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槐》守望秀米

2、【第一章】

　　『九槐』第一章

　　少年伏在书案上，听着后面的人在念叨。

　　【皇上您这样伏在案上可不行，会肩疼的，让奴才伺候您去榻上小憩一会儿，您下午还要见各位大人呢。】
　　【嗯。】少年按了按额角，【多久？】

　　【回皇上，大人们应该会在晚膳后到，您能睡一个时辰。】千辞心疼地看着他的皇上，赶忙上去将被子铺好，把少年的外衣除了，扶着少年躺下。

　　【千辞你也去歇会儿吧。】

　　【诶，等奴才伺候您睡下了再去。】
　　看着少年皇帝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千辞那个心疼啊。
　　帮着皇帝整理好书桌，本来这种事情像他这种太监是不能够做的，但是皇帝却非常信任他。
　　说真的，人性就是如此，在宫中受了数不尽的苦楚之后，总盼望着能够有人可以在乎他，免得到了死后，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但是只要有人能够给他一点点好，自己就会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皇帝那时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皇子，自己也才十五六岁，刚净了身进宫。那日他被总管罚了二十个板子，就因为总管心情不好。做奴才的就是这个命，可偏偏这个最不招先皇待见的皇子来了内务府，说要亲自挑奴才伺候，总管也是敷衍，把他这个伤号算上挑了二十来个参差不齐的小太监去前院侯着，等着小皇子的大驾呢。

　　大驾没等到，小皇子是自己一人来的，总管用着极其谄媚的表情对着小皇子，说这里都是院里最机灵的人了，让皇子自己看着挑。
　　那时他疼得快要晕过去了，攥着手心儿硬撑着。
　　皇子走下来看着他们，忽然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皇子拉住了手，他惊的浑身一抖，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当即就跪下，对着皇子千恩万谢，因为他知道，他终于有能够离开这个地方的机会了，他怎能不好好把握呢？
　　似乎是错觉，他好像听到皇子的轻笑声。
　　然后皇子对着总管吩咐，说今晚就要让他过去伺候。
　　然后皇子就走。
　　总管唤他去名册房，叫人打点好了一切，对他交待了几句，不外乎是说能够伺候皇子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让他安分点云云 。
　　他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出这个院子的，就像他不知道他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这个院子一样。
　　他这人也是奇怪，他被他爹娘卖来宫里当太监他其实也不怨不恼不恨，毕竟爹娘是为了能够有钱养活弟弟妹妹。
　　他只是觉得有一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人卖了，买了。
　　他也想做点儿什么，能够让别人记住他而已。
　　就这样，怀着乱七八糟的心情走进了皇子的宫殿，跪下，禀明自己的来意。
　　然后等着皇子发话。
　　接着他就听到脚步声，一双绣着云纹的锦鞋就到了他的面前。
　　他被皇子亲手扶起来了。
　　见他还愣着，皇子终是忍不住笑了，说今天下午还答应的那么快，怎么，现在就反悔了吗？
　　他顿时无言以对。
　　皇子看他窘迫，就没再逗他，叫他衣服脱了趴到软榻上。
　　他心下一紧，想到贵族之间是有玩弄男宠圈养娈童的，但那些人都是皮相顶好，自己这张毫无特点的脸也能入的了皇子的眼吗。
　　想是这么想，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慢下来，脱好了衣服光着身子对皇子说，奴才是做下人的，身子脏，皇子能否给奴才一些时间，让奴才清理一下，也好更好的服侍皇子。
　　皇子顿了一会，仿佛很无奈的开口说，是我说的不够清楚，我只是想替你上药而已。
　　他这回才是真真的狠狠惊了一把。
　　等帮你上好药我在和你说，我看你的背已经开始疼得发麻了吧。皇子说道。
　　无言地躺下，任由皇子给自己上药，他不知道这个皇子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他知道，今天他的言行举止要是换了一个主子，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吧。
　　等到一切事情都收拾妥当之后，皇子坐在桌边，他垂手立在皇子身边，静静的等着皇子开口。
　　我喜欢你的眼神，那种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神。你即使被罚了，身上带着伤站在那里，还是露出那种眼神，没有认命，也没有怨怼，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与你无关。皇子笑眯眯的看着他说到，那时我就觉的你和我是一类人，懒得去理会其他人的人，所以我选了你。
　　奴才惶恐，他说，奴才何德何能，能够得到皇子的赏识。他不懂，为何这个皇子如此待他。
　　你不懂也没关系，就先在这里住下吧。虽然你是新来的，该学的规矩都学了吧，明早就来伺候我吧，你有名字吗？
　　奴才生来就是贱命，哪能有名字啊，他们都唤奴才阿大。
　　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你以后就名千辞吧。
　　奴才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够伺候在皇子身边，奴才一定会尽心竭力的伺候皇子，请皇子放心。
　　下去吧。
　　是。

　　就这样，他成了皇子的贴身太监。
　　皇子不愿成为皇帝，他就陪着他做个附庸风雅的闲人；
　　皇子被陷害而卷入纷争，他就陪他处在漩涡的中央；
　　皇子被推到浪尖上，他就做好了陪他一起摔倒深渊的准备。

　　最后，他还是被迫成为了皇帝，因为其他的皇子都犯了皇上的大忌——太过觊觎皇位。
　　他想，他家的主子一定是不愿意成为皇帝的，因为主子的性子太过寡淡，不适合呆在这种人吃人的地方。
　　不过，他会永远地陪着他家的主子，不管生也好，死也好，富贵也好，落魄也好，他的主子永远是最好的。
　　因为主子从来没有嫌弃过他是身子残缺的人，从来都把他当人看。能够与主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能够与主人说笑，能够得带主子的关心，能够让主子教他读书写字。

　　够了，这些就足够他为他的主子付出一切了。
　　他知道主子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主子从来不在意这些。

　　他想唤主子的名字，但是这就如同他的爱慕一般，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

　　所以，他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一样，重复着他家主子的名字。

　　闻希，王闻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