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曲秦歌》亓书言

1、秦夜两重天

　　喜乐苍凉，如同信天游一般苍凉。
　　一袭及地的暗红绣凤长袍，翡翠头钗，嵌在冰凉的发丝里，轻轻迈上秦宫大殿，一生的伤痛与等待都已暗自有了宿命。
　　轻挑喜帕。
　　她看见的是红色的绣龙王袍，精致的冲天冠，这天之娇子的眼神便锁住了她的一生。
　　今天是即将弱冠之年的秦王嬴政的大喜之日，而齐国所赠的冠礼便是齐国的公主—凌韵。
　　谁都知道这是一桩政治婚姻，秦国采取远交近攻的手段,自从
　　秦将白起攻破楚都郢城，便揭开了秦国称霸的序幕.

　　自从幼时在名存实亡的周朝号召下的围猎大会见到王子政,凌韵便殷殷等待着这天.
　　凌韵脸颊圆润，明眸皓赤,在龙凤烛的照射下，如娇艳的花儿，她轻轻微笑着，掩饰着终于可以嫁给自己早已倾心之人的兴奋，只是默默的看着嬴政黝黑却有轮廓分明的侧脸。
　　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嬴政比谁都清楚和齐国联姻的目的。齐国近海，是富饶之地，秦国虽然武力强大，可是地处大漠，资源有限，齐国是让秦国又敬又畏的对手，因此他即使没见过凌韵，也接受了这门婚姻。烛光中的凌韵很美，可是嬴政却无心理会。自从发现嫪毒和母亲之事后，嬴政自觉身边可信的人不多，处理国事就更处处受到丞相吕不韦的牵制。而这个有野心的人是不甘于成为傀儡,更不甘于在大漠统治下去的，他要的，是天下，而不是美艳如花的凌韵。
　　嬴政忽然温柔地低下头,凌韵的心猛烈地跳起来.然而,他吹熄了蜡烛,说:"早些休息吧."便转身,离开,走得坚决而寂寞.凌韵连声"大王"都没来的及叫出口,华美的宫门却已经关上.徒坐在冰冷的地面,窗外的月色凉如水,只有泪,是温的.

　　秦宫大殿之外的王翦将军府,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王元歌!你装够了没有啊?"眼皮被人用手强行撑开,弄得躺着的元歌愤然坐起:"哥,你有完没完啊?高数作业教授下星期才检查,我休息一下不行啊!"男子奇怪地看了元歌一眼,说:"我看你病的不轻啊!说胡话?什么高什么数?你一个大家闺秀,练女红居然练到晕倒?出去游山玩水怎么不见你晕啊?一根针线就把你压倒了啊?有这么重?你看看你,一点女子的样子都没有,你想借晕倒来逃避女红?你哥我还不识破你的小伎俩?你简直......"在这个男子絮絮叨叨的过程中,元歌睡意渐醒,才发现他身穿盔甲,头戴束冠,除了脸之外,没一个地方对劲,于是她扑一声笑出来:"哥!你搞什么飞机?穿这样子?拍电视剧啊?堂堂历史系的博士生,穿这样?!太好笑了!""我从校场练兵回来,自然盔甲加身,有何可笑?倒是你,胡闹够了吗?胡话连篇!"正当元歌狂笑不止的时候,又一位装束更怪异的女子进屋来,她穿着绣衣,细裥裙,头戴玉钗,面容柔美娇弱仿若杏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温柔地说:"元歌,把药喝了.""你是?"元歌好不容易止住笑,问道.面前的两个人惊异地看着元歌.元歌觉得不对劲地看看自己,长袖绸衣,坐在红檀木床上,这分明是古代!"怎么回事?哥,王元曲!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男子一脸忍无可忍的表情,说道:"继续胡闹啊!那我来告诉这位姑娘,我是你哥哥,秦国大将军-王翦,不是什么元曲!她呢,是你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长平!你呢,你是我妹妹,一个整天喜欢装神弄鬼的臭丫头-王元歌!清楚了没有?明白了没有?胡闹够了没有?"元歌怔怔地判断着每一个字,床前两人的表情不象是玩笑,可是:"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到了古代?哥,你是A大历史系的博士啊,哪里是什么将军?我,我不是在家做高数作业吗?"男子一脸被你气死的表情,对穿绣衣的女子说:"长平,咱们先出去吧.等她疯够了就好了.""这,元歌她,好象......"名唤长平的女子犹豫着."没事没事,她为了不做女红什么招没用过?晚膳的时候她自然会出来了!"说罢,两人离开留下莫名其妙的元歌.

