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惊》绿绮尘

1、劫起

　　琵琶四弦，弦弦幽恨诉山雪。莫问冷风孤月，清泪两行词半阙。

　　明月又满了一圈，清辉敷在薄衫上，静坐的女子竟没察觉到寒冷。每年中秋，无论相隔多远，易箐总会回到月崖顶去赏月。说是赏月，其实不过是怀着心事的人独自去缅怀罢了。
　　恰好今日便是八月十五，值此团圆之际，她更加想念故人。白衣翩跹的儒雅，骤然出剑的凌厉，缓声说话时的温婉，以及每一次揉她头发时的溺爱，回忆起每一个情景时她的心都在作痛。多少个梦醒的寒夜里，她蜷缩着身子，任泪水静淌。
　　寒露凝在她的发丝上，许久许久，轻合双眼的她终于睁开眸子，从沉痛的回忆中醒来。她望了望崖的对面，视线融入无尽的黑暗中。终于，她直起身子，从衣摆上撕下长长的一块布条，扬了扬，选了一棵最靠近崖边的树系上，自言自语道：“让它替我陪着你吧”，又似在对谁说话。

　　天边初露鱼肚白，周围仍被雾气萦绕。院子的静谧气氛被一位突来的客人打破。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时，易箐早已醒来。似乎早料到有客来访，她丝毫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应了声“稍等”，做了简单的打扮她便出了门。
　　来人是位黑衣的清瘦女子，容貌比常人要好看些。女子开门见山：“我家主人有情。”
　　到达时已经是次日清晨，途中除开晚上几个小时在休息，其余的时间都花在赶路上。不过两位女子均习武，不比常人，因此也未觉疲惫。黑衣女子不冷不热，易箐也懒得开口说话，一路无言。
　　清木阁是江湖中最为神秘的组织，阁中之人武功极高，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长相，因为他们不肯轻易见人，并且精通易容之术，传言见过他们容貌的人均会死于非命。有人说清木阁阁主是个绝色女子，因恨负心人，故设此阁集天下美女子以杀尽天下负心人。也有人说，阁主是位成了魔的男子，整日痴狂，却用秘术将人束缚于阁中，受他折磨。
　　易箐在绕了几圈之后，终于看到一处不张扬却也绝不平常的门口，门匾上写着“清木阁”三字，她轻轻露出一笑。
　　进去后黑衣女子又带她拐了好几个弯，最终将她安排一处小别院住下。她随意打量了一下四周，青竹绿池，是她喜欢的住处。清水阁将她的喜好摸清，这是她早料到的事。她不露声色，对黑衣女子道：“有什么事让你们阁主亲自来和我谈。”
　　一觉醒来便听到清脆婉转的鸟语，易箐随意绾起头发，推开木门。深秋清晨的寒气袭来，她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院里的竹叶凝了一层白露，稍重的便顺着叶尖滴落到池中，发出清脆的声音。自古逢秋悲寂寥，易箐这样想着，忽觉这寒气侵入她的心，让她无处可逃。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姑娘早起来，却是为何事在伤神？”
　　迎着声音看去，入眼便是一席玄色直裾。男子抬脚入院，往易箐走近。仔细一看，易箐竟觉得他的眉眼有些熟悉，却又清楚记得未曾见过。
　　男子逼近他，低沉着声音道：“他就那么，值得你伤神吗？”
　　易箐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全身竖起警惕。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平常模样，似乎世间所有的刺都再也刺不痛她的心。她轻轻一笑，“阁主一大早过来找我就是要和我谈我的私事吗？若是这样，恕不奉陪，”她转身欲回房。
　　阁主又笑，“孟楚修来找姑娘，确实是有事商量，不如请我一坐。”话里虽是请求，他却不等应允便跟着易箐进去坐下。
　　清木阁的阁主并不像传言中的那般绝色或疯魔，倒是似乎过于平凡的样子。棱角中透露出几分俊朗刚毅，才让人察觉到他的不同。
　　“两个月后是皇帝寿辰，我需要你混入宴会献艺的队伍中，取下他的头，”孟修像是请对方喝茶一样轻松随便地说出这些话。
　　“为什么是我？”
　　“你只需考虑去与不去，其他的你不用考虑。”
　　“若我说不呢？”易箐一挑眉，挑衅似的望着他。
　　“那么，你就永远无法得知，你师父被杀的个中缘由，”他轻轻抿一口茶，似乎从不担心我会给出否定的答案。

