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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994年的初秋,在科委家属区大院门口,七曼第一次见到顾华。荣伯伯指着那一群正在玩抓石子游戏的小孩子对七曼的爸妈说:“喏,那个跟我们家宝宝一起玩、带褐色帽子的就是老顾的儿子,聪明着嘞,跟小曼一样,回回都是第一名,一小这拨儿学生里最拔尖的。对了,跟小曼和宝宝一般大,四年级。”
      1996年春天,七曼经过初赛、复赛的严苛选拔,终于冲进了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决赛,走进县教育局的办公室,见到坐了一屋子的孩子,才知道复赛中自己拿了全县第二名。除了临江小学跟她一起来的两名学生,还有七个来自不同学校的学生跟自己一起,即将走进决赛考场。
      这一年夏天,七曼以临江小学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县重点初中——第九中学。也是在这一年,七曼的爸妈离开县城,到外地工作去了,七曼只能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这个暑假没有作业,七曼玩儿得很开心。也因为七曼要读初中了,来爷爷家串门的邻里亲戚,总是能把话题扯到谁家的孩子曾经是九中的年级第一。对于那时的七曼来讲,能在人才济济的九中考一次年级第一,就是人生的一次奢望了,因为七大姑八大姨嘴里的那些曾经拿过九中年级第一的学长学姐,后来的学业和工作,对于十二岁的七曼来讲都是神一样的存在。
      升入九中后的第一次月考,七曼考了班级第一名,十一月中旬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又考了班级第一名。这次,七曼被年级主任请进了办公室。
      “你叫七曼?”年级主任是位不怒而威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高瘦的小姑娘。
      “是的,张主任。我是七曼。”不知道年级主任找自己干嘛,七曼回答的很小声。
      “考得不错,这次期中考试,你是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
      “年纪第一?!”这四个字在脑海里重复的一刹那,七曼有点呆住了:原来自己也是可以得九中年级第一的人。这个年纪的七曼还不会讲“多亏老师培养”之类的客套话,回过神来,只平静地应了一声“哦。”内心却是乐开了花。
      张主任低头看了眼成绩单,用食指指着油印的表格,跟七曼说:“你看,这是这次期中考试新华中学的年级排名,他们的第一名叫李慧敏,第二名叫顾华,你的成绩比他们还要高。”对于这个对比,七曼更是没有任何准备,内心对自己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了。紧接着,张主任提醒道:“不过,他们两个的成绩跟你非常接近,只差了两三分,你还是要继续努力。将来中考,咱们学校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新华中学了,他们的建校时间可比咱们短,咱们这一届不能输给他们。你是个好苗子,我会跟你班主任和各科老师讲,重点培养你,你自己也要努力,不要骄傲!”
      带着张主任的谆谆教导和殷切期盼,七曼回到了教室。在接下来的三年中,七曼几乎一次不落地保持着九中年级第一的桂冠。人往往就是这样子,得到了认可和鼓励,就希望自己各方面都做得出色。有了这份信心和心气,合唱团领唱、乐队鼓手、升旗手、各学科竞赛……样样得心应手。用现在的话说——标准的“学霸”。
      七曼的中考成绩,也让让张主任三年前的期望成真。张榜的那一天,七曼跟几个同学一起,到教育局大院里去看成绩,破旧的砖墙上贴着十几张红色的大纸,毛笔正楷书写的成绩单,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字迹显得越发苍劲有力,仿佛在诉说着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对待这个已经将它遗忘的世界时的自尊。
      这年夏天,也是七曼第一次意识到国家大政方针对这座县城、对她个人影响如此之大,以至没有任何争辩的机会。在中考成绩出来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始终没有收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更奇怪的是,所有的同学都没有收到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七曼和她的家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在默默地等待。
      一天中午,一位叔叔来家里做客,席间,七曼听到他对爷爷说:“今年六月份,全国召开了第三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强调要把教育摆到优先发展的战略重点地位,所以省里和市里都要求要扩大高中教育。小曼收不到录取通知就是因为这个:县里决定成立一所新的重点高中,从今年中考合格的考生里划一部分到这所新学校上学。现在县教育局怕大家都想进一中,都去找关系,所以,不发通知出来……”听到这些话,七曼暗暗为自己祈祷,上天保佑她能如愿的去一中。
      终于,录取通知书下来了,爷爷去帮七曼领了回来。“新世纪中学”五个大字让七曼第一次觉得,自己所期盼的人生并不是努力就可以得到。
