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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章四十四 一池谰语(二) 素秋用手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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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瑄城既然做了决定,穆修白无论如何是撼动不了的。
霜红加速了千寒的毒发,穆修白动作已经变得十分迟缓。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动作,或者睡着,不睡着的时候便发呆。李瑄城偶尔说一段坊间的笑话。穆修白每回必笑。
一路北向,步入新年。他们终于在穆修白生辰前到了泷上。
螣山到底是被大火焚得彻底,都是残枝败叶枯木焦土。好在雪花一落,便在这千里荒景上铺开一卷皑皑丰年。泷上今年是少有的丰年,它已经少有如此风调雨顺的一个年头了。
璇玑道在峭壁上,只有些火舌舔过后的焦黑,被这一年的光景也冲刷得七七八八,将原本的石色露出来了些。
璇玑道阻隔的缘故,幻生洞府倒是幸免,幻生萝四季如一地滋长着,见着旧日的主人,也依旧露出攻击的獠牙。李瑄城素来爱惜这幻生萝,道:“幻生萝最怕火,好在他们寻不见这洞口。”
又道,“可惜这一座螣山的药草都被毁了。”
语谰池与外界多有石壁洞府相隔,故而火势不能入。穆修白明白这道理,也微微松了口气。
幻生萝不顾情面,往来如风,穆修白勉强走完,已经气喘吁吁。李瑄城在他身后一路相护,额上也渗出一些细汗来。
一行人便终于踏上了久违的语谰池。
语谰池处螣山深处,草木荒颓,鸟兽避之。堪舆人却言阴阳调和,不知其理。时而池气上浮,成白出岫,望若山盖,又似缠纱缠纱。若循而去,亦不知其所在。
入语谰池,风致未变,一如去日。一样的银墙白瓦,一样的雪落有声。
素秋铜花矮髻,发上有落雪,肩上落了一只白鸽,她微微福身,行礼道:“素秋已侯多时。”
发上都累了雪,这是多时。
去时也是冬季,回时四季已轮回,这显然是多时了。
李瑄城道:“这一年,素秋受苦了。”
素秋道:“主人无虞,素秋才心安。”又道,“语谰池不是久留之地。”
李瑄城道:“我知道。”
素秋不再继续这个话头,向穆修白道:“穆公子。”
穆修白回礼道:“素秋姑娘。”
再向芙儿道:“芙儿院主。”
芙儿也道:“素秋馆主。”
素秋向余下人都微微颔了首,道:“语谰池少打理,各位还请自行收拾。”便回转过身,一人走了。
李瑄城也便携人往主院去。
语谰池性阳,可化腐寒,生肌骨。
穆修白是不能直接入语谰池里治疗的,语谰池之至阳只会与他体内的寒毒相冲,弄得一个内脏受损,吐血不止的后果。这亏穆修白吃过。
李瑄城以十日醉为君药,以性温之药天山雪莲为引。可即便如此,穆修白接近语谰池时还是觉得胸中一滞,吐了口血出来。李瑄城慌得去拦他回来,穆修白却道:“这口血不碍事,我自己可以感觉得到。”
时穆修白衣裳尽除,露出一具多有暗疤痕的身骨。他的身材本该更加线条硬朗,被这断断续续地病痛折磨,被这寒毒所侵,只虚显肌肉不显力壮。
李瑄城细细打量着他的身体,道:“你和那时,确实不太一样了。”身量高了,四肢壮了,脸上的线条不再温润,脚下的步伐变得稳健,确实是青年初长成的样貌,不复少年了。
穆修白道:“可我这是一病回归本初。”又道,“这些肌肉都是死肉,都用不上。”
他说这话的神情很自轻,他抑制住阴寒与至阳相冲的巨大压力,缓缓地步入池水。他沉下眉头,一句话也不曾喊。
李瑄城眼见地那人动作迟缓地在语谰池中半躺下,靠在石枕上,道:“你感觉怎么样。”
穆修白没有讲话,他嘴唇边上尚有些方才吐完血后没有擦干净的痕迹,他的眉头依旧刻得很深。李瑄城便也皱起了眉头,正待走过去,便见穆修白吞咽了一下,然后张口道:“没事。”
李瑄城见血迹染得皓齿成红。不过穆修白在这些事尚尚有分寸,他说的没事,一般也便是真无事,也就安下心来。随后缓缓走到池边蹲下,再去探了探人的脉。果然见他体内真气不再剧烈地相冲了。
穆修白抬起头来问他道:“我要泡多久?”
