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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

  •   一
      云海浩渺,烟霞灿灿。
      紫霄殿内,舜颜一言不发的把着小天孙的手教他临帖,许久以后才抬起头来朝一旁立着的元明仙官淡淡道:上阳宫不错。
      太子不再发话,元明仙官便只应了个是,不再多说什么。
      偏小天孙天真的扬起头来,嫩生嫩气的问道:父君,白梨神女是谁啊,是我们天宫的人吗,阿筹怎么没有听过?
      元明仙官下意识抬头,便见太子面上极快的闪过一丝恍惚,顷刻又握住了小天孙的手,带笑宠溺道:小孩子家不要问那么多,好好练字。
      他听了便有些难过,默默的转身走了出去,行至门边时,耳边传来小天孙嫩嫩的声音:父君,墨洒了。
      二
      白梨辰末时分起身,上阳神君又派了任务下来,她淡淡一笑,墨梅便笑着来挽了她:师傅他老人家是怕你闷着,想着法子叫你出去走动呢,你就顺顺他心意,出去走一趟吧,这时节,一十三天的菩提都开着花,我们正好顺路去瞧瞧。
      她于是便接了墨梅塞到她手里的棋谱,跟着墨梅往司命的掌尘宫走去。
      一十三天的菩提开了满天,她却并不做停留,只林里传出孩童宫娥欢闹的声音时,脚步却不由自主的一顿,慢了下来。
      墨梅便道:想是小天孙又在林子里玩耍吧。
      白梨淡淡的唔一声便又迈着步子离开,她从天渊里放出来,虽说从前的事概不记得了,墨梅话多,却什么都同她讲过一些,九重天有个活泼可爱的小天孙她是知道的,太子舜颜很宠小天孙她也是知道的。
      听闻这一代的天君刻板严厉,对子孙要求颇是严格,当年太子便是在天君的约束下,小小年纪性子便养得极是沉淡,只是不知为何到了天孙这一代,天君却放任不管,任由太子将小天孙宠得很是骄纵。
      墨梅同她讲起这个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照理天君并不是可以容忍太子胡来的性子,何况,太子那样宠小天孙,便不怕将他宠坏了么?
      记得墨梅是恍惚了一下,道:不知道呢,大概是因为小天孙死去的娘亲吧。
      墨梅恍惚那一下,便没有再说下去,她便也没追问。
      茂密的菩提林子,她慢慢就走过了,转弯的时候,却不知是不是听错,仿佛还是小天孙糯糯的声音,一声一声喊着:父君,看,阿筹折的花,父君,你看,你看看嘛。
      舜颜手里紧紧攥着小天孙递到手上的一枝菩提,望着转过墙角那抹碧影,只纹丝不动。
      三
      舜颜带着小天孙来给天君请安,天君考一番小天孙的课业,便叫人带了他下去。
      舜颜待要离开,天君叫住他:你等等。
      他便转过身去,漠然的垂手聆听。
      天君却顿了好一会,才道:这些年你任性得也够了,身为天族的储君,你身边一直没个服侍的人,也太不像话,当初你宣称要为阿筹的娘守孝,丘墟的小七等了你这么多年,也对得起你了,总不能叫人家一直这样眼巴巴的等下去,倒显得我们天族不知礼数,日前我查了众星君的戌值表,三日后是卯日星君当值,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本君今日便做个主,你与丘墟那七公主的婚事,便在那一天办了吧。
      天君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仿佛千年前那个晦暗的晌午,天君也是这样咄咄逼视他:你若执意不肯去剿灭她族人,本君即时便要她性命。
      他想起早晨一十三天沈碧宫墙后面拐过去那抹碧影,心头漫上一阵强烈的不安,却死死的沉默,不肯出声,直到广袖下他双手被攥得发痛,才缓缓攒出声来:儿子听从父君安排。
      他告了退便退了下去。
      元止帝君从暗处走了出来,天君愤怒的一拂袖,道:这些年他扮得倒好,险些教他瞒过去……
      元止帝君劝他:他心思藏得这样深,也端是不容易,其实不过一宫侧妃,碍不到你哪里去,你怎么偏要棒打鸳鸯?成全了他有什么不好?
