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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沈熠 竹楼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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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被困在一个梦境里。一片苍茫的白,雪花是梦幻轻盈的,但梦里的雪花铺得密密麻麻,不留一点间隙,迎面扑下来。对,迎面,我仰躺在冰面上,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雪。但是转瞬,我又置身于熊熊火焰之中,睁着眼睛看着火苗吐芯。我清楚的知道那是在梦中,可那锥心刺骨的冰寒,火焰透进骨髓的灼痛,真真切切,不少一分。因在梦中,我连伸出手掐断自己的脖子了断这一切的能力都没有,求死不得,只能忍受,日复一日。我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也不知道是因为太难熬才觉得漫长,还是时间真得过了很久。
直到那一刻。当我再一次被埋在大雪中时,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淌过我的身体,有那么一瞬,严寒不再,但,只是一瞬。不过也因得这一瞬,我有了渴望,有了欲望,有了挣脱梦境的决心。
又是很久以后,这次是在火中,有清凉的感觉涌遍全身。
后来这样的舒缓越来越频繁。我从无边的忍受来到了有限的期待,这梦境变得不再难熬。
再后来,我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我看到了一双眼,那样美的一双眼,比星辰更明亮,她眨眨眼睛,睫毛划过我的眼,痒痒的。她的唇正覆在我的唇上,柔软而冰冷,有液体划过我的咽喉。
她直起身来,给了我一个浅浅的笑:“你终于醒了,我那么多功夫总算没有白费。”巧笑倩昔,是我所没见过的绝美。
我艰难抬手,指指我的唇。她好像有些慌乱:“我不是故意要轻薄你的,你无法吞咽,我只是在给你喂药。”
“不,是我污了姑娘清白,如若不弃,还请姑娘下嫁与我。”我说。
她低下头,良久才说:“医者仁心,无妨。你可还有什么不适?”她拒绝得认真,我却只当是女儿家的羞怯。
我摇摇头。
她却轻轻叹了口气:“当真无碍么?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我是谁?接下来的几天,我又陷入了无休止的梦境,梦里有一团白雾挥之不去,它总在问:“你是谁?”
当我头痛欲裂的时候,一双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脸:“你叫沈熠。”
我就这样心安理得的赖上了她。我喜欢她用柔柔的声音喊我的名字,如果那真是我的名字的话。
“沈熠,用饭了!”
“沈熠,喝药了!”
“沈熠,我今天逮了只兔子,我们烤了来吃好么?这只兔子可狡猾了,为了这小家伙我可没少遭罪!”
“沈熠,你不能老躺着了,我扶着你,我们出去走一下。”
我们住在半山腰的一间竹屋里,她时常扶着我往山顶走,去看她逮兔子,去看她采蘑菇,去看山顶的月季花,白色的,和她的衣裳一样。有一次,我们在山顶赏月,她本来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却突然截住了话头,走到崖边,爬了下去。我想拦住她,却没多大气力。不一会儿,她爬了上来,手上抓着一株小花,笑得得意:“这就是你的药!这玩意儿可金贵了,只长在悬崖绝壁上,而且开花时间不固定,有时等很久都不见一株,有时又一天开几次,又不能存太久,一次摘多了还浪费。啧啧。”
我看着她,满心满眼全是怜惜,她只是个姑娘,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十五,她离开我的前一夜。月亮明亮的不像话,低低的悬在山顶,离她那么近。我走近的时候,她正抱着膝在月下沉思。我走到她身边坐下。她像是被惊醒一般,突然睁开本来低垂着的眼看向我:“吓到我了,是你啊。”
我很想问:不然还会有谁?但她眼里的失落那么明显,我不忍心。良久无言,只有风在呼啸,她的发飘扬着。
她盯着月亮良久,轻轻开口:“我跳舞给你看,好么?”我不知道她在问谁,她的眼神飘渺着,漫无边际。她重复了一遍:“好么?”我只得应一声好。
她款款走向月季花丛,她今夜不同以往的穿了一声红,明艳的红。以往她着一袭白衣立于花丛,相得益彰,今夜,则是完全让花失了颜色。她伴着月光花下起舞,长发未束,柔柔飘散空中。她步伐翩跹,身段婀娜,眼波含情,挑眉抬手扭动腰肢,美得不像世间所有。她以往活泼灵动,好似精力永远用不完,今夜却是一舞未毕,就堪堪停下大口喘着气,脸颊微红,汗滴从额间划下,不复刚才的多情撩人,现在她的眼底是大片大片的绝望。我心下一痛,几乎是无意识的走过去,用双臂环住她:“嫁给我,做我的妻。”她低下头,我努力让自己显得风轻云淡。良久,又良久,她轻轻推开我,只是轻轻的,我却就这样放开了手。她重新笑靥如花,是我所熟悉的那种灵动的笑:“真冷啊,我们回去吧!”