李瑄城见那人在池里,水面之下的肢体被水色所碍,被水汽相隔,似真似幻看不清楚。答道:“泡上十数日就好。”
穆修白道:“那我岂不是要褪一层皮…”
李瑄城笑道:“每日只需半个时辰,谁让你连着泡?”
李瑄城的目光便又落到穆修白扬起来的脸上,他的眉毛是剑眉,本就是极负英气的俊美,再加右眼处一寸疤痕两笔断眉,更添了一笔风霜血气。可惜到底气血不足,面色算不得好。他的唇色也淡,唇缝中渗出的那点血污倒是唯一一点靓丽的颜色了。
这时穆修白随手掬起了一捧水用以漱口。
李瑄城不自觉地皱眉道:“你也不嫌脏。”
穆修白倏地想起来,李瑄城的确是个有些讲究的人。便道:“我往后注意些。”
李瑄城道:“也不是……我本会叫人拿水器过来。”
穆修白又道:“问闲山庄的石室小,是容易弄脏水。语谰池这么大,望不到另一头。”便伸了一臂去划水,仿佛是将那处的水推出去了。
李瑄城只是一时嘴快,倒也不再纠结,道:“你现在的感觉呢?怎么样?”
“尚可。比方才好受些。”
穆修白料李瑄城是真的受不得那一口秽血,在水中慢慢站起来,道:“我们换一处好了。”
便一人在水中半游半走,迟缓地走出数十步。
穆修白想是怕冷,露出水面的仅仅肩背以上,李瑄城就在他身后看他的肩胛骨。水中的阻力不小,那人的动作十分缓慢。走了很久后便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见李瑄城依旧在原处看着他,便道:“这里好了么?”
池上白雾迷蒙的,热气直冒,那人的肌肤已经开始透红,面上也显出酡红。但他因为走得慢,其实走出去不远。
李瑄城尚没有表态,那人便扭头回去了,顾自道:“再远点罢。”
李瑄城也便沿着池边走动,走出百步,便到穆修白前头去了,道:“你不累么?就这里罢。”
穆修白像是真的走不动了,喘着气应了声,便乖乖找了块好石头靠上去。他有点发困,道:“我有点困。”
李瑄城道:“困是对的。我从旁看着。你尽管睡。”
穆修白恩了声。李瑄城便随意找了近旁一块尚算平坦的石头,坐下打坐了。
李瑄城半途出去取药,让芙儿帮着看好穆修白,别让人乱动扑腾到水下去。芙儿连声应了。
入药房的时候素秋在。
素秋见他取的药,道:“十日醉?这药主人给穆公子用?”
以她所知,这药化阳为温,使之入体,是功夫不精进之人欲以语谰池至阳修行时所用的。此药带毒,与语谰池的阳邪相生相克,互为解。可惜极易上瘾,瘾作时似醉酒之态,面色酡红,实则透骨生寒,浑身战战。久之,使人不能离语谰池。
李瑄城没有否认。
素秋道:“十日醉的用法,素秋不明白。”
李瑄城道:“霜红也在纯阳境内才能解。他身尚有千寒毒,不能入语谰池。我只好以十日醉作引,化语谰池至阳侵蚀之气,再以北疆虫草解霜红,救他心脉。”
素秋没有马上接茬,略微思索,眉头便紧紧蹙起,道:“霜红解后,若是穆公子身上无毒,意志强韧些,或可以戒除。可他体内尚有千寒之毒,即便瘾头未深,瘾作时寒上加寒,也是离不了语谰池的。入语谰池又必服十日醉,如此往复,必然瘾深不可戒,瘾深时发作,穆公子必死于至寒。”
李瑄城面色如常地听完素秋的叙说,道:“瘾深需服药半年。”
素秋道:“穆公子剩下的时日,已经不足半年了?”
素秋一语中的,李瑄城倒是没有意外,只道:“你也该猜得到,原本我用药压制千寒,才争了两年的时间,算起来一年已过,还剩一年不到。此次雪上加霜,又得霜红,未能及时解毒。他屡伤元气,剩下的时日哪里还会长……”
素秋追问道:“穆公子还剩多少时日?”
李瑄城道:“三月。”又道,“但我若是不解霜红毒,不救他心脉,便一月不到了。”
素秋面色凝重,好一会儿没有讲话。
李瑄城道:“若这三月,我能再得血龙骨,穆修白便能活,若是得不了,就看天命了。”
便也不再多说,自取了十日醉走了。
素秋用手往匣子里慢慢拨着十日醉,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