      在比正常开学推迟了半个月以后,七曼走进了这所位于郊外的新世纪中学。一栋半旧的三层教学楼是教室所在地,两排破旧的平房是学生宿舍,另外一排稍微新一点的平房是校长办公室和教务处、校团委等部门的办公室。在校长室外的屋墙上贴着一排分班表,七曼从一班开始一行行地看,还没看完就在一班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七曼走到一班的台桌前,交出准考证和录取通知书。一位个子不高、带着眼睛、却精神抖擞的男老师看了一眼这个神色有些漠然的学生,问:“你姓七”“是的,七步成章的七”这不是七曼第一次被人这样问了,加上录取的事儿,虽然不开心,但她还是在自己知道的“七”字成语中找了一个意头好的,向这位老师解释。“学校发给我分班表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写错字了呢?这个姓挺少见的。”老师一边说,一边笑着。
      办完入学手续,七曼走进了高一一班的教室。因为成绩优秀,不需要排队交学费,所以,七曼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寥寥的几个人。互相认识之后,七曼在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回想临近中考时,站在九中的教室阳台上眺望一中的新教学大楼,那时的满怀期待、踌躇满志都变成了现在的郁郁寡欢。
      “七曼?你也来这个学校了?咱俩一个班呀。”七曼抬眼望去正迎上九中时四班许珊那张灿若桃花的脸,“哎呀,那咱们学校和新华中学成绩好的学生大部分都被这儿录取了?”许珊惊讶的语气激起了七曼的好奇心,还没等她开口问,许珊已在她身旁坐下来,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刚才在张榜的那里仔细看了,中考前十名里得有六、七个都在新世纪,咱们学校的李小驰、王影,新华中学的顾华、苏丽梅……还有谁来着,记不起来了。”许珊挠挠头,“哎呀,反正我觉得分给新世纪的学生成绩比一中的好,比如我。”七曼看着许珊随着语调不停跳动的眉毛,也忍不住笑起来。“你笑什么,我虽然不能跟你们比,也算不错的了吧,我这次分数可是也过线的啊,免学费啊,虽然刚好在线上……”许珊继续说着打听到的各种小道消息,直到教室里坐满了人。
      学生到齐后,报到时那位戴眼镜的老师走进了教室:“同学们,欢迎大家来到新世纪中学,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教物理,我叫林方民。我知道你们当中的很多人对于到这所学校上学觉得不满,也有另一部分人正是因为这次扩招才能踏进重点高中的大门,所以,不管你们现在是高兴还是失望,从今天开始,你们的高中生活开始了,希望以后大家继续刻苦学习,给自己的高中生活一份满意的答卷。好,我们互相认识一下,我现在开始点名。七曼、王丽丽……”点完名,介绍完作息时间和第二天开始的军训安排,林方民带着申请住校的学生去安排宿舍了,出门前跟七曼说:“我看你档案以前是做班长的,那你带着这几个走读的男生,去教务处领下咱们班的军训服装。”七曼应了下来。
      第一天的高中生活就在交织着陌生、失落、惊讶、新鲜、忙乱的状态中结束了。因为学校在郊区,七曼晚自习后要骑自行车回家,爷爷怕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所以,每天晚上也骑车到校门口等孙女。十点钟放学后,七曼与爷爷一起回家,一路讲着今天在学校里见到的新鲜事儿。
      第二天早上七点七曼就到了教室,参加了第一次晨跑,然后到学校食堂吃了早饭。八点钟,班主任把全班同学召集到教学楼前半个足球场大的操场上,参加全校的新生军训动员大会。校长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号召大家在接下来两周的军训中刻苦训练,并介绍了来自边防武警的教官们。由于场地限制,散会后,一班、八班在操场外的水泥地上训练,二班、七班在操场上,三班、六班在教学楼后篮球场,四班、五班在食堂前的空地上训练。
      一班的教官姓李,内蒙古赤峰人,个子不高,与八班高大帅气的陈教官比起来,颜值差了好几个档次。所以,训练间隙,大家坐下来的时候,八班总是要求两位教官站在一起比试比试,陈教官是这批教官的领队,他站到学生围座的圆圈中央了,李教官自然也不敢不从。但是这个李教官人小鬼精,提议也搞点文艺活动活跃下气氛。两位教官的“暗自较劲”,学生们也玩儿得更起劲儿:七曼代表一班唱了时下最火的《还珠格格》的片尾曲,八班就要求拉歌;拉歌时八班声音吼得大,一班就要求蛙跳比赛,派出四名型男出战,八班也不甘示弱,也选出四名帅哥。两队队员各自脱了迷彩服,全神贯注地投入比赛。赛事正酣,坐在旁边的许珊忽然捅了捅七曼,说:“那个穿白色T恤的你认识不?”七曼觉得眼熟,但却想不起来,摇了摇头,“那个就是新华中学来的顾华呀,这次中考成绩跟你不相上下。我跟他小学都是一小的,这家伙小学就优秀的让人牙痒痒……”这么一说,七曼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荣伯伯家大院里见过他。
      就这样晒着、累着、疯疯癫癫着、彼此熟悉着,半个月的军训生活已将近尾声。军训结束的那一天,各班的班主任都到自己班里与全班同学一起拍军训结业照片,并参加班级活动。两周的“革命感情”,让一班、八班依旧围在一起,两位班主任起了一个关于理想的话题。林方民问道:“七曼,你先说说,你的理想是什么?”七曼说:“将来当个作家。”八班的班主任冯建国转身向他们班,问:“顾华,你的理想是什么?”“做科学家。”林方民和冯建国轮流地问着各自班里的学生,继续着这个话题,“将来研究机器人”,“当老师啊”,“做外交官”,“画漫画,画机器猫那样的漫画”,“当飞行员”…… 在那个财富英雄还没有占据各大媒体头条的时代,学生们的理想就是那样的简单。两位教官也在旁边静静地聆听,与大家一起不时地发出阵阵笑声。很多年后,七曼时常怀念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一张张青春稚嫩的面孔,在没有被任何功利沾染、任何琐事羁绊的年纪,肆无忌惮地讲述着自己对于未来人生的期盼。那时,“人生”对于这些孩子们而言,还是那样的遥远、漫长。
