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木楚兮

22、第022章

　　以后，李晓澜每天大多时间都是跟在皇上身后。
　　早上皇上要批阅一些奏折，然后李晓澜就是跟着皇上到凉亭陪太后，下午皇上则会在清心殿里看一些书籍。
　　皇上和他的妹妹也不再较劲，但是皇上就是不肯对除了自己母后的其他任何人笑，包括自己的亲妹妹。
　　李晓澜到底也不明白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寒来暑往，凉亭前的小塘中，荷花已经凋谢，莲蓬也从鹅黄色变成翠绿色，再从翠绿色渐渐发黑，荷叶的边缘也枯黄着卷了起来。
　　秋天已至，之间却并未过多少时日。往往一夜之后，醒来便发现此景已非昨日之景，好像秋夏之间转换得很突兀，却又是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
　　皇宫之中，却并没有秋天的肃杀萧条之气。
　　清心殿后面，是一小片桂花林。此时桂花正开得灿烂，隐藏在绿叶之后，却隐藏不住那沁人心碑的香味。
　　此时还是上午，皇上正在批阅奏折，李晓澜则站在一旁护卫着。
　　“皇兄！皇兄！”总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赵如岚还未进门就在外大叫。
　　皇上依旧是不闻屋外声，专心专意地批阅奏折。
　　“皇兄！”赵如岚跑进来已经气喘吁吁，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皇兄，我们去摇桂花吧。”
　　皇上刚好完成最后一张奏折，但还是不理。
　　“好哥哥，我们就去嘛。”赵如岚走到皇上身旁，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皇上无可奈何，应付一句：“你叫上几个宫女和你一起就行了，我还有事忙。”
　　赵如岚不依，拉着皇上的衣服不放，就是不肯离开：“这奏折不是批阅完了吗？”
　　“还有其他事情忙。” 皇上就是不愿意。
　　“母后也过来的，你不来就算了。”说罢，赵如岚放开手，觉得很失望似的向外走去。
　　“等一下。”皇上把奏折整理好，好像是被逼无奈地叫道。
　　赵如岚立马转过身，刚刚还欲哭无泪的脸转眼间就变成了笑脸：“那你要去了？”
　　皇上无语地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李晓澜也看得出来这是赵如岚使出的最后的杀手锏，皇上当然心里也明白，但是要是自己的母后真的去了，那自己也不是过意不去吗？
　　皇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就出去了，李晓澜也跟着皇上出去了。
　　皇上和李晓澜刚出门，就被惊到——门旁竟放着一席卷着的篾簟，卷起来比他们任何一人都还高。
　　皇上把眼神转到赵如岚脸上，问道：“这是你搬来的？”
　　“是啊，我是不是很勤快。”皇上还没夸她，只是问了一句，她就像是得到了奖赏一样开心。
　　“这么重的东西，你就不会吩咐一个下人帮着搬吗？”皇上冷冷地说道。
　　自己辛辛苦苦搬过来，没得到一句夸奖，反而像是在说自己蠢，赵如岚像是被淋了一盆凉水，刚刚的开心顿时灰飞烟灭，脸渐渐沉了下来。
　　但是她好像又察觉到了什么，马上开启变脸模式，笑嘻嘻地说道：“多谢皇兄关心，这点活不算累。”
　　因为赵如岚细细一想，知道皇上是在关心她，不想让自己做重活，于是立马释然。
　　赵如岚正准备抱起篾簟，皇上却抢在她的前头把它抱了起来。李晓澜上去接，可皇上没放手，抱着就走了。
　　赵如岚感觉皇兄突然对自己好了些，于是笑得更开心了。可是皇上一直没笑。
　　三人绕到清心殿后边，桂花开得正热闹，完全不见秋日的颓废之气。