      天君冷哼一声:本君千辛万苦培养出这样一个儿子,怎能叫那一条小小人鱼毁了去!
      元止帝君道:你无非是怕他心有所念,做不好一代天君,照我看,你这个儿子你将他培养得很好,未必便没有分寸……
      天君猛的一拂袖,重重道:他晓得分寸?一千年前,那人鱼跳下天渊的时候,他如何做的?
      若他懂得分寸,本君何苦做这样一个恶人,这些年,你看他还敬着我,不过也是为着那人鱼的命,忌惮我罢了。
      元止帝君想起千年前天渊边上那一幕,默默住了声。
      四
      五月的风微凉,白梨立在四时不败的梦雨花下画佛,凌霄殿忽然来了一道旨意,要她三日后嫁去东海水君的水晶宫做东海三皇子的三皇子妃。
      她执笔的手微微一抖,不知为何手里的笔就掉了下去,她怔怔的愣了一会,蘸满了墨汁的笔头已经在案上画纸上满满打了几个转,她将将画成的法相庄严的菩萨像尽被毁了。
      上阳神君在她边上微微扶着她肩膀,敛了惯有的微笑,对她道:你不用害怕,天君欺人太甚,师傅这便去找他理论。
      她默了一阵,伸手拉住了上阳神君:上次师傅带徒儿去东海散心,首丘山上徒儿见过东海那位三皇子,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徒儿愿意嫁他。
      她见师傅眸中诸般情绪转瞬即逝,终是伸出手来拍拍她肩膀:那孩子是不错,你以前在东海,他待你一向很好,你嫁过去也好。
      她慢慢的笑了出来:嗯。
      墨梅说过,当年天君要将她打入天渊受罚,师傅为了护她,同天君大闹了一场,差些同天族反目。
      她想,她有这样一个疼她的师傅,她不能再教他为她开罪天君了。
      五
      元明一路忧心如焚,急急赶到紫霄殿,太子仍是在碧波亭抚琴。
      他将听来的消息说完,听得琴音突兀的一收,他的心跳了一跳,太子却缓缓的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斟酌半天,迟疑着说道:殿下,要不,让小天孙去天君那讨个赏,天君素来疼爱小天孙,说到底那也是小天孙的亲娘。
      太子只久久按着那琴弦,凝着那琴弦,缄默良久,才又抬起头来,缓缓道:东海那三皇子不错,她嫁给他很好。
      他待要再说什么,太子忽又重新起弦,脉脉的琴音入耳,是太子时常弹的那首‘命寒’。
      他启了启唇,却终究没说出什么,低低的叹气转身离开,身后却猛的传来弦断的声音,铮铮的一声像是一颗石子猛的投在极平静的湖面,‘咚’的一下,让人动魄心惊。
      六
      白梨正灭了灯要睡,不知哪里却传来一阵琴音,她如今性子极是沉静,这一点声音本是不能扰她睡眠,她却觉得那琴音像幽魂一样的引着她,落落寞寞的直搅到她心里去。
      墨梅迷糊着掀开帐子,她朝她微微一笑,道:我有些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你睡吧。
      墨梅便重新躺了下去,她却披了衣裳往外边去。
      稀稀微微的琴声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她一步一步朝声音传出的地方走去,待得近了,才发现到了天河边上。
      天河的荷花一朵一朵都竟相开了,满天的星子像密布的棋子闪闪的发着光,五月的风柔柔的吹在人身上,带了微凉。
      她向河上的亭子里望去,淡淡月色下,亭子里的身影辩不出来,只微风掀起层层的白纱后头,隐隐瞧见男子如瀑的黑发如墨的衣袍。
      琴音前一刻猛的收住了。
      她走到了这里,不知为何脚步却迈不动了,便转过身想折回去。
      身后却传来一个极喑哑的声音:是什么人?