      临近中午时分,学校召集所有班级集合。校长宣布1999级军训结束,全校师生集体欢送教官,但是这场欢送却变成了悲伤的别离。一班的学生将李教官围住,哭成一团;八班的男生们将陈教官高高抛起,陈教官落下的那一刻,学生们开心的笑脸也变成了泪如雨下;三班的学生边哭着边拿出早早准备好的纪念册,请教官签名;六班的学生拿着相机忙着跟教官合影,喊着“茄子”的脸上泪迹斑斑……教官们乘坐的卡车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出校门。同学们第一次发现人的情感是如此的奇怪:在太阳地里站军姿时的辛苦,因正步走不好被教官狠狠踹一脚时憋在内心的怒火,因跑步队列不整齐被教官大骂时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化成了送别时的依依不舍,仿佛这些都从未发生,留在记忆里的只剩下与教官一起吃饭、一起唱歌、一起赛跑的快乐。
      军训结束后,学校给学生们放了两天假。“七曼”,快到家的时候,七曼听到有人叫自己,又一声“七曼”,一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了上来。爷爷问七曼“这是谁?”七曼自己心里也犯糊涂,看着他身上穿的迷彩服,觉得应该是自己的同学,但却说不上名字来。“我跟你同班啊,开学第一天我和几个同学跟你一起去领过军服。”七曼记起来了,但还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人家,这让她自己觉得有点尴尬。这位同学自我介绍:“我叫高轩”。“你家也住这儿附近吗?你们以后同学可以一起结伴走啊。”爷爷问道。“是啊,就在前面那条路往左一拐就是。”高轩跟爷爷并肩骑着车。不一会儿爷爷和七曼就到家了,高轩说了声再见,也回家去了。
      军训后第一周上课,各科老师都按惯例做了自我介绍,学生们也都对新课程充满了好奇,个个听得认真。课间,林方民找七曼到办公室谈话,想让她做班长。但是七曼的心情却仍沉浸在没有去成一中的低落中,一听到“班长”这两个字,就想起自己在小学、初中时的意气风发,两者巨大的反差,让她觉得“班长”就像是一种讽刺,她拒绝了。林方民感到惊讶:“我看你的档案,以前一直是做班长的,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你所在的班还得过全国红旗班集体,干得不错啊,为什么不想当?”“老师,我觉得让一位男同学来做班长会更好,咱们班上男生比较多。”不能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七曼就编了一个理由。林方民站起来想了想,说:“好吧。但是我想总得给你安排职务,就团支书吧。”七曼不好再推辞,就应承了下来。晚上自习的时候,林方民走进教室,问了下大家第一天上课的感受,给大家鼓了鼓劲儿,然后开始宣布班干部的名单,念完说:“这个名单只是暂时的,以后根据大家在学校的表现,我们会再投票选举新的班干部。”话虽如此,这个名单一直延续了高一一年,没有变过。
      高考是高中教育的指挥棒。高一结束,学校的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重新分班,让学生根据自己的爱好,选择读理科班,还是文科班。虽然学校的原则是学生自愿选择,但是各班的班主任为了将来的高考成绩,都在争取更多成绩好的学生留下来。
      七曼的高一总成绩还不错,全班第三名。但是对这个许久不知第二名是何滋味的人来讲,自信心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有一次电学考试竟然考了个位数,不仅老师、家长,连她自己都大吃一惊:就对了一道选择题。一直走不出低落地心情,再加上家庭环境出了变故,大大地影响了她的成绩。但是她的文科科目成绩仍然很优秀,她决定选择文科。林方民知道这个消息,找七曼谈了话,也找了七曼的家长。七曼像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一定要选文科班。高二开学一周以后,根据学生填写的志愿,学校公布了文理科分班情况:一、二班是文科班,三至八班为理科班,林方民是教物理的,换到六班做班主任,原来六班的班主任邹小平来一班做班主任,任教地理一科;原一二班选择读理科的学生分配到六个理科班去,七曼留在了一班。与她相熟的同学中,高轩去了五班,许珊去了八班。
      因着这个分配,爷爷三天没有跟七曼讲话。因为在这个小城的老一辈人眼里,学好数理化是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学文科出路太窄了,七曼又不听劝,爷爷很生气。
      放学回家的路上,七曼一言不发,高轩也没有问她原因。走了一半的路程,忽然开始跟七曼讨论黑洞的话题。七曼无精打采地说:“我物理成绩那么差,你跟我讨论这些干嘛?”高轩打趣地说:“物理成绩差,但是化学成绩好啊!我初中的时候要是说化学成绩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谁知道高一第一次化学考试,成绩就被你反超了。”一边说,一边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七曼被他逗笑了,也不再忌讳,说道:“我看不懂电路图。”“什么?!”高轩有些不敢相信。七曼接着说:“我不知道是自己的空间想象力差还是什么原因,全班同学都在说这是并联的时候,我却觉得是串联,做题、考试更是懵懵的。我觉得自己永远也学不好电学,所以选了文科,或许这样,高考的时候,还能考个好成绩吧。其实,我现在对我自己都没什么信心了,也很着急,有时候晚上要到三四点钟才能睡着觉,上课又没精神,也不敢跟家里人讲。”又是一路地沉默,快到家的时候,高轩说:“不如试试读点小说吧,或者周末到郊外去走走,晚上出来看看星星,或许会好起来。”
