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莱尼亚

2、牡丹灯笼（二） 梦醒时月色

　　一
　　永嘉三年，春初，王城里却依旧的北风萧瑟。
　　先帝薨于长乐宫，是夜，整座王城内梨花竟放，一片缟素。千秋殿正神官翌日接到替新帝前往白露寺守孝三年的圣旨。正神官一职暂由其兄重华宫副春官百里先生充任。
　　*千秋殿，赵国的神职机构，下设两院一宫，左院：漏刻署（掌定时、换时、报更、警晨昏。大朝贺时，充报唱官）监候署（推立法，定四时）礼乐署（专司祭祀，鼓乐，守护宗庙，定制礼法）右院：占星局（记录天象，占定吉凶）司天局（傩戏通神，占卜排卦，阴阳道法，培养通神异能之人），崇华宫（设春夏秋冬四官，主记录与统管各自时令之事，四官下又设四副官，历任春官为千秋殿正神官）注：千秋殿官员不得改迁他官，子孙世业，非特旨不得升调、致仕。如有缺员，由本署/局逐级递补。*
　　先帝丧礼举行的那天，一连几个月的北风与黄沙住了，碧空如洗，满城的白梨花在艳阳下显得有一丝妖娆之态，百里安在主持下葬仪式时念着礼官们早已写好的悼词，几个跳傩戏的在清陵*赵国宗室的陵园*的神道两侧，带着古怪而夸张的面具张牙舞爪地来回舞动着身躯，面具上的金箔做成的巨大眼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晃得他几次张不开眼，百里安心里想着“要是神官在就好了，可他穿这件月白的礼服一定没我好看”竟也有一阵戏谑般的窃喜，自己这么多年，终是有一件事强于他了。
　　葬礼结束时，百里先生换了一身白衣登上千秋殿主楼顶，神官的马车在落日的余晖里只剩苍白的一个影子，白露山依旧不见一点绿色，忽的想起，今年春天的祭祀恐怕只有自己一人举行，叹了一口气道：不知句芒神没看见你是否会有一丝怀念。

　　二
　　昌平九年先帝改年号为永嘉。
　　同年，百里家的十三爷被逐出家门，皇城里死了两个名门闺秀：国子监祭酒家的女儿王氏，富可敌国的大财神柳品知的女儿柳黛眉。
　　十三爷，就是神官和百里先生的十三叔，十三叔并非排行十三，就像桂花鸭不一定是桂花味的，当初老爷子为了显示府上人丁兴旺，故而将其唤作老十三，十三叔排行第四，是老么，全名叫百里长欢，并未承袭百里家的官爵入千秋殿而是自荐去了国子监任太学博士。十三叔自小满腹经纶，但却对阴阳五行毫无兴趣，早早就学成入仕，本以为这样便可以安稳的度过一世不必像家人那样整日穿梭阴阳两界，与鬼怪精灵们打交道。
　　可他还是逃不了命里注定的劫难。
　　他无药可救地爱上了柳如黛。
　　他也知道母亲早已为王家送去了聘礼与庚帖，正准备着自己的婚事。
　　三
　　王城里花朝节那天，这是二月十五，余寒犹厉，穿单衣还早。
　　十三老早就起床，花朝节这天的庙会格外热闹，车道上拥挤不堪，不先行的话，挤到中午也到不了白露寺，更赶不上向花神娘娘祈福的仪式，他今年老早就在红绸子上写好了求姻缘的愿望，只盼着早点系在白露寺里的桃树枝头。
　　清晨，薄露未晞，十三的马车上绘着家徽繁复而复杂的纹路，是兽状人面长着长羽的英招，帘子忽然被吹起，十三向外不经意的一瞥，邻着竟有一架马车同行，一个女子正向他望去，眉目含黛，发髻上只有一只镶了翠的钿子，面容干净的纤尘不染，而那女子眼里也满是十三爷温和的笑意。
　　原来有些事怎么也躲不掉，就像是命里安排好的，怎么那么巧，风掀起我的帘子，你眼里有我的影子，等了这么多年好像都为了等这一天，我不曾怕过等待也不会嫌迟，我知道，我配得上拥有的最好的爱情不可能轻易驾临。

　　四
　　说不好是怎样的缘分，那天见过你之后，命运便拼了命的把我向你推。
　　宰相的孙子满月礼，庭下那么多人落座，却一眼看见了正在看我的你，合欢花开了满院，像是粉色的云霭，你向我这边看着，一身鹅黄的襦裙，手里死攥着酒杯，步摇上的流苏来回摆动着，你父亲看你看的那样出神，拿扇子拍了下你肩膀。你抿着嘴唇偷偷笑了。
　　大概是互相写到了第十封信，我母亲却将求婚的聘书送到了王府，整个王城都知道百里家的少爷要娶王大人的千金，你最后再没有回信，寄来了一龛晒干了的合欢花。
　　要是我们的故事就像这些花儿一样就好了，在最鲜艳的时候采摘，做成不败的细水长流模样，可命运不光把我向你推，也把我们的爱意向火焰里推。
　　王府里的庚帖也送了过来，下个月十日，我就要迎娶王大人的女儿了，穿着梦里和你穿的大红喜服。梦里的锣鼓声那么喜庆，我是这世上最得意的新郎，你披着红盖头在屋子里等我，在烛火摇曳下浅浅笑着，我与一干宾客觥筹交错，好像了了纠缠几世的夙愿。
　　梦醒时月色如霜，我的良夜连一点影子都没有留下，枕边的泪不知是否为喜极而泣，脑海里想的是你会不会和我一样无法入睡。

作者有话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