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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章二十七穹湖春满(三) 天南地北都 ...


  •   船舱里的炭盆烧得很暖。穆修白便闭着眼睛躺着。穆修白的额角起了细汗,将本来软绒的汗毛粘湿了,顺着发际线粘成一片,睫毛微颤,鼻翼微翁,有些说不出的如画之美。李瑄城听着穆修白并不平稳的呼吸,上前去摸了摸他汗涔涔的额发。
      穆修白推开了李瑄城的脑袋,抬起一些眼睑道:“天色已晚,主人下船罢。”
      穆修白的声音疲累里带着些生冷,直把李瑄城硌得有些牙疼。李瑄城皱着眉,道:“也好。”
      穆修白有些脱力。这种郁结之感不知是不是在承虬宫里养成了习惯,怎么也甩脱不掉。不,或者说他本来早已习惯的,今日此时尤其难耐。
      画舫之中有处烧水,勉强能用以洁身。李瑄城早穿上衣服出了舱,穆修白便自己把身上洗净了,再慢慢从水中伸出双手交叠掐上自己的脖子,窒息的感觉袭顶而来——这可以叫人好受一点。
      舱外水静穹深,灯繁人稀。

      穆修白只当这是最后一次见着了。山高水长,一别之后,不知来日光景。没有眷恋必然不是真的,只看值得不值得罢了。既无遗憾,也无亏欠,算是最好的结局。
      摸着黑天穿上早已备好的粗布短褐,换了木簪挽起最简易的髻子,将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背了,推开房门出去。迎面是冷意袭来。天气虽冷,好在没有下雪,院子里的草木还不能看的真切,只因裹上了一层白霜勉强可以看出些影子。
      穆修白并不准备走正门,那木门平日开合就有声响。正准备逾墙而走时,却发现院墙之上站着一个白衣的人影。
      那人影高大俊伟,稳稳直立,晓天的微光将其勾勒得苍劲挺拔。那人道:“你要往哪里走?”
      这是句和缓的问话,丝毫不带问责的语气,只若早料到一般。
      穆修白鼻头里却莫名地有些酸意,一时站在院中,回道:“天南地北都是去处,就……不劳主人挂心。”
      “既如此,我要往南去,你往北罢。我只作没见过你。”
      穆修白便整了整背上的行囊,一个深揖,缓声道:“谢主人。”
      “不要谢我,我并未帮你。小太子……现在该改口称陛下了,他想必漫天撒网地寻你。前路多险阻,你好自为之。”
      “徒儿谨受教。”
      “还有一句,前尘不计,日后莫与祁夏为敌。”
      “……”
      抬头便见那人回转过身来,凤目一挑,唇角高扬,眉间是说不清的语笑盈盈,他道:“走罢,若是你侥幸躲得了追兵,我们日后未必不见。”
      穆修白便又作一揖,道:“谢主人教诲之恩,就此别过。”开了院落的正门,大刀阔斧地走出去,不再回头。
      在冷霜的地面上走出一路深浅不一的脚印,转了个弯,便不见了。
      垣墙之上的人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呵出了一小朵白雾。也跃到院中的浓重的黑幕里去。

      除沉珠有价无市。
      毕竟以一般人的野心,还不至于窥伺一国之神器大宝。二则江湖传言终究是江湖传言,难说真假,往往既无所得又惹上一身膻。
      只不过传言在殳州,在宛城。顺道旁观一二未必不可。
      宛城是李蹇的封地,而除沉珠之流落与此人甚有渊源。
      事从陈朝末洪都王陈匪谋位起。
      陈朝走过三百年,至于陈末,宗室本已衰微,人丁凋零。陈匪勾结匡国事败,鬼迷心窍将少帝陈骋一并掳走,后投巴水自杀,少帝体弱,亦死于途中。陈朝已空,国事多经大将军李蹇之手,后陈朝老臣共签书封李蹇为信吴王,暂掌陈之大小事。
      后李蹇为申留国之刺客暗杀灭门,除沉珠之迹更不可寻。而各国并起,战乱不断。申留在十一年之乱中灭国。
      李蹇之食邑本在宛城,时李蹇旁支李岩在宛城有兵,故陈之丞相恪怀闵邀李岩入印兴,改陈为吴喾。而恪相立太学,朝内分治,颇有应对。陈之京师印兴,也即之后吴喾的都城印南。而吴喾奉李蹇为高祖。暂且不提。
      世人多以为李蹇藏珠,至于李蹇故地宛城也便引人猜测。