      七曼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高轩的建议而好起来,渐渐地文科成绩也不那么理想了。随之而来的,是七曼跌倒谷底的自信心。渐渐地,她也不再跟同学有太多的交流,学校活动也不再参加,连团支书的职务也在高二结束的时候还给了班主任。整个人不仅变得沉默寡言,连穿衣打扮也不上心了,在开始注重外表的青春期,她却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十足的土包子,甚至有时头发也很久不洗了。
      高考如期而至,这是全国统一高考最后一次在七月份举行。考前一周,学校已经处于半放假的状态,让大家调整时间和心情,以最佳的状态参加这场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文科考试安排在一中进行,这是七曼第二次在一中参加考试,上次,是中考。大街上到处都是“恭祝我县考生马到成功”之类的标语,警察也是五步一岗,维持着考场外的交通秩序。“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洛县考区一中考点”的红色横幅挂在大门口,焦急的家长们早已将在此围得水泄不通。七曼在警察叔叔的帮助下,走过人群,走进她为此努力了十八年的考场。
      第一场语文考试的监考官,是七曼的小学任课邱老师。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邱老师总是不经意地走到七曼桌前,看七曼答题,让七曼有些紧张,再加上窗外知了不停地叫,七曼觉得自己的作文水平没有发挥好。两个半小时的考试结束,一出考场,同学们就开始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互相对答案。七曼怕对出的答案跟别人不一样,影响后面考试的心情,径自走出了考场。
      接下来是数学、英语、文科综合,两天的考试结束了。两天中来问七曼考试情况的亲戚朋友的电话,爷爷都挡了下来,怕七曼听到询问想起什么,影响考试成绩。
      两周后高考成绩开始查询,七曼的成绩上了重点本科线,但是与中考的辉煌却不可同日而语。再后来的一周,学校组织大家填报志愿,七曼虽然可以在省内读一流大学,但她却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报了一所上海的大学。再后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待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期间,来家里的客人们述说着今年高考的各种传闻:李小驰考完英语出了教室就嚎啕大哭,觉得今年的题太难了;潘勇对完数学答案整个人呆住了,没有一道题跟报纸上的标准答案一样,冷汗直流,过了会儿再看才发现,自己是文科,看的却是理科数学的答案,舒了一口气;苏丽梅非北大不上,准备复读了……
      八月中旬,高轩拿着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来找七曼。“本来想学计算机,将来研究人工智能,没想到却被调剂到学营养学了。”高轩怏怏地说。“比我强,我现在都不知道被谁录取了。”七曼正说着,许珊走了过来,迎头就是一句:“我也考上重点了,虽然我差三分到重点线。好像今年报省财政学院的人少,我就这么被录取了,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哈哈!”她的到来让初秋的太阳也变得炽热起来,大家在一起,各种八卦调侃。
      月底,大家都要去学校报到了,七曼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临行前,大家各自留了学校的地址,方便将来书信联络。七曼也踏上了西去的列车,一所重点高校的情报学专业。到了学校听学长学姐们讲,七曼才知道,情报学原来不是搞特工的,是搞图书馆的。
      在大学宿舍的第一晚,七曼第一次感受到想家的滋味,怕影响其他室友,在洗手间哭了半宿才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铜铃一样。“这是104宿舍吧”,一位叔叔提着行李站在门口问七曼。“是的,请进。”七曼微笑着说。跟在叔叔身后进来的是位瘦小的小姑娘,叔叔介绍说:“我是南子玲的爸爸,送她来报到的。”七曼想起来宿舍门上贴着的床位分布图上有这个名字,忙打招呼问好。南爸爸收拾行李的时候,七曼跟南子玲聊了起来。“1号床是湖南人,叫王卓,图书馆学的;2号床齐丽芝,大连人,也是图书馆学的;我在3号床,学情报的4、5号床还没来。你是哪里人啊?”七曼问。“福建人,也是学情报”七曼打量着她,觉得她人如其名,脸庞上确实透着一股南方女孩子的清秀。
      九月四号,辅导员在教室召集了第一次全班会议,大家互相认识了一下,就宣布了五号开始的军训。
      五号开完全校动员大会,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就开始了。图书馆学和情报学专业是一个教官,让七曼好奇的是教官竟然又是一个内蒙古赤峰人,也是个子不高,他做自我介绍的一刹那,七曼甚至觉得他是不是也姓李?“我姓吴,蒙古族,大家叫我吴教官就行了”。教官按照高矮个给同学们排好队列,站在七曼右侧的是一个气质高贵的姑娘,训练间隙,她跟七曼聊天,知道她是四川人,叫叶程思永。七曼问她:“叶程是个复姓吗?”“不是,我爸姓叶,我妈姓程,思念的思,柳永的永。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原来叫叶梅,我觉得太没品位了,就改了。”七曼在心里暗暗佩服她。叶程思永也是学情报学的,经常到104宿舍来找七曼,一来二去,七曼、叶程思永、南子玲就成了好朋友,经常集体活动。
