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成欢》酒旗

1、隔岸灯火（一）

　　布置简洁，有着松软棕色布艺沙发的心理咨询室。午后近五点的阳光从房间侧面窗帘半掩的菱格大窗户穿过窗前大株的平安树投进房间。

　　阳光照到房间内茶几上的水杯，茶叶沉浮，有只手握上来，捧住茶杯。

　　心理医生低柔随意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最近还是梦到他？”

　　握住茶杯的手一顿，继而送到嘴边，低低“嗯”了一声。

　　心理医生轻缓的笑了笑，也拿起杯茶，喝了口问：长大了？

　　随着一声“没有”，水杯被放回茶几上。

　　医生放下自己的水杯，绕过低矮的茶几，走向靠墙的书柜，取出本书。对着坐在窗帘阴影里的人说：“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小时候喜欢看一本小狐狸的书。”

　　那人松了松围着的深棕色条纹长围巾，医生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书搁在茶几上，问道：“是这本？”

　　程欢把书推远，书的封面上是只彩铅画的红狐狸，倚着黑色灰色掺杂的灌木丛，体态慵懒，神情狡猾得意。

　　医生看着她的动作也不勉强，只是不无炫耀的说：“是只聪明的狐狸对吧？”

　　程欢很嫌弃的样子：“从前羡慕他聪明，现在只是叫人讨厌。”

　　医生笑了笑，不置可否，拿过书，放在腿上翻了翻，随口说：“所以现在叫玄猫？看了你最近更新的漫画，太血腥了，应该标上‘儿童需在家长陪同下观看’”

　　程欢又捧起水杯喝水，阳光已经退至窗前，绿色的平安树也被静谧的黑暗笼罩。她一副平静认真的样子的看向医生：“漫画里的血腥怎么能当真呢，现实里看不到的血腥才恐怖。而且你不觉得玄猫很好吗？神秘，全知，驱魔者，很适合做画恐怖漫画的人的名字，”

　　说着又认真想了想，继续道“她们说我这是暗黑系。”

　　医生举止温和的拿过一旁的茶壶，给程欢添茶。仍是一副随意的样子，但对她们这样的词却很感兴趣，语调上扬：“她们？不是画给弟弟看的吗？我以为你总是想给他看看美好的东西的。”

　　程欢神色黯了黯：“她不是弟弟，我没有过弟弟，她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是。”

　　医生一改温和神色，认真看向程欢：“那你一直以来自责害怕的是什么？”

　　程欢避开医生的目光，低头看向杯中舒展沉浮的茶叶，声音低哑：“如果没有我，就能知道她是弟弟还是妹妹了。”

　　抬起头看向医生那边没被窗帘遮住的窗户上的菱格，有些出神：我其实很想有个妹妹的，我可以画很多猫咪给她看，睡着的，玩球的，不画狐狸，狐狸太世故，她应该是很纯粹…

　　医生走过去拉上窗帘，房间陷入昏暗，打断了程欢的自言自语。她坐在昏暗的环境里，看向医生。

　　逆光站着的医生神色不清，声音飘忽，像个算命先生：“程欢，窗帘是没办法遮住光的，”他按下窗户旁边壁灯的开关，房间里亮起柔和的光线。医生清润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有几分乱人心智，他说：“只是你要让自己站在窗帘外，”

　　程欢喝完了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起身紧紧围巾准备离开。医生也不阻止，半倚着墙壁，嘴角噙笑道：“说的玄妙，却也只是空话，只是程欢，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从那段往事里走出来，生活而已，何必那么较真，我还等着看你的更新呢，真想看看你画个狐狸和猫在一起的故事，狐仙喵星人最近可是很受欢迎的。”

　　见程欢不答话，半张脸都掩进厚厚的围巾里，医生笑笑，穿过房间，打开房门，像送走一位老朋友：“那下月见。”

　　其实也算是老朋友，这位医生是她中学时的学长，从五年前到这个城市求学，久积的怨恨和自责，以及陌生环境之下，初来的那段时间精神状况很不稳定。

　　刚巧这位学长在学校办了次小讲座，导师担心她的情况，给她联系了这位医生。一直到如今她工作，两人仍旧不时联系，或者说医生仍旧不时叫她过来复诊。

　　程欢并不觉得心理咨询能让自己有重新回到那里，面对那两人的勇气，只是每次和医生聊天时，他一直表现出的安定温和样子，自己才能在一直独居的冷清氛围里汲取些人间烟火般的温暖。

　　从学长的咨询室出来，正是快要下班放学的时间。

　　骑着单车经过小区附近的小公园，远远的就见公园前的路上有对情侣在争吵。两人更像是刚放学的中学生，女孩子梨花带雨，愤怒的把书包上和男孩一样的挂件扯下来扔掉了，男孩似乎是在道歉。程欢骑的近了，听清男孩是在解释“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老婆我错了，我们去重新买一对好吗…”程欢骑着车，掠过这对甜蜜蜜的吵架的情侣，听见身后女孩有些撒娇的轻哼声。

　　情侣走远后，程欢却又从小公园的另一头绕了回来，把车靠在路旁，在先前两人站立的周围低头搜寻，在不远处的一丛小灌木旁发现了目标。

　　弯下腰捡起来，却是先前那女孩子扔掉的小挂件，程欢将它拍了拍，装进了大大的风衣口袋。

　　直起身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突兀的响起一声猫叫，循着声音望过去，一只眼睛碧绿的黑猫从灌木丛里走出来。

　　黑猫不像是流浪猫，脖子上还挂着项圈，毛色纯正且蓬松，它警惕的望着程欢，又叫了一声。程欢看了眼，继续无所谓的走过去骑上自行车回家。

　　黑猫抬起前爪顺了顺脸上被草丛弄乱的毛，也向着程欢离开的方向慢悠悠的踱步走了。

　　而另一边黑猫的主人何奕接了好友的电话，了解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今日仍是老样子，不肯多说话，有些无奈的笑笑。挂了电话，通知今晚要把这期的杂志做好准备送去印刷。并不知道自家猫先生已经瞄上了一位深居简出的奇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