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舞红尘》风鸣月照

6、竹马有慈母

　　下午，胡家老爹带了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回来给胡蝶诊脉，这老大夫就是胡蝶昏迷时给她开药的荃芝堂坐堂大夫田老先生。这荃芝堂乃是鼐城最大的药房，也是石家的产业，里面的大夫虽说算不上名医，也是寻常百姓能请到的最好的大夫了。一般人家如果只是头疼脑热也舍不得花几十个铜子请大夫来瞧，自己对付对付也就过了。这胡家老爹的女儿前几日昏迷不醒，田大夫给她开的药也是喂不进去，眼看着小小年纪就要随母而去了，老大夫心里也是有些遗憾的。今日看胡老爹兴冲冲地跑进来说自己的女儿已经醒了，还能下地走路，吃饭说话和常人一样，老大夫自然也跟着欣喜，不但答应来帮她诊脉，还主动提出问诊费减半。说起来也是这胡家人平日老实巴交与人为善，小城民众又多热情纯朴，就算是首富石家也不是仗势欺人的奸恶之辈，平日也时常接济穷人。胡蝶投到了这个百姓可以安居乐业的清明年代下的这个富庶之地也算是很幸运了。
　　老大夫虽然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屋里的光线又是昏暗，可还是被眼前小姑娘的容貌惊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小姑娘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头发蓬乱，看着很是憔悴。这次精神好了很多，虽一直低着头，也可看出那轮廓是极好的，并不逊于他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精心打扮的夫人小姐。
　　不过毕竟是年纪大了，阅历多了，又是医者父母心，还是专心帮小姑娘诊脉为重。诊着诊着，田大夫不禁暗皱眉头，这姑娘看着虽然好了许多，可这脉象还是又细又弱，不是个好苗头，恐怕稍稍有些不妥就可危及性命。要是生在富贵人家，拿那灵丹妙药好好养着还有可能恢复，可这胡家家徒四壁，恐怕吃饭还要将就，怎么买得起人参灵芝？唉，可怜这么好的小姑娘，眼看着是难成年了。
　　老先生和胡老爹出了门才婉转地说了几句，他知道对方极疼爱这个女儿，不忍让他太过担忧，毕竟人家才死了老婆，恐怕还不能经受女儿也不久于人世的噩耗。不过胡老爹也不是个蠢的，见大夫面色不好，又不给开药，说是吃了也用处不大，就知道女儿这病不是轻易能治好的，当下急得握着老大夫的手一个劲儿相求：“老哥哥，求您可怜可怜这孩子吧给我指条路吧。她母亲刚去，我就算拼死拼活也得保住她啊，甭管需要花多少钱，我就算砸锅卖铁也想办法凑上。要是这个女儿再去了我们这家也就散了啊！”
　　“唉，老弟，你闺女就是身子太亏了。其实这病在富贵人家也算不上什么，拿那人参灵芝之类的好东西日日补着，就算活不到七老八十，成人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惜你们家的情况怎么养得起这样烧钱的病人，你们爷儿俩就算再拼死拼活，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买一根最小的下等人参。我看你索性就认了吧，别难为自己了。”
　　田大夫走了，只留下胡老爹一个人懵懵的，人参、灵芝这种富贵人家才吃的起的好东西他见都没见过，听说要几两银子一支，这是富贵人家才得得起的病啊，怎么就找上了他这苦命的闺女。
　　胡老爹呆呆地立着想起亡妻，不禁老泪纵横：“你是去了，把闺女托付给我，可我这么没用，明知道闺女有病又没钱给她治，眼瞧着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闺女到了我们家真是吃尽苦了。”
　　他这样呆立在门口，听到有人叫他：“胡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一看是邻居大嫂下工回来了，忙擦擦脸，挤出个笑来：“没事没事，刚才眼有点迷，我先回家做饭去了。”说罢，匆匆进了自家小厨房。
　　这大嫂就是那品清小哥的母亲，她家相公姓云，本是个秀才，虽然出身农家，却是棵读书的好苗子，奈何身体不好，家境也贫寒，考了几次举人未中就没有再进学了，以教书为业，到了年近三十才娶了她这房妻子。她虽也是出身农家，心中却一直仰慕读书人，是以甘愿嫁给年纪大她一轮又一穷二白的教书先生，像个丫鬟伺候他衣食，又像个学生跟他学些知识，甘之若饴，夫妻俩倒也过得和美。过了几年有了小儿品清，也是聪明伶俐，尤胜乃父。可好日子没过几年秀才相公就一病不起，耗尽了家里不多的积蓄也没治好，一命呜呼，留下孤儿寡母。还好这秀才教过不少学生，虽只是些贫家子弟，不过也在鼐城积了些名望，石家就出面收留了他们母子，给他们找了个清净的小院住下，又给秀才娘子安排了伙房的工作。那小哥开蒙得早，已显出几份慧根，又有个格外重视教育的母亲，还有父亲生前的教书先生好友照顾，免收学费，才得以继续学业，不过以仆人之子的身份进学堂念书在这石府也算是独一份了。
　　云大嫂进了自己屋子，却见宝贝儿子望着窗外定定发呆，忙过去询问：“阿清，出什么神呢？”
　　那一贯稳重得体的儿子竟有些魂不守舍，竟没发现母亲已经回家了，被他娘这一问吓了一跳，忙答：“娘，回来了？”