      有一天,南子玲问七曼:“七曼,你觉不觉得你有抑郁症?”这句话对七曼简直是晴天霹雳,自己有病?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得摇了摇头。“我觉得你真得应该去检查一下,你没发现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你几乎都不说话吗?都是我们讲,你听。而且你晚上失眠很严重,我几乎每天半夜醒来都听见你还没睡着。”七曼不置可否地呆坐在椅子上,思永走过来安慰她:“没关系,我们只是觉得你应该开朗一些,有什么话可以跟我们讲,或许慢慢就会好了。”
      找了个周末,七曼独自到市医院做了检查,正如同学们所料,她得了抑郁症。医生建议她药物和心理一起治疗,恢复会快一些,她拒绝了。七曼回到学校,如往常一般学习、生活,只是她开始有意地让自己去参加一些课外活动,多与人接触,即便很不情愿,她也尝试强迫自己去试一试。
      军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七曼开始收到来自全国各地同学们的来信。许珊准备进学生会;李小驰认真考虑了现状,准备放弃正在读的专业,出国;高轩跟他的女朋友都考到了广州,虽然不在同一所学校,但是见面也方便……写信和等回信的心情都是美好的,即便无法语言表达的情谊,都可以用书信传递。当互联网和手机普及之后,七曼曾经感叹,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写信给她的人了。
      大学的课程不像高中那样紧凑,也没什么压力,浑浑噩噩中,三年的大学时光已快过去。2005年的春末,七曼用自己做家教赚的钱,买了一部诺基亚3120手机,步入彩屏手机一族。
      期末考试临近,跟大家一样,七曼也突击学习起来。大学就是这样子,总感觉有花不完的时间可以浪费,临近期末考试再满怀悔恨地决心重新做人,神奇的是,少许时间的看书背题,竟然也能考出好成绩。正在图书馆狼吞虎咽般备考的时候,七曼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一看:七曼,你好!我是顾华,你在忙吗?七曼回复:正在准备期末考试。顾华又发来:哦,我也是。快放暑假了,暑假你回家吗?七曼再回:回家,你呢?顾华:我也回家,好久没见过你了,暑假可以约个时间见个面吗?七曼跟顾华并不是很熟识,想了想,回复:好的。
      经过20多个小时绿皮火车的煎熬才回到家的七曼,看到的不再是迎接她的一桌好菜,而是躺在床上病重的妈妈。一刹那间,七曼几乎要瘫坐在地上。初中时爸妈开始做生意,却好景不长,没几年就开始走下坡路,到七曼高考的时候更是赔得一塌涂地。大二的时候爷爷也过世了,爸爸妈妈便回到老家照顾奶奶,可如今妈妈也病倒了。怎么办?现在的七曼,开始觉得命运也是难以抗争的了,从中考开始,家庭、学习,这一切的不幸似乎都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小时候坐在爸爸肩头,与妈妈一起郊游的快乐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对了?七曼有多久没有开开心心地玩过了,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回到家的几天,七曼接过了照顾妈妈的全部事情,好让爸爸休息一阵子。在这压得喘不过气的心情中,顾华的短信如约而至:七曼,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们见个面吧。七曼想了想第二天晚上也没有特别要紧的事,就回复了:好的。顾华随后发来:你家住哪里?我去接你吧。七曼回道:不用了,明晚七点在浮园见吧。
      第二天早早地吃过晚饭,安排好妈妈,七曼随手拽过一条裙子换上就准备出门,奶奶走过来问:“小曼,你要去哪儿啊?”七曼看着奶奶,微笑着说:“奶奶,我去见一个高中同学,很久不见了,放暑假,见个面。”奶奶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小曼,出门见人,头发也不梳一下,乱糟糟的,来,别个发卡吧,人也显得精神一点。”说着递给七曼一个淡紫色的圆形发卡,七曼匆忙把头发梳起来,用发卡一夹,便出了门。
      七曼到浮园门口的时候,顾华已在那里等候了。互相打了招呼,并肩走进浮园。洛县是传统文化名城,城虽小,文化工作却是从不落后于世,浮园便是洛县的一个中心文化广场。“七曼,你知不知道浮园名字的来历?”顾华问道。“不知道,这里有水塘,莫不是取自白居易的‘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七曼随口答道。“我觉得应该是杜甫的‘相看万里外,同是一浮萍’。洛县在外的游子多,取这个名字可能也是想让大家时刻记着故乡吧。”顾华边走边说着自己的见解。