　　我到达京城时刚好暮色降临。从我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赶路，我知道我不能再有从前那样安乐的日子。不过我不后悔，我甘心用我的颠沛流离来换回爱我的人。
　　我没有去找客栈，而是直接奔向目的地。
　　笙歌坊是京城最有名气的乐坊，那豪气的大门证明这一称号名副其实。今日之后，我将成为笙歌坊最有名气的舞女。
　　笙歌坊的头儿摇了摇扇子，很怀疑地看着背剑的我，问：“你真能跳舞吗？”
　　我说，“有什么不能，学舞和学剑差不多而已。”
　　她依旧不相信我。但是没想到，刚毅的剑法融入柔软的舞蹈中，却成为一大看点，意外吸引了许多人前来观看。从此，以刚柔并济的舞蹈成名的水笙名动京城。许多人不相信以柔美为特色的舞蹈也能刚毅，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慕名来看，只为好奇，也为一睹那传说一来便占领京城第一美人名号的佳人的芳容。

　　清早，睡梦中的我被楼下吵杂的声音吵醒，推开窗一看，楼下门外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个个衣着华贵却庸俗至极，若不是事出有因，我绝不会去为这些人表演。正想要离开窗边，隐约却觉得似乎下面有一道目光盯着我，仔细一看，是一位着浅紫色交领襦裙的陌生女子，她朝着我笑了笑，看似在打招呼。我的房间处于比较隐蔽的位置，从上往下可以看见下面的情景，下面看上来却不能轻易看见我，所以我才放心去推开窗。若她真能看见我，必定不是平常人。我点点头，回她一笑。
　　“哎呦，水笙姑娘可起来了，”慕姨人未到声先到，她便是这笙歌坊的头儿，日理万机却常常不忘来问候我，“今儿可是姑娘第一次表演自己编排的新舞的日子呀，我带些丫头过来给你帮忙。”
　　“慕姨真是客气，我说过好多次了，我一个人惯了，不需要谁来服侍，多了人反而不习惯。你的好意我心领便是。”慕姨平日里待我好，因此我待她也客气些。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勉强。你早有名气在外，这次必定会是满堂客。所以早些准备吧。”她只是过来瞧瞧，随后离开了。
　　不出所料，台下座无虚席。一阵高昂激越的音乐骤然响起，堂内立即安静下来。音乐渐渐慢下来，停了一个空歇，再重新响起一段悠扬的音乐，这时我才随着音乐出场。我选择了浅绿色的衣服，并且蒙上面纱，特意留下若隐若现的神秘感，踏着音乐舞起来。
　　那个女子在台下，我注意到了，她坐在偏左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朝她的方向突然抛出水袖，她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
　　刚表演完还没来得及卸妆，慕姨就兴冲冲地过来，连声说恭喜，成功了。
　　“你刚表演完台下的人还没散开，就有人托小厮找到我，说是要请你到宫里表演，我已经替你答应。她还说过一阵子再过来详细商量，”慕姨整张脸都洋溢着禁不住的笑容，看得出来她是打从心里替我高兴。
　　“是不是一位穿着紫色衣服，梳着长辫子的高挑女子？”我已经猜出大半。
　　“水笙你真是聪明，看样子她还是个习武之人呢。”
　　“其他事慕姨你决定就好，她再来我就不见了。”我不想花太多时间在这些事情上，目的达到就可以。毕竟我想要的不在这里。

　　京城的繁华不是他处可比的，十多米宽的街道平日也挤满了人和车马，坊市间则是更为热闹。进宫表演的事定下来后，我闲了许多，便不时到街上闲逛。其实无论这京城有多大多繁华，始终不是我所羡所爱的，我要的，即便是深山老林，只要和我在乎的人在一起，我便心满意足。只是我深知再也回不到从前。师父不在了，师兄也，不知所踪。
　　看到一款我从前很喜欢的面具。从前师兄总笑我眼光差，选这么丑的面具，气得我追着他打。老板看我出神，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才回过神。
　　“姑娘要是喜欢面具，你看这边，这是特请京城著名画师描的画，特别衬你这样漂亮的姑娘，”热情的老板指了指另一边的面具。
　　“不了，我就要这个，麻烦帮我打包。”
　　买好面具，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抹白色的身影，极为熟悉，颀长的身形像极了他。眼看那身影就要消失在人群中，我赶紧追了上去。
　　路边挤满了人，跌跌撞撞，一路追过去我撞到不少人，甚至摔了一跤，等我爬起来，他已经快消失在转角。
　　“师兄，是你吗？”我无力地喊，终于抑制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那身影没有停留，毫不迟疑地消失在转角，最后留给我视线的是白色的衣角。不会是他，我握紧手中的面具，想，师兄肯定不会不理我。

作者有话说

　　阿尘是中文系学生，第一次写，知道自己写得不够好，还请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