　　刚在地上铺好篾簟，太后就从凉亭那边过来了。
　　赵如岚把头转向皇上，然后把下巴一抬，尽是不屑之意，像是在说：“看我没骗你吧！”
　　皇上：“……”
　　皇上不和她一番见识，走上前去，搀扶了一下太后：“母后，您也来了。”
　　“我们每年都来，今年当然也不能例外。”太后微微笑着，眼里满是欢喜。
　　“我们开始吧！”赵如岚双手抱着一棵桂花树，兴奋地朝着皇上和太后叫着。
　　“我陪母后，你就自己摇吧。”皇上淡淡地回应了她一句。
　　赵如岚或许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哥哥这种无视自己的情况，于是把说话对象转向了李晓澜：“快点过来，帮帮我。”
　　赵如岚使劲地摇了摇桂花树，可是只有少许桂花落下，稀稀疏疏地坠到篾簟上。见不能轻易地摇到桂花，赵如岚才注意到除皇上之外还有一个大男人在这里。
　　李晓澜绕过篾簟，轻手轻脚地走到树边，双手握住树干，帮着赵如岚摇起桂花树。
　　李晓澜毕竟力气大，金黄的桂花便如雨般簌簌落下。
　　“再快些！再快些！”赵如岚摇桂花树的速度跟不上李晓澜，于是松开手，站在一旁打气鼓劲起来。
　　“皇兄，你也过来！”赵如岚还是不忘自己的皇兄，朝着皇上喊着。
　　“去吧。”太后微笑着说。
　　皇上像是得到了特许，朝着李晓澜这边过来。李晓澜停下手，等待着皇上。
　　“你们两个一起摇，越快越好！”赵如岚这次不像打气鼓劲，倒像了赶着驴子拉磨一般。
　　两人也不在意被当做驴来使唤，四只手便握在了桂花树的树干上。
　　桂花雨顿时变成了瓢泼大雨般，一阵一阵地，连续不断。落在了赵如岚的头上，赵如岚也不在意，只顾一人傻笑。
　　也落在了皇上和李晓澜的头上，衣领上，肩上……
　　李晓澜微微转过头，正对上皇上的脸——满脸笑意，像是小孩子玩游戏时般的淘气。
　　李晓澜看着皇上绝大多时候都是一脸成熟而又不和年纪的冰冷，这时的笑，好像是被压抑很久之后的释放，笑得如此天真无邪，如此无拘无束。
　　李晓澜不知为何，嘴角也不知不觉地扬起。不是故意，而是由心而发。
　　李晓澜好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无牵无挂的时代，似乎看到了那时自己随心而动的笑，自己这时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皇上何不怀念过往？只是太早就要撑起祖宗的基业，只能斩断对那种无拘无束生活的向往，如冰似铁地对待这来得不和时机的生活。
　　两人尽情欢笑，像是忘却此刻，回到童年。
　　落花三千，如梦如幻。
　　等两人摇完这棵桂花树，赵如岚立马开始犯难：“这桂花放到哪里呢？”
　　赵如岚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一旁的皇上停住了笑，瞬间恢复冰冷：“往年都有宫女帮着拿这拿那，今年你非要剑走偏锋，忘了拿东西了吧！”
　　赵如岚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埋怨道：“哎，就怎么忘记拿竹匾了呢！”
　　往年都是一大群宫女跟着，什么东西都准备得齐全，自己也从来不操心这方面的事。这次到了自己做了，便是丢三落四。
　　赵如岚不想再跑腿，本性地准备找一个下人去帮她拿来，可是举目四望，这里的下人只能是李晓澜一人了。
　　可是赵如岚心里马上就明白，这些东西都是原先宫女们拿出放回的，李晓澜恐怕不知道这东西放在哪里。
　　赵如岚的无奈地耷拉下身子，强迫自己把该拿来的东西都拿来了。
　　再到时，赵如岚累得是气喘吁吁。她本想指使某人把桂花都装了，可是皇上是肯定叫不动的，也不可能去让自己的母后来装，现在又只剩李晓澜一人了。可是一想这一刚来的下人肯定不会像那些经常和他们一起摇桂花的宫女那样心灵手巧，最后的希望便在心中无情地破灭了。
