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莱尼亚

5、牡丹灯笼（五） 这世上的冷

　　一
　　永嘉元年八月仲秋 二日朔

　　柳府的大门重重的合上，门上椒图口衔的铜环重重扣了下来，十三搂着柳如黛单薄的背影，什么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冷到不依偎就无法取暖的地步了？
　　十三和女儿拜访过后夜已经很深了，柳品知走到庭下，他看出十三有多爱他的女儿，所以他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可是乌衣巷那种地方锦衣玉食之人又怎么能受得住呢，他眼前浮现的是那个牙牙学语的女孩，那个从来不好意思出来会见客人的女孩，那个新学会女红就为他缝了歪歪扭扭荷包的女孩，那个因为偷偷看了《西厢记》就被他责罚帮厨娘洗菜的女孩，那个豆蔻年华里只爱了一个人的，自己的女儿。
　　眼泪想流，却早已老到流不出眼泪了，嘴张开，一句话都说不出。
　　“算了吧，就随她，大概怨来怨去
　　都是命吧。”

　　翌日十三爷和柳如黛在王城边的乌衣巷行喝下了合卺酒。
　　新娘没有花舆彩轿凤冠霞帔大红喜帕，新郎也没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吉服。

　　一早起来，柳如黛新换了一床被褥针脚细细密密，柳如黛亲手烧了一桌素的没有油水的小菜又在锅里煮下一大块许久没舍得吃的肉，柳如黛像市井妇人一样在河畔捶打着衣服洒下皂荚磨成的粉，柳如黛和邻家的女人们一起在槐树下听着她们讲牡丹灯笼的奇谈自己却望着十三爷归家的方向出神。
　　她等着十三从集市上买扇子归来和她成亲。

　　二人拜向天地，喝下合卺酒后喜极而泣，就像这一世再不分离。

　　乌衣巷的小宅那么简陋，凋落着红漆，庭下只有几株菊花和久未打理的杂草，哪怕这一世粗布麻衣，可只光看着爱人的眉角发髻都会心安到心满意足，这之后的路注定布满风霜，又如何呢？
　　“因为，我早已有你的陪伴了啊。”

　　二
　　知了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穿便服带草笠，擦了擦脸上的汗，凿了凿十三爷家的门

　　她跪下来跟老爷说要陪着小姐的时候，柳品知看着她，给了她几张银票和一盒珠宝
　　“好好照顾黛儿，以后，黛儿就交给你了，还有，让她常回来”

　　知了穿过繁华的街市走了很远早已大汗淋漓。
　　“一日的恩德足以报答一生，今日我又怎能离开你”知了心想，这时门开了。

　　她不知道，街角王记药铺的伙计跟了她好久。她也不知道，她和小姐再没能活着回柳家。

　　三
　　十二月柳如黛怀胎第四个月整个屋子贴满了十三爷写好的安家定神的符纸屋外风寒十三爷把窗户用木板钉住挡风也还是有风刮进来。
　　十三爷包着扇子和自己写好厚厚一沓春联拿出去卖，知了把自己的被子给柳如黛添上，在一旁绣着手帕贴补家用，柳如黛略感风寒，神气倒还是如往常，自己也靠在床上随手绣着荷包。“十三爷昨天让我给你买些治风寒的药，我特意去了街角的药铺，那大夫人真好，听说小姐怀孕了特意开的不伤胎儿的药方还附赠一些安胎的药” 柳如黛脸上依旧是微微的笑意，自从她怀上这个孩子，原本蜡黄的脸上就多了一层温柔的光辉，她说“又要劳烦你给我煮药了，你说今年正旦以后回家，父亲知道我怀孕大概会乐坏了吧？”知了笑着答是又忙走出去煎药了。

　　柳如黛一针一针缝着娟帕也把自己的幻想缝在上头，她和十三的孩子会很淘气，会一夜夜的不听话惹得她睡不着觉，会和别的小孩子打架又鼻青脸肿的来找她，会偷吃知了做的甜酒酿被发现时红着脸，她禁不住又笑了，一个晃神，指尖被针扎了一下沁出一点朱红。十二月的阳光从窗户透了进来，每一粒灰尘此刻都在漂浮着闪闪发光 。

　　街角王记的药第一服祛寒气补气血 第二服强筋骨固元气第三服断人肠摧心肝 服服都乌黑透亮散着清苦三服催命。

　　知了每次煎药柳如黛都要晾凉才一口气喝下，所以她都会自己先试着温度喝下一小口。那天，柳如黛喝完药不就便不适，她赶忙跑着去街角王记去找大夫，可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她感觉不对劲，便要去找十三爷，就那么跑着，十二月的风太硬，她的小袄太单薄，跑的头发一丝丝坠下，视线模糊着再看不清路，就这么倒在乌衣巷的牌坊旁，黑红色的鲜血顺着一切能流血的地方流了出来，她好想哭，意识里她看到了小姐，还是十七八模样，发上的步摇是合欢花模样，她匍匐着起来，又好像在飘，小姐告诉她别哭，她搀着小姐消失在十二月最后一天的艳阳里。就如多年以前，为柳家当门房的哥哥要将她卖去清风楼时，柳如黛甩下一口袋银子拉她就走。

　　风还是那么硬，冻住了地上的鲜血，小袄染着黑红的血色
　　这一生，唯一一次穿鲜艳颜色的衣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