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布其诺》衣翠

1、卡布其诺 泡沫一般的

　　喜欢卡布其诺，极其喜欢飘浮在它上头那一层苦苦香香的泡沫。绵密的，醇浓的，那一层灌一口便能爬满嘴唇四周的泡沫，几乎是我买下它的理由。多么微不足道的理由，却一再成为我沉沦的借口。

　　对于已经沉沦的事物，我大多无力去深究，怕一深究，爱恨便相继袭来。像这咖啡，深究的下场，怕是永久地远离，这是我万般不愿的。同样的，我也不敢深究覃林。覃林，我的爱人，我的夫，我五岁女儿的父亲。

　　在覃林还定义在我的爱人的时候，我早就把他当作了夫，继而让他成为想象中的我的孩子的父亲。是的，在爱情来临之后，我把自己一古脑儿地当作了他的所有物，虽然现在想来，其实是他被我当成了我的所有物。

　　对覃林的狂热，常让我想起六月里一大片一大片的骄阳来，那些滚烫的、霸道的光芒，常直接、猛烈地晒得人无处躲藏。覃林对我也是无处躲藏的吧，应该是的，不然他不会在我与他相识七年后的今天回头去找他那一如春天般和煦的许云。许云，春天般的许云，在事隔如许年后，她重又把她的温柔散布在我的世界里。或许，我该说是散布在覃林的世界里。

　　第一次见到许云，是在六年前我与覃林的婚礼上。在这个一脸温柔的女子面前，我丝毫没有作为一个新娘子的骄傲，她的出世之姿在我等艳俗之辈之前，连比较、嫉妒的想法都不必。她清灵得就象一朵洁白的云，以不可亵渎的姿态，高高地飘在凡尘以上。我想，那个时候，我是喜欢她的，以一个女人特有的羡慕之心喜欢着。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是喜欢她的吧，包括覃林和他们那一票同学。只是不知，那个时候，覃林看她的眼神，也是否如同我前一阵在医院里看到的那般深情款款。

　　完全知道覃林与许云的故事，是在我们婚后的第二年，那一年，许云结婚。作为老同学，覃林参加她的婚礼，作为老同学的妻子，我被一起邀请。那一天，世界清灵得只剩下一种颜色，白色，那是新娘子的纯洁之色。那一天，向来粗枝大叶的我也没错过覃林眼中那一抹如死灰般的白，那是希望被扑灭的白。

　　所有的疑问与一个女人的直觉在覃林的醉言中被宣告破解，我的思维在瞬间被男人的一声哽咽击中，那一夜，无数个某个清灵的名字在我耳旁无助地呢喃开来，闻之心碎。我抱着刚刚出生的女儿，心碎不已，为床上那个昏睡的我的男人和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女人，心碎不已。

　　如果我不再心碎，或继续粉饰太平，或许我会一直快乐下去。我总是自私地把与覃林一同生活的这些年称为快乐的生活，也不管他是否同我一样，我甚至自私地想释放更多的热情来让他忘记许云。有人说，男人的爱，一辈子只付出一次。这句话，我是信的，我也知道，覃林这辈子的爱，已经给了许云，不管我怎样热情，这一辈子，都已无法得到他的爱。

　　医院里的那一面，只是更加深我的这一认知而已。一天夜里，五岁的女儿得了急性阑尾炎，突来的状况让我们母女一下都失去了头绪。小人儿痛得直打滚，我则是手机连着座机，不停地打覃林的电话，在一连几遍的“无法接通”后，我才想起还有个110可以求救。

　　一直以来，我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懦弱的，我把自己当作一个斗士，为了家，为了爱，为了女儿，我一直斗志昂扬。只在那慌乱的一刻，我才领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女人，终是女人，再怎么硬梆梆、不软弱，终是女人，终需要男人的保护与呵护。

　　在准备好女儿的住院手续后，我又不死心地走到走廊，望着能打通覃林的手机。走廊的那一头有一对男女搀扶着走来，女的毫无份量似地倚在男人身上，男人像揽着一件宝贝似的搀着女人。女人清灵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轻盈，清灵，我有多久没说到这个词了，一般，只有在许云身上我才能用得上这个词。许云，那女人不正是许云吗？那男人，那揽着许云像揽着宝贝似的男人，那脸上春风般温柔的男人，不正是我病床上的女儿的父亲吗？

　　按照小说里的情节，碰到这样的场面，作为我，要么上去大吵大闹，要么装作没看到而悄无声息地退场，偏偏两样都不是，我就攥着手机呆立在那儿，等那一对恩爱的男女走到我跟前。当然，他们到我跟前时已经放开了彼此了的。我就靠在墙上，就那样靠着，后背的重心全都抵在墙上，若不如此，我怕自己会滑到地上。我还紧紧握着我的手机，我拼命地握紧，怕颤抖浮现在手背上。在出声前，又尽量调匀自己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温柔地对着覃林：妞妞急性阑尾炎。

　　事后，覃林向我解释，解释他那天为什么会关机，为什么会和许云在医院里。可重要吗？有误会才需要解释，他们之间，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向我解释。我也不想深究，其实是不敢，不敢面对自己七年来的可笑与盲勇。事情该怎么来就该怎么去吧，顺其自然，仅此而已。

　　我对覃林说，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就是我沉沦的理由。但愿他懂，懂我会顺其自然地爱他，一如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