　　呆坐了好久,元歌下床,走向铜镜,镜影模糊,但仍能看得清: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王元歌!A大数学系二年级的高才生,和哥哥,在A大念历史博士的王元曲住在A市.明明是在家苦做高数习题,然后无意间翻了哥哥的历史资料,泛黄的纸张正写着<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忽然羡慕起古人的生活,迷茫间打起了瞌睡啊.难道一睡睡到了秦朝?细细看镜中,长发被盘成髻,活脱脱一个古典女子的打扮!"肯定是个梦!那么我掐自己就可以醒来回去啦!"正准备对自己下手,突然迟疑:"既然是个梦,不如再多玩一会啊!刚才他们说了半天,王翦?长平?这么说我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王翦的妹妹啦?老哥居然在我梦里扮演这样英雄的角色啊!幸好受老哥历史博士的耳濡目染,理工科的我历史还是不错的!哈哈."穿起铜镜旁的鹅黄纹衣,推开门,夜色真好,彩云伴月.
　　走过长廊,灯火透亮的大厅里,满几案的美味佳肴,元歌象饿狼一样冲上去,刚拿起陶勺,就被人打掉,原来是老哥,是大将军王翦才对."没规没矩的!"王翦席地而坐在几案旁,笑说:"你的病好了吗?""在梦里也不忘管教我!"元歌忿忿不平呢喃着.名唤长平的女子坐在另一端,温和地说:"你就别打趣元歌了.她不喜欢女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哥王翦叹口气,说:"人家的门口被提亲的公子踩烂了,将军府却是门可罗雀!"元歌听了很惊讶,心想:"不会吧?我在数学系很多人追的!怎么古代的人审美畸形吗?""上门提亲的公子还少了吗?不都是元歌看不上吗!"长平轻声笑着.王翦应道:"那倒是,之前来的那些纨绔子弟连我都看不上!可是她这么不擅女红,即使出了阁也难成贤妻良母啊!""果然在古代啊!思想这么封建!"元歌一边吃菜一边郁闷."说不定啊,元歌倒是个娘娘命,该人伺候她."长平此话一出,正吃着和正喝着的兄妹俩同时喷了出来,惹得所有大厅的丫鬟大笑不止.

　　饭后,元歌拉着长平散步,王翦则是要回屋看兵书."和现实中一样死读书!"元歌轻叹,"你说什么?"长平问,"没什么没什么."元歌越来越觉得梦境太真实了,这里应该是秦朝的将军府,四处的建筑,和老哥的资料里写的一样:覆斗形天花,锁纹窗户,束竹柱,远望还有高耸的望楼,一切一切都好似真的.长平唤了唤出神的元歌,元歌回过神来,试探地明确自己的身份,问道:"长平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吧,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长平笑笑:"你和王将军都是好人.如果没有你们的收留,我还是个孤儿,你们从来没把我当下人.元歌记得吗?我小时侯被别家公子欺负,你为了救我还跟那公子打架,你哥气得把你带回来,臭骂你一顿!但是,后来你哥又去把那公子打了一顿.从小,你就把我当最好的姐妹,不敢告诉你哥的都告诉我.你生性豁达像男孩子,聪明却不好女工,你们兄妹呀,真是......"元歌怔了,这是梦吗?真实得就象现实中的王氏兄妹,只是身份有了不同.长平抬头望月道:"时候不早了,折腾一天了,回房休息吧."元歌叫住转身的长平,想到自己梦醒来便见不到这位身世凄然的梦中挚友了,灿烂地笑说:"再见!很高兴认识你!"长平一头雾水地看着元歌回房.

　　"睡了很久了吧?梦都做这么久了!醒来告诉老哥他化身王大将军了!"元歌边想边掐自己,"没反应?"再掐,"还没反应?"再掐,我掐我掐我掐掐掐！身上已经清晰地红一块紫一块了!元歌用尽全力"啊"痛得直叫,而她的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闺房中,踩在将军府,踩在秦朝的土地上!原来不是好似真的,是就是真的!元歌打开房门,空气是真实的!蝉鸣是真实的!院子里的紫藤是真实的!她转身看自己房檐下的字纹瓦当,清清楚楚地印着"长乐未央"!这和老哥书上的秦朝一模一样!王元歌,就这么在<史记>上一睡,睡回了秦朝!

　　元歌用数学的头脑冷静地分析着,不知是喜是悲,她疲惫地坐在台阶上,望向天空,月圆得明媚,泻着温柔的流光.秦时的明月?元歌忽然释然了,"既来之,则安之."她想起老哥的名言,也许这是个未知的空间,但是唯一的亲人老哥还是化身成王翦和自己在一起,又或者是千年以后的王元曲,是王翦化身而成的?千百年命理的轮回,又有谁参得透?一片片彩云飘来,元歌想起那首词"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也许,自己也是一片彩云,也许，自己本是属于这里的.谁知道呢?她莞尔,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