      渐渐地,吃过晚饭来这里散步娱乐的人多起来,下棋的,扭秧歌的,打羽毛球的,遛狗的……不知不觉间占满了浮园内的每个角落。顾华回过头跟七曼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七曼照顾妈妈已经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了,又在这里走了这么久,此时特别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听他这样讲,正合心意,连忙说:“好啊,你选地方吧。”洛县是个小县城,没有什么像样的咖啡馆、茶楼,甚至快餐店都很难找。他们好不容易在一家商场的外侧找到一个喝果汁的地方,便坐了下来。点完喝的东西,顾华问七曼:“明年你打算考研究生吗?”七曼想着眼下家里的情况,回答道:“不准备考了。”“为什么?”显然这个回答引起了顾华的诧异,“陈晖、李晓敏这些当年成绩比你差得远的同学,都打算考呢。”顾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困惑地看着七曼,七曼低下头,强忍住眼泪没有流出来,慢慢抬起头,装作不在乎地说:“人各有志,以后也不要拿当年的成绩来说事儿了,他们读的大学并不比我现在读的差呀,我就是这样子了,我想先工作。”“我打算申请硕博连读呢,”顾华还没有说完,七曼打断了他:“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如愿进入中国最好的大学。”话一出口,七曼已经觉得自己冒失了,毕竟自己与顾华也不是非常熟识的朋友。“哦,你们那里冬天冷吗?”顾华见七曼是这样的态度,便将话题引开了。七曼微笑着说:“挺好的,虽然室外温度零下二三十度,室内的采暖设备却非常好,所以,并不觉得太冷,只是空气比洛县干燥。”然后两个人又聊了一些各自当地的趣闻和老同学的近况,忽然顾华说:“七曼,我妈妈说想见见你。”七曼一怔,顾华好像也发觉自己说得太唐突了,毕竟两个人只是高中一届的同学而已,平常也没有什么联系,赶忙补充道“过几天也可以。”说完更觉得还不如不说。七曼想了想,说了一句:“顾华,我们并不熟。”彼此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了。大约九点钟的时候,七曼起身要回家,顾华便用自行车送七曼回家去了。临别之前,顾华说了一句:“七曼,我们的手机都是同一款呢。”七曼低头一瞧,果然,顾华手上拿的也是诺基亚3120,连颜色都与自己的是一样的。“你说是不是很巧啊?”顾华看着七曼,满怀期待地想听到七曼的回答。或许是因为近来心情太差,七曼什么也没有说。顾华有些落寞转身要离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七曼,你跟高轩是不是一直还有联系?我记得你们高中时候放学每天都一起走的。”七曼一怔,回答说:“是的。我们只是家住的近,顺路,所以一起走而已。他高中时就已经有女朋友了。”说完,顾华低头沉思了几秒钟,然后与七曼道别,骑车离去了。
      看着顾华远去的背影,七曼的内心有种莫名的不舍,久久地伫立在那里,任晚风拂过脸颊,吹乱发丝,淡紫色的连衣裙也随着微风摇摆。这么多年来的不如意,家庭变故带来的心理压抑,也像放电影一样,在大脑中全部过了一遍。仿佛一个世纪那样久,七曼才意识到自己的眼中已布满泪水……
      上学的时候,总觉得时间是那样的多,可以恣意得挥霍,总盼着自己可以快快地长大。工作以后,却觉得生命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一年又一年的光阴转瞬即逝。斗转星移间,一切都在时间这只大手的安排下,各自变幻:同学们有的出国深造,有的继续在国内读研究生,有的在职场打拼多年,有的已成家,有的已有了孩子,新世纪中学也因为适龄学生越来越少,与一中合并了……
      2014年的春天,正在上班的七曼,点开了不断闪烁的新世纪中学九九级□□群,看到许珊发了一条号集令:亲爱的同学们,到今年的七月七日,就是我们参加高考十二周年的日子了,十二年是一个轮回,让我们重聚在一起,隆重纪念我们的青葱岁月吧!接下来,是同学们的积极响应。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聚会的地点、形式、时间,讨论得好不热烈。这时,有人在群里忽然说了一句:王影来不来?王影可是我们这一级的校花呀,套用现在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莫说我们这一级,就是三个年级加起来,也不及王影仪态万千啊。王影要不参加,我也就不去了啊。一时间群里各种调侃的图片乱飞,主要都是男同学在起哄。许珊回道:当然来了,王小姐,赶紧出来冒个泡@王影。王影赶忙回复:你们定下时间,我保证到,另外,我将向各位隆重介绍我的另一半。一时间群里心碎的图片又是无数,有人说:不准带,大家都不准带老公、老婆以及男女朋友,要不到时有些话都不好讲了。王影答:严重同意!但是我的必须带啊,大家都是同学的啦。一群人又在问:谁?谁抢走了我们的女神!赶紧自己招了,不然到时你就惨了。王影又答:现在先保密,到时谜底自然揭晓。许珊赶紧出来和泥:就这么说定了啊。另外,我想问下巨无学霸顾华同学有没有时间参加啊@顾华。顾华立即回道:这么重要的时刻,自然要参加。一时间群里又是各种心形图案满天飞,这次主要都是女生在起哄了……七曼默默地看着大家在群里热闹,点开许珊独自闪烁的头像:七大小姐,您老届时是否赏脸啊?七曼回复道:本姑娘先看下行程,再做定夺。许珊又发:行了,恭维两句你还喘上了,这些年你跟同学们都没什么来往,怕在群里问,你尴尬,所以单独问问你,不管你怎么想,这次,你必须来,这是命令!七曼脑海里忽然出现了许珊少有严肃的那张脸,冲着屏幕笑了笑,回复:知道了,我保证一定回去参加。许珊马上发了一张握手的图片过来。
      聚会定在七月八日,虽然是周二,同学们却不惧万难如期而至,当年九九级四百多名学生中,来了三百六十人。七曼提前两天从昆明回到老家,先与家人聚了聚,八日吃过早饭,七曼用前些日子刚买的一支铜色镶香珀的簪子绾了发髻,换上及脚踝的橙色连衣裙,画了淡妆,出了门。
      走进已换成洛县一中招牌的校园,当年同学们栽种的小柳树,已蔚然成荫。每走十米,就会有一条横幅亘在树间:热烈欢迎九九级同学回母校!林荫道的尽头,原来的三层教学楼已成为办公楼,新的教学大楼屹立在办公楼的东侧,楼前那个寒碜的小空地已经变成了标准化的操场,塑胶跑道、草坪足球场、观众台样样齐全。教学楼的后面是可容纳五百人同时用餐的食堂,食堂的后面是两栋白色的宿舍楼,学生们再也不用在滴水成冰的平房里蜷缩成一团睡觉了。