      “妖狼今年六十有三了,四名山都曾到过,五天湖也曾游访,身既在江湖,不知家国所属,亦无心国事,今得除沉珠无益,问各武林豪杰可有中正之人势在必得,某愿交付。”
      “妖狼不确保这除沉珠之真假,度量自在人心,愿者叫价,请在座诸位共同见证。”
      “但所售除沉珠无论真假,某早年去过匡国的宫中,有些可靠消息,今世人大多不知晓,算是随这珠子一并赠与。”
      陈之末朝内空虚而藩国为乱,后陈灭各国混战,虽有十年之约平乱,至今只为南梁、祁夏、吴喾三国。妖狼是陈末之人,早年人称小盗狼,功夫二流,为人无甚本事,活到这个年岁,也只在江湖中倚老卖到混得一声前辈之称。他所说的匡国是陈之侯国,太河之战时已被诸国剿灭。
      “众人皆知匡国盗除沉珠才有太河之战,然而匡国灭后,诸国却未得除沉珠。匡国之地即现之南梁之霁齐,是齐王封地。不瞒各位,这珠子正是从齐地得来。”
      李瑄城听到这句就知此人不可信。
      陈末宣帝第三子陈匪妄图谋位,暗结匡国,发匡国之兵,险些攻下陈之京师印兴。后大将军李蹇回京勤王,才假说除沉珠为匡国所窃,诓了诸国联手讨伐之。各国及匡国国灭未见除沉珠踪。可知窃珠一事为假。
      便听有人道:“匡国本就没盗除沉珠,你这是诳谁呢!”
      妖狼便不急不缓道:“诸位,鄙人就事论事。这珠子确实是匡地得来,真假自辨,鄙人并未说一定为真。”
      座下便少不了一阵唏嘘声。
      就听妖狼向那位质疑之人问道:“尔非匡国之人,何知匡国未盗?”
      那人也不示弱,回道:“天下共知。”
      “天下共知仅是表象,当年事实如何,我们后人如何得知?小兄弟莫要被这俗世凡尘之见给蒙蔽了双眼。”
      “匡国和陈匪共谋害少帝,明眼人都知道李蹇编这一出是为了叫诸国同伐匡国。李蹇当年无凭无据,到了前辈这还能变得有凭有据?”
      妖狼眼见这小子是准备闹场子闹到底,想是要搅了他做生意,于是道:“小辈不敬我,我也不能以礼相待了,送客。”
      江湖之人,但凡有点身手,一言不和就能动起手来。妖狼喊人将那位少侠赶出去,可惜那位少侠功夫不错,三两下就将冲上来的人撂倒边上去了。
      少侠这两句话,大家都知道了他是个愣头青,今朝纯粹是过来看热闹的。不然也不会这么高调地和人呛起来。打完那些杂碎,又不好和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子动手,只好站远了抱着胸一脸嘲讽。
      李瑄城本带着凛冬在院中站着,见那些属下被七七八八打出来,院中无处踏足,便掠上屋顶去了。反正那妖狼声若洪钟能穿墙,而且讲的也是废话。
      妖狼眼见在场的各位都有些面露不耐,也无人有出价的意思,甚者都已经上房顶晒太阳去了。一个急眼,道:“我再说一事,诸位以为祁夏宫中的除沉珠失窃是真是假?”
      这回应声的人倒是挺多,清一色的“前辈请讲”。
      妖狼便做了长长的铺陈,将祁夏如何得珠一路分析下来,添了不少不为人道的细节,算是将众人的思绪拉回来些。最终下了结论道:“祁夏之除沉珠失窃八成是假的。但是祁夏手中的珠子却未必不是真的。”
      便有人笑道:“前辈说祁夏手中的珠子是真的,那前辈的珠子岂不是一定是假的。”
      妖狼伸手将胡子一捋到底,道:“祁夏的珠子是真,我这珠子也可能是真。因为——”
      便将这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长得屋顶上的白衣人眉角一跳,便落下屋顶入了大堂。
      李瑄城方前脚踏入大堂,妖狼那声故弄玄虚的“除沉珠有两颗”的尾音已经落下来了,便是屋里一阵惊起的白色烟尘阵,将众人呛得咳嗽不止,涕泗横流。
      众人待到烟尘散尽,妖狼这个老儿已经被捉了去。便见屋顶的语谰池主人和角落里的少侠也不见了踪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章二十七穹湖春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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