      她便又转回身子,轻轻浅浅的答道:上阳宫掌案的仙婢白梨。
      亭子里良久无声,许久以后里边的人才出声,她认真听了听,只低低一个‘哦’字。
      许久又没有声音,她怕扰了亭子里弹琴之人的雅兴,福了福身便要离开,却吹来一阵疾风,掀起了亭子里重重白纱,她忍不住抬眼一瞥,里边却空空如也,刚才那出声喊住她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离开了。
      她瞥一眼亭子里寂寂的古琴,仍是什么牵引着她一般,她抬脚不知不觉便走了进去。
      亭角袅袅燃着的白檀香让她有些恍惚,亭子极是寻常,那古琴也并不特别,只搁琴的案上留着雪白一方绢帕,幽幽的似有淡淡清香。
      她忍不住轻轻垫起来看,只见雪白稠滑的料子下边,胡乱的绣着两朵梅花,旁边的两个簪花小楷却极是清秀,绣的是‘桃夭’。
      七
      舜颜甫一进到殿内,小天孙便糖一样的粘了上来,抱着他的腿撒娇:父君,你方才去了哪里,怎么不带上阿筹,阿筹等了父君好久了。
      舜颜怔怔的看一眼这个疼爱的儿子,慢慢蹲下身去将他轻轻搂住,眼底终于沁出些笑意,问他:父君现在回来了,你等父君是要做什么?
      小天孙又往他身上依了依,软软糯糯的道:他们都说后天父君就要娶妃了,那是不是以后阿筹也有娘亲疼了?
      立在一边自小天孙出世便带着他的芳秋小仙婢心突突一跳,下意识便向太子看去,见太子只是神色如常,轻轻拉着小天孙的手笑问:怎么这样问,父君难道对你不够好么?
      小天孙极讨好的搂住了他的脖子,道:父君待阿筹极好,可阿筹还是想要一个娘,这天上谁家的小孩都有娘,只有阿筹没有,默默说他娘亲待她好得不得了,阿果说娘亲的好和父君的好是不一样的,阿筹想也想要一个对阿筹好的娘亲。
      芳秋小仙婢心头又是一跳,好在太子只是轻轻将小天孙搂住,温声道:她不是娘,阿筹听话,以后都不要说这个了。
      小天孙天真的问:为什么,父君,爷爷说霓裳公主是个好人,会对阿筹好的,阿筹就想要一个娘嘛!
      芳秋看着太子面色一分分沉下去,却料不到他突然对小天孙发作。
      舜颜只觉得儿子糯糯的声音此刻吵得他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就狠狠放开他,声音也冷了:你还听不听话,我说了她不是你娘,不准你喊别人叫娘,你听到没有。
      小天孙从来没有被他这样吼过,怔了一下,哇的一声便大哭起来,抹着眼泪扯着嗓子嚎:阿筹没有娘疼,父君也不疼我了……
      舜颜也怔了一下,呆呆的看着自己伸着的手,不晓得那一下怎么就推了出去,他看着他面前这个怎么疼也不够的儿子,恍恍惚惚的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晌午,她抚着肚子娇俏的扬起脸来,说:你要是敢对我的儿子不好,我绝对会带着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他心头大恸,终是忍不住将儿子重新搂住,却只是搂着他,将头轻轻靠在儿子肩上,仿佛这样久以来,也想有这样一次,他也可以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头,让自己松上那么一会,让他可以也无所顾忌的流下泪来。
      芳秋小仙婢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正自琢磨一向对小天孙千依百顺的太子如何就发作了,却见太子面上渐渐露出疲惫,无声的将小天孙搂了,她忐忑的等了好久,似乎才听到太子殿下将自己埋在小天孙颈边,轻轻说了一句:父君错了,父君不该吼你,你原谅父君,父君没有不疼你,你娘她-------她也很疼你。
      八
      东海的日子和上阳宫没什么两样,水晶宫很大很热闹,她一昧的只深居简出。
      三月时间,她呆得都极是清净,佛海花开的那一日,她却找了来。
      她一开始是相信她说她只是来看看东海的佛海花开的------天族的霓裳太子妃,人人都道她良善平和------她一直都是那样听说的。
      血从她的小腿间股股流出来,她死死扣住她手责问她为什么要害她时她还只是迷糊。
      直到天君怒气腾腾的从云头腾下来,直到天君的剑毫不留情的朝她刺过来,她也还只是茫然的想:为什么呢?天君这样恨她!