      “七曼!七曼!”七曼循着声音找到正在向她招手的许珊。许珊是这次聚会的总策划人,提前一天就在布置场地了,七曼走过来,看着满头大汗的许珊,打趣道:“许大美女,这么卖力,妆都花了呢。”许珊听着没好气地说:“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了,我都恨不得自己是孙大圣,能分出七十二个身来了。我之前疏忽了,忘了安排签到的人,你能不能在这里顶一下?”边说边双手抱拳,一脸可怜兮兮地乞求。七曼故意又说了句:“让我一定来,就让我干这个?”许珊忙答:“姑奶奶,我临时也找不到人了,也不是你一个人,还给你安排了个帮手。荣宝生!赶紧过来!”眨眼间,一个熟悉的男生跑了过来,“茶点的事儿让王莉和陈楚楚弄,你过来跟七曼一起做签到吧,一会儿大波儿人马就要来了。”不容七曼再说,许珊已经把她和荣宝生按在签到台后坐下,走开了。
      “宝宝,没想到,今天咱们俩来干这个活儿啊。”荣宝生就是荣伯伯家的儿子,七曼与他从小熟识,一边整理着签到台,两个人已经聊起来。
      “是啊,小曼,好多年都没见你了,你有几年没回洛城了?”宝宝问道。
      七曼算了算,答道:“五年吧。”
      “你也不常在群里跟同学们聊天,大家伙除了知道你现在成了大作家之外,都没有你什么消息。对了,你能给我签个名吗?”说着,宝宝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七曼的成名作,翻开封面,伸到七曼面前。七曼有点不好意思,本想推脱,又怕宝宝觉得自己稍有点名气了就耍大牌,就在书上签了名。
      “哈哈,不行,我还得合个影。”宝宝意犹未尽,拿出手机,与七曼拍了张合影。
      “干嘛呢?大作家,也得跟我合个影。”七曼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笑脸,琢磨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李小驰,赶忙翻开签到本让他签名。“我抗议啊,跟宝生相谈甚欢,跟我就这么陌生了,想了这么久才想起是谁来。”李小驰一边签名一边故意露出不满的神色,搞得七曼连连向他赔不是。与七曼合了影,李小驰就往教学楼里去了。
      渐渐地,来的同学多起来,几乎所有人看到七曼在签到台,都要跟她合影。还要招呼同学们签到,发纪念品,忙得七曼晕头转向的。宝宝在一旁打趣道:“早知道如此,你就应该在这儿签名售书,肯定能大赚一笔。”七曼回过头,生气地在他背上狠狠地拍了两下。
      “救命啊!救命啊,顾华,快来救我!”宝宝拉住刚到的顾华求救。
      “干嘛,惹大作家生气,我可救不了你啊。”顾华微笑着看向七曼,“七曼,别来无恙。”七曼也主动伸出手与顾华握手:“好久不见。”
      “好久没有你的消息,现在在哪里?”顾华问道。
      “昆明。”七曼爽快地回答。
      “昆明?怎么离家那么远?我一直以为你在上海呢。”宝宝问道。
      “烟花飞御道,罗绮照昆明。喜欢它的美景而已。”七曼答道。
      “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顾华随口说出《七律和柳亚子先生》,宝宝一愣怔,冲顾华说道:“不跟你们这些个学霸在这儿弄酸文。”头一扭,眼一扬,却不想,这一扬却变成了两眼发直。顾华和七曼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校花王影正翩翩走来,淡绿色长裙下婀娜的步伐,与两边的柳枝一同摇摆,仿佛画中景象。王影轻挽着一名高大的男子,正是高轩。还没等他们走近签到台,已经有几个好事的男同学奔过去,冲高轩一顿“拳打脚踢”:“原来是你小子,啊!”“今天一定饶不了你。”“什么时候的事儿,隐藏得挺深啊!”一片质问声中,高轩脸上却是乐开了花。王影上前拽过高轩,微笑着向签到台走来。
      听到这么热闹,同学们便都向这边涌过来。宝宝翻开签到本,七曼递上签字笔,王影和高轩轮流低头开始签字。这时有人道:“我记得那会儿放学,都是七曼跟高轩一起走的,怎么这高轩的太太成王影了啊。”此话一出,整个气氛变得诡异和凝重起来,大家都向说话的这人挤眼睛,但是每个人的脸上也都写着对答案的渴望。
      “因为我充当了他们的烟幕弹啊!”七曼先开了口,“我跟王影初中一个学校的,早就很熟了,上高一那会儿,王影知道我跟高轩家离得近,每晚一起走。所以,王影就写了封信让我带给高轩,再后来的事情,大家就问他们自己吧。”众人一致发出惊叹声,原来如此。王影补充道:“高中那会儿不让谈恋爱,高轩是走读生,我又住校。所以,我们就偷偷鸿雁传书,后来大学我们就都考到广州去了。这得特别感谢七曼帮我们保密,这么些年,竟然滴水不漏。”
      众人叹服之余,有人开始发现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顾华:“顾华,好久不见。你结婚了吗?”问题问得突兀,顾华低头一笑,答道:“结婚了。”“现在做什么工作呢?”顾华还没来得及回答,宝宝抢着说:“那当然是大科学家了。”说着,众人簇拥着顾华、王影和高轩向教学楼走去。
      七曼低头整理签到台和礼品,宝宝试探着打破寂静,问七曼:“小曼,你……你……结婚了吗?”“没有。”七曼答道。“其实,大学有一年暑假,顾华是不是找过你……”宝宝还没说完,看到七曼惊讶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又是一片尴尬地沉默。过了几分钟,宝宝鼓起勇气,跟七曼说:“小曼,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七曼的手在桌上停下来,满眼狐疑地看着宝宝,问:“嗯?什么?”