　　赵如岚只是心想，知道没有任何指望，便自己一人佯装勤快，极不情意地再次在皇上和太后面前好好地表现了一回自己的勤快。
　　等把这一篾簟的桂花都装好了，赵如岚已经累得全身都不敢动了，只觉得伸伸腰，活动活动一下筋骨，下一刻整个骨架都会分崩离析。
　　赵如岚蹲在地上，懒洋洋地说道：“我们回去吧。”
　　说是建议，实则哀求。
　　她实在是太累了。
　　皇上没有回答，冷冷地甩出一句：“逞能！”
　　从开始到现在，赵如岚把本应宫女来做的事情都一件不落地做完了。一个生得娇贵的金枝玉叶，却去做下人做的事情，累得站起来都难，只能算是自己逞能吧。
　　“好了，回去吧。”太后看着他俩斗气，觉得特别温馨，笑呵呵地说道。
　　逞能的赵如岚再次逞了一次能，硬是直着腰板站了起来：“哎呀，我这把骨头都快要碎了！”
　　李晓澜端着竹匾，皇上拿着篾簟，四人开开心心地回去了。
　　“趁着新鲜，我们去做一些桂花糕？”赵如岚歪着头问道。
　　“小馋猫！”太后摸了摸赵如岚的头。
　　四人又拿着新鲜的桂花来到御膳房，让准备帮忙的下人离开，亲自开始制作。
　　李晓澜不会，赵如岚就亲手教他。一边教，一边讲着他们以前的故事。
　　赵如岚笑了笑，说：“那时候我们可喜欢桂花糕了，每次桂花开时，我们都欢喜得不得了。叫上几个宫女，就兴高采烈地奔向清心殿后面，我们就在那里摇桂花。我总是和皇兄一人一棵，说看谁摇得多，谁就可以吃得多。但是我总是只能摇下一点点，皇兄则比我摇得多得多。于是他会跑过来帮我，两人一起摇，摇得会更多。”
　　赵如岚越说越是开心，顿了顿，又说道：“母后经常说我们两个都是小馋猫，好像非得把那飘散在屋里的花香都得全部给吸进去。一大篮的桂花糕，都是被我俩吃光了。皇兄说是谁摇得多谁就多吃，可是他每次都会留更多给我。”
　　赵如岚说着，脸上满是那种被哥哥关怀后的幸福。
　　赵如岚成了一个说书的，李晓澜则成了一名忠实的倾听者，安安静静地听赵如岚诉说她以前的故事。
　　等做好桂花糕，竹匾里还剩许多桂花。
　　赵如岚又对李晓澜说道：“还有多的我们都会晒干等以后再用，前些日子我们吃的桂花糕就是前一年晒干的桂花做的。”
　　蒸桂花糕时，烧着的大灶让御膳房温暖了许多。蒸笼上雾气氤氲，桂花香四处飘散，四个人在旁边静静地等待，一切都是暖暖的温馨。
　　过了一段时间，富有做桂花糕经验的太后知道熟了。
　　把蒸笼盖揭开，一股更大的雾气暖流涌出，等接触到脸部时，水雾变得更烫了，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好香！”赵如岚大声地叫道，好像从未闻过。
　　这一阵香确实不同之前。之前的花香是清新的，淡雅的，含蓄的，可是在揭盖后的瞬间，花香随着雾气如泉涌般喷薄而出，裹在热热的雾气中的花香突然扑面而来，是奔放的，洒脱的，热烈的。
　　等桂花糕稍微冷却，赵如岚就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碗里放了一块。吃了一口，才找借口说道：“我就试吃一下，看熟了没有。”
　　说得心平气和，好像真是来试吃的，但是谁不知道她就是为了率先饱一饱口福呢。
　　说完，又咬了一大口，才分别给其他每人的碗里放上一块。
　　李晓澜觉得今天吃的更新鲜，花香清淡，软糯爽口。但是前一次吃的，感觉陈年的桂花经过岁月的积淀后更加醇厚，香味在唇齿间缭绕不绝。
　　不管是新鲜的，还是陈年的，都各有一番风味。
　　皇上坐在李晓澜的对面，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尝。在皇上一旁的赵如岚则是恨不得一口一整块地吞下去，她的嘴角上都是碎屑，像是还不太会吃东西的小孩儿。
　　李晓澜看着这明显的反差，倒有些想笑的冲动。可他又觉得，他们一家很幸福，就像飘散在房屋里的香气，暖暖的，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