，除了银瞳便无人能敌。

　　“你要帮他？”辰沙对她的举动感到震惊。

　　“没错，他不能死！”先不说毫无杀他的道理，即便他真的十恶不赦，她也不能杀了静然喜欢的人。何况，目前的她既受制于邺零以歌的傀儡咒术，又修炼不到家，会的术法不多。

　　“你不会……还爱他吧？”辰沙目光怪异道。

　　廖采薇闻言一愣，半晌才吼道:“胡扯什么！”

　　“采薇？”听到那一声吼，静然认出了声音。

　　她虽已视力模糊，却能察觉邺零以歌的目光投向眼廖采薇，立即道:“阿邺你不要伤害她！她是我好朋友。”

　　“好。”他瞥了眼廖采薇，转手开始封印绝音崖。他不杀黑瞳，而是要利用她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静然喜欢的世界。这是他献给她的礼物。

　　在这场神族参与的混乱中，白羽始终未出手。他静静等在一旁，等到神族撤离，邺零以歌带着昏睡过去的舒静然离开，他才收起结界，抬头望向七百多年来第一次有光的天空。

　　即使邺零以歌带走了舒静然，她还是会死的。他倒要看看，邺零以歌用什么办法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