      宝宝娓娓道来,七曼也听得仔细。
      那年暑假,顾华把七曼送回家,就去找与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宝宝,高兴地跟宝宝诉说他与七曼的见面。宝宝以负责地态度,提醒顾华:“人家七曼又不喜欢你。”顾华认真地说:“我可以追她。”“恐怕不是追就能追到的,难道你就从来不觉得七曼的性格有点古怪吗?她几乎很少跟同学有来往,我们跟她高中同学了三年,严格地说,你了解她吗?或者说同学们了解她吗?”宝宝的问题让顾华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宝宝继续说:“她从高中就一直跟高轩谈恋爱,你不知道吗?”顾华眉头一皱,说:“我问过她了,她说只是因为她和高轩家住的近,所以,才晚上一起走的,根本没有谈过。”宝宝觉得顾华执迷不悟,又说道:“你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高三的时候,高轩在学校东边那排民房里租过房子?有人看到过他跟一个女生晚上成双入对地进到那栋房子里去。”顾华不相信宝宝说的跟高轩成双入对的那个女生就是七曼,在他印象中的七曼,是冷傲的。宝宝一急,说道:“你个傻帽,高中三年,除了七曼,你见过高轩跟其他女生走得近过吗?我同桌张晓莉,长得算漂亮吧。跟高轩初中就一个学校,加上高中一共坚持不懈地给他写了三年情书,都被他拒绝了。”顾华沉默了,宝宝继续说:“七曼从来不跟任何人来往,我们见过跟她有过接触的男生就只有高轩,女生只有许珊。对了,你问我要七曼的电话,我本来想去问我爸,他跟七曼父母熟,但又怕我爸问我要她电话干嘛,给你漏了馅,我就找许珊要到了。而且……而且……高轩租房的事情也是许珊跟我讲的,你说除了七曼还会有其他可能吗?刚才你说得那么兴奋,我问你,七曼跟你见面,态度怎么样?”这一切,顾华如同当头一棒,沉默了许久,说:“跟以前一样。”“所以说,拜托你还是自重吧,她不值得你去追。”
      “其实,许珊并没有跟我说,跟高轩一起的女生是谁,是我自以卫是,当时觉得必须拯救顾华。我刚才才知道,一直与高轩交往的是王影。”宝宝跟七曼解释着,“顾华那天只是半信半疑,第二天晚上他又去找过你。他本来想到你家楼下给你打电话,但是快到你家小区的时候,看到你和高轩一起往浮园方向去了。当晚,他还收到了你约他在浮园再见面的短信。从此以后,顾华就再也没在我面前提起过你。”七曼仔细想了想,那天,是因为那个暑假王影还没见过七曼,就在浮园西边的KTV订了包厢,约七曼去唱歌,因为妈妈还病着,七曼拒绝了,所以,王影让高轩带七曼过去;七曼在包厢里看到高轩和王影的甜蜜,想起前一天见面的场景,就给顾华发了一条短信:你有空吗?一会儿可以在浮园见个面吗?顾华却没有回她,从此以后,顾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宝宝看七曼不说话,觉得七曼肯定恨死自己了,小声地说:“小曼,对不起,如果不是我那番话,现在跟顾华在一起的人应该是你吧。其实顾华喜欢你已经很久很久了。小学的时候,周末你经常跟叔叔阿姨来我家,顾华就跟我一起在大院门口玩,因为这样,你们离开的时候,一定可以见到你;他去参加奥数,决赛见到你,回来跟我高兴地说了一下午;初中时候,他知道九中的年级第一是你,就加倍努力,希望两个学校的成绩单摆在一起的时候,第一行是你和他的名字;到了新世纪中学,他看到分班表上你也在,军训的时候我们班又跟你们班在一块儿,他就积极表演节目,希望你能看到;高中那会儿,以他的家世、样貌、成绩,有很多女同学给他递过纸条,后来看到你跟高轩放学一起走,他就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谁也不理;大三那年春节,他跟我说,他心里还是惦记你,让我帮他找你的电话号码,快放暑假了,我才从许珊那里打听到……小曼,真的,对不起!”
      宝宝已经做好了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准备,却只听到七曼轻轻地说了一句:“没关系。”
      然后,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七曼与宝宝继续忙着同学们的签到,发放纪念品。临近十一点钟,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们也陆续抵达。林方民现在已是副校长,邹小平也是教导主任了,七曼与他们一一合过影,互留了电话号码。
      十一点,老师们、同学们都来到办公楼的阶梯教室,当年,这里是七曼那一届学生参加全校会议的地方。许珊主持典礼,校长做了主题讲话,顾华作为学生代表做了演讲。典礼结束,大家移步到新食堂。为了今天的聚会,新食堂租了二十张大圆桌,师生们按照名单十人一桌坐下来。
      落座后,七曼发现自己跟顾华坐在同一桌,刚好对面。菜品慢慢上齐,酒杯也高高举起,许珊一如既往地活跃在各桌之间,每到一处必问:“我今天组织的怎么样?”期待着表扬。觥筹交错间,七曼看到被同学们围绕却有些落寞的顾华,心里想着这些年自己的改变:那年暑假见过顾华以后,她觉得自己喜欢上他了。但是给顾华发短信、□□都不回,打电话也不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如千千丝网,思念着,纠结着。回到学校,她就积极准备研究生考试,但是妈妈的病一直不好,爸爸的生意又不景气,她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家担当了。想了很久,在实习单位的办公室里,她把顾华所在大学寄来的初试成绩单和复试通知书,一起放进了碎纸机……通过许珊□□空间里发的消息,她默默地看着顾华的成长,硕士、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进入贝尔实验室工作,他交女朋友了、失恋了、又恋爱了、结婚了。工作中遇到困难,她会想起顾华,就更加努力,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能比顾华差。怕见人,就强迫自己主动承担与客户的谈判,怕开口讲话,就强迫自己参加活动担任主持人……慢慢地,她意识到:就像自己与顾华说的“我们并不熟”,这份喜欢,更多地成分是她对自己美好年华的追忆。那次见面,在长久压抑的氛围中,唤起了她自己灵魂深处对人生的期待。所以,她拾起笔,开始书写一个个动人的故事。投稿被拒,就修改、继续投稿,从有人开始在网上为她的作品点赞,到出版商纷纷约稿,她又回到那个自信、开朗地七曼……
      七曼拿起红酒杯,走向顾华,她想对顾华说:“宝宝已经告诉了我,但是我并不伤心,也不怨恨。因为我觉得上帝安排我们见了一面,就是要提醒我,不能一直消沉下去,要找回自己。”她还想对顾华说:“谢谢你!让我重新燃起对生命的渴望,让我重新相信努力一定会有回报。而且人生就是这样奇妙,当你鼓起勇气面对它的时候,所有的不顺利也都退缩了。不但我现在过得很好,妈妈也康复了,生活、工作与我而言,都是完满的。”
      七曼带着这满腹的话,走到顾华面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也是呀,你的人生与他本已无关,为什么还要将这些回忆告诉他,勾起不必要的心绪。
      七曼举起酒杯,微笑着对顾华只说了一句:“老同学,多年不见,我敬你一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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