　　“你怎么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云大嫂心细如发，一眼看出这孩子像出了什么事。
　　“这。”云品清没了平日的机灵口舌，有些吞吞吐吐。
　　“到底怎么了，快点告诉娘。”云大嫂视儿子为命根，生怕他有什么不妥，一阵心焦，说话也带上了几份严厉。
　　云品清对自己的娘亲是十分尊敬的，见娘亲着急也是把心一横，不再犹犹豫豫，说出了心中疑问：“娘，你知道胡家妹妹的事情吗？”
　　云大嫂见自己这平时一心读书的儿子忽然跟自己提起邻家小姑娘，心中有了点数：“怎么了？你今天见到她了？”
　　“是啊，娘，我记得她好几年不怎么出屋了，不知怎么今天在院子里溜达，娘，你可知道那姑娘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呵呵，我当什么事呢，那丫头打小就生得好，现在自然是变得更好了，怎么？阿清看得傻了？”
　　“娘，您别笑我了，您要是看见也得吓一跳，别说是石府，就是整个鼐城也找不到那么好看的姑娘。”
　　“哈哈，我儿子终于开窍了，知道小姑娘好看了，娘不是跟你说过吗，等你中了秀才，就给你选个好媳妇。”
　　“娘，”小哥羞得脸都红了“小蝶妹妹好像都忘了我是谁，我和她说话她都不理。”
　　“那个丫头让她爹娘整日关在屋里不见人，唉，可怜小小年纪没了娘，前两天听说还病的挺重，我看这胡家老爹也是操碎了心，刚才还站在门口抹眼泪呢。”
　　“小蝶妹妹的病不是好了吗？今天胡老伯怎么又找大夫来了？娘，你看见胡老伯哭了？”
　　“是啊，看来小蝶的病没有治好啊，唉，这孩子小时候就身子弱，那时候我看她娇滴滴的就像个千金小姐，怎么就投胎到了穷人家，也难为了她爹娘拿他当宝贝似的养到这么大。可惜就算生得漂亮，寻常人家也是讨不起这种媳妇儿的。”
　　云品清明白娘这是让自己断了念头，可这少年的第一次心动，又是这么震撼的体验，哪能说忘就忘？
　　“娘，我看胡家长辈都是很好的人，小蝶妹妹肯定也是很贤惠孝顺的。”
　　“人是好人，可惜身子太差了，阿清你一向聪明懂事，不会不明白娘的意思，这姑娘只有嫁入豪富之家，养尊处优才行。可是当穷人家的媳妇儿，别说操持家务了，有时候还要做工挣钱，她恐怕挨不了多久啊。”
　　“男子汉大丈夫如何能让妻子为生活奔波？我总有办法养活妻儿的。”
　　“你还是太年轻了，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我问你，你也说了这城中恐怕能胜过小蝶美貌的姑娘不多，万一有那有钱有势的人看上小蝶，你怎么护她？唉，不是娘不喜欢小蝶，只是咱们家没那个力啊。”
　　“这，”云品清无言以对，他们这样的人家如果真娶了那样的天仙美人，恐怕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吧。可他毕竟还是有些不甘心，难道今日那惊鸿一瞥注定成为一辈子的擦身而过？
　　“这也不是绝对，如果女子在家相夫教子不出去抛头露面，也就不会招惹是非。娘，我就不能试试嘛？”
　　这孩子一贯懂事听话，还是第一次这么执拗地坚持，也是快十六岁的男孩，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看上个姑娘就像心里扎了根针，哪儿那么容易拔出来？罢了，没必要为外人惹的母子不和，先拖着看看情况，世事难料啊。
　　“傻孩子，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罢了，等你考上秀才，娘就替你去问问人家，要让人家看得上你，你就得自己争气，没本钱可娶不了漂亮媳妇儿。”
　　“太好了，娘，”云品清一听母亲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娘您放心，我今年肯定考上！”
　　“好，好，那你好好努力吧，如果真能十六岁就考中秀才，那胡家也指定得高看你一眼，娘觉得这事就有戏。”
　　“没问题，先生都说我肯定行的。娘你快去胡家，先跟人家探探话吧，万一有人比我们早上来定下来怎么办啊？”
　　“放心吧，小蝶才多大啊，哪儿那么着急？再说咱们这街里街坊的，如果真有人上她家提亲咱们能看不到？”
　　“那您有空也多去走动走动吧，远亲不如近邻，咱们两家平时也该多照应着点。”
　　“行，行，只要你好好念书，娘就算豁出老脸去也要帮你说个合意的媳妇儿。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吧，娘今天给你带了块酱牛肉。”
　　“要不您把肉也给胡家送点吧，他们家今天刚请了大夫，估计都没钱买肉了。”
　　“这傻孩子，就算是看上人家也不用这么上赶着啊，这事太急了也不好，你听娘的，娘有经验，保准给你办好。”
　　“嗯，娘最厉害了，当初能搞定爹也不容易吧。”
　　“那当然了，你爹可是我们那村里唯一的秀才，还在镇上学堂里做先生，每次回家都穿着长袍，路上还举着书看，我一眼就相中了。”
　　母子俩有说有笑地准备吃完饭，外人看起来这家孤儿寡母的，有些可怜。可其实母亲精明能干又慈祥可亲，儿子聪明俊朗又才华横溢，日子倒也过得有声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