次日,我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我疯了一般,把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小木屋毁得殆尽,却再也感受不到她一丝一毫的气息。
正值日中,我颓然坐在一堆废墟中。有一老者蹒跚着向我走来,他身边有侍卫模样的人伸手欲扶,被他轻轻推开,他脚步踉跄行至我身前,突然跪下,老泪纵横:“少爷,老奴终于找到少爷了!”
我不明所以,扶着他站起:“老人家,你小心些。”他怔怔地盯着我,这样的凝视让我有些不自在。
“少爷你,不认得老奴了吗?”我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那将军呢?你还记得沈将军吗?”
他的神情甚是哀痛,我于心不忍:“老人家,我受了伤,躺了一段时间,醒来的时候便忘了以往发生的事情,有位……有位姑娘救了我,她告诉我,我叫沈熠。”
老者的神情峰回路转,最后定格在坚定上:“对,你叫沈熠,是大将军沈傲天的儿子!少爷,你受苦了,这便随老奴回家吧。”我点点头,因我已无处可去。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可她却不会再一袭白衣盈盈而立,连这竹屋,也已面目全非。
我回到了家,见到了父亲。他握着书卷斜斜地倚在椅子上,听到声响,只微抬了眼睛:“回来了。”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刚刚的老者上前去与他耳语了两句,他才终于抬起头来,威武而俊朗的一张脸,岁月的风霜只在他脸上刻下了凌厉。他无甚表情:“去休息吧。”
身边有小厮模样的人朝我虚抬了下手:“少爷,请吧。”
我在家里住了一些时日,却总也不适应,身边一群光出气不说话的人让我十分不自在,我无时无刻不想念着那个略嫌聒噪却容颜倾城的女子。
一日,父亲召我至书房,递给我一把剑。父亲笑得狡黠:“这是一位姑娘送来的,很美的一位姑娘。”父亲眨眨眼睛,老实说看着从严肃过渡到俏皮的父亲我一时无法作出反应。“看来你小子失踪的那些时日,艳福不浅嘛。”
姑娘?只能是莲执。
“爹,孩儿要出门一段时日。”我还未唤过爹这个字,本以为说出口会很别扭,但是没想到一切都很自然。
他思量了一瞬:“去吧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多些游历总是好的。唉,虽然你是为红颜奔波,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人之常情啊!早些把儿媳带回来吧,爹也老了,戎马一生,也盼个儿孙满堂啊!”
虽然他精神硕毅看不出老在何处,我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江湖远比我想象得复杂,行走江湖远比我想象得艰难。而且我似乎是个挺招人恨的主,每到一处,都会有怒发冲冠的人举剑携风而来,他们都知晓我的
姓名,他们大叫:“沈熠,拿命来。”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可他们的血若没有流休,那么倒地的人就会是我。
也有不想杀我但试图抓我的人,这一波人比之前要杀我的人厉害的多,但是他们一群人围住我,动手的却只有一个,败了便一起消失,下一次再来,换另一个人动手。因他们并无杀意,我亦从未下过杀手。这帮人挑起了我的兴趣,于是在有一次的打斗中,我顺手垂下剑,让他的剑锋抵到我颈间。他看得出来我是故意的,气得涨红了脸:“沈熠,你看不起我!”旁边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冷静些,显然,他就是看不起你。”他们笑作一团。“各位兄台寻沈熠何事不防直说,日日陪沈熠练剑的恩情,沈熠会斟酌着报答的。”
他们带我去见了刘峙,他端详了我许久,笑盈盈道:“传闻你失了记忆,果然不假,咱们好歹一同长大,你竟一点都记不起我么?”
“沈熠,为我做事吧,我能给你的,比你能想到的多更多。”原来是这样,真是无趣得很,我连回答都懒得回,直接走了出去。没有人拦我,刘峙在我身后开口:“唉,不管你有没有失忆,我都是不愿和我一道么?你是忘了,可我一直记着矮墙边安慰我的兄弟,我只是不愿,有一天与你兵刀相向。”
刀光剑影,我在江湖上舔血过活。历时三年,我终于寻到了莲执,或者说,她终于肯与我相见。
她还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一袭白衣,容颜倾城,只是,她的言语,失了往昔的温暖,一字一句,像利剑插进我的心里。
“沈熠,三年了,你还是没能明白么?你对我不是爱,是感激,是彷徨无措时的依赖。”
“前后两次,你说要娶我,当时你的眼底,有过坚定,有过怜惜,但是独独,从未有过欣喜。”
“你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我可知道。我知道的沈熠,少年得志,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所思之物无不唾手可得。虽你失去了记忆,但是本性难移,我不在你所能得物之列,你不甘心,你千里迢迢寻我,不过是你求而不得的执念。”
“你不知道吧?伤你的人就是我,让你饱受折磨的人就是我,救你,不是因为恻隐之心,我没有那样的东西,救你,只是为了赎罪。”
“我生平最恨红衣,你是唯一见过我着红衣的人,沈熠,从这离开吧,你于我而言,实在是一段不想提起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