      只是倒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她夫君的脸,想起她嫁来的那日,他极是温柔的对她说:我还是会给你时间,小小,这一次,我相信你会喜欢上我。
      那一天她不知为何他会那样说,她没有问,这些天,她有些想问来着,可只怕没有机会了------她的夫君,东海的九华三皇子,他今日,不在宫里。
      眼皮变得沉重的时候,她看到有一个黑影狼狈的从云头上栽了下来,然后霓裳太子妃楚楚可怜的抱住了那个黑影,她听到她说:阿颜,她想害我腹中孩儿。
      她不知为何看着霓裳太子妃那样楚楚可怜的摸样就笑了出来,想,原来并不是来看佛海花的,真是会演戏啊!
      她看着那个黑影将霓裳太子妃推到一边,踉跄的朝她走来,她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想,天君刺了他一剑,还不够,太子也要为她出头来了。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心里竟很疼痛,这一生,除了师父,还有谁这样护过她呢?她想起九华,她的夫君来,想,若他此刻在这里,也会保护她的吧。
      他其实待她真是极好的,可惜,她待他太过冷淡了。
      闭上眼的时候,她想,她的性子,终归是太冷漠了。
      九
      耳边似乎有人轻轻喊她名字,她缓缓睁开眼来,看到一张模糊的面孔,只一团白色,眼睛鼻子都辩不清楚,只他的长发垂下来,轻轻拂在她颈间,她觉得这感觉有些熟悉,像是一个和她极亲近极亲近的人,她却想不起来他是谁,只是那样一声又一声悲切的呼唤声中,她恍惚像是想起一张好看的脸孔,却不知道那是谁。
      最后她只听到他说:小夭,你不要怕,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受那样的痛苦,从前是我错了,以为那样是为你好……这一次,我会陪你,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伤心,只是闭上眼的时候,却觉得安心极了,仿佛有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着她,有他这样一句话,她便什么都无所畏惧了,那一千年烈火焚烧的梦魇也渐渐离她远去了。
      十
      舜颜抱着她,只觉得手抑制不住的发颤,他默默的抱着她,无声的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良久良久,很久以后,他终于镇静下来,方才一瞬间几欲毁灭他的愤怒哀伤心痛仿佛都离他远去了,他抱着她,良久良久,他看着她,良久良久 ,仿佛千年来所有的自持隐忍,苦苦压抑的思念,刻意的冷漠,都远去了,他终于可以抱着她,可以看着她,随心所欲,再无所顾忌。
      仿佛梦里他唤过千万次的名字,他想说千万句的话都可以再无所顾忌的喊出来,讲出来:小夭,你不要怕,我来陪你。
      很久以后,他抬起头来,漠然的望着他的父君,淡淡道:天君执意不肯放过她,不肯让儿子好过,那么,阿筹就拜托天君了。
      霓裳太子妃发狂的喊了起来:阿颜,你要做什么?她想害我们的孩儿,你难道想陪她一起死吗,你难道不想要我们的孩儿了么?
      他不看她,伸手温柔的替怀里的人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这一生,只有她一个妻子,也只有阿筹一个孩儿。
      霓裳太子妃失态的吼道:寂舜颜,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才是你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取上天的妻子,天宫的太子妃……
      他冷冷的看向她,忽然眸光转淡,拿起方才他大恸之下握也握不稳跌落地上的剑,淡淡道:这一剑,本来是要刺向你的,我便替你受了吧!
      “不……”霓裳太子妃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天君也变了脸色,吼道:住手!
      极轻的一声,青天剑直直的刺穿他胸口,他用力的抽了出来,极温柔的趴了下去,伸出手来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极温柔的说:小夭,不要怕,我来陪你。
      她松松的鬓发轻轻拂在他脸上,鼻尖盈满她清浅发香,仿佛第一次见着她那日,她在连绵的桃花树下朝他招手,不满的嗔道:你是哪个宫的奴才,敢叫本公主等这么久,不知道本公主脾气很不好么?他微微一怔,她便更不满的嚷道:还愣着干什么,搬了这筐桃子跟我走吧,九华哥哥该等急了。他随着她在桃林中穿行,林间尽是桃香,他默默跟在她身后,只觉清风吹起她碧色衣摆,鼻端一缕暗香,通过他鼻孔侵入他心脉,那一瞬心动的感觉,此后都忘不掉了。
      他搂着她,终于可以安心的闭上眼,仿佛他这样抱着她,终于可以不再担心她害怕了,而他,也再也不会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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