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两处闲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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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白云城城主的生辰宴，海面上热闹非凡，四面八方都有船赶过来，白云城的港口更是人声鼎沸，怕是过花灯节也不过如此了。
从热闹的海面往下数百米便是寂静的深海。森冷的气氛与是两个极端。冷冷清清的深海连活物都带不了多少生气，敢待在鲛人领地里的更是少之又少。发光的水母和滚落在海底的明珠是唯一的光源，却也掩饰不了那种死寂的气息。
清歌的大贝壳就在这里。他在海底生活了十几年，从未觉得这种环境有什么不对，如今却莫名地感到寒冷与压抑。
他蜷缩在贝壳里，眼前放着一件已经织好的衣衫。
他四处收集最纯净的深海净水，整日不眠不休以鲛人幻歌编织鲛纱。为了能让流光溢彩的鲛纱呈现出莹润的白色，他跑遍了半个南海去寻找最好的银白色珍珠，几乎所有的大蚌都被他骚扰过。这还不算，为了能让鲛纱寒凉的材质能适应人类的身体，他每织一段鲛纱，就要用歌声把自己的鲜血织进去——鲛人自愿献出的鲜血，是最好的良药。
水不织尽歌不止，功成血泪化琉璃。
花了三个多月，这件精心准备的礼物终于赶在叶孤城生辰之前完工了。
清歌轻轻摩挲着他呕心沥血编织成的衣衫，心里想着，等送完这件礼物，以后还是不要见他了。
决定刚刚做下，心里便是绵绵密密的痛与不舍。好像有一把钝刀在心上不紧不慢地割着磨着，磨得他满腔的血泪不知如何平复。清歌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透亮的琉璃珠却不住地漏下来，在贝壳底浅浅地铺了一层。
清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话，好似能增强自己决定的说服力，不让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做的很好，装作不知道阿叶说了什么，那样即使以后即使见不到了，阿叶也不会很伤心。
我没有错，阿叶这么优秀的人，应该要有一个天下最好的妻子。
她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阿叶身边，替他接人待客，承担压力；她会温柔美丽，会识文断字，会琴棋书画；她会有一个很庞大的家族，可以做阿叶的后盾；她聪明识大体，可以帮助管理好白云城内务不让阿叶烦忧；最最重要的是，她会给阿叶生很多和阿叶一样好的孩子。
这些我都不行，尤其是最后一点，我永远，永远都做不到。
我不能和阿叶在一起，否则阿叶只会像记忆传承里那样被我拖累而死，或者……反目成仇，走向陌路。
如果我不喜欢阿叶该多好，那我就能一直陪着他了……
鲛人本就不能跟人类在一起……
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
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奈何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清歌手捂着嘴，仍然有不住的呜咽声溢出，琉璃珠已经铺满了贝壳底部，不时有珠子滚落进海底的泥。明明还是这片海，清歌却有一种待不下去的感觉。
好冷……好安静……太静了……静得简直要发疯……
清歌只觉得周围的死寂变作无数无情的触手般的黑雾，要将他拖进无底的深渊……
一瞬间清歌很想回到城主府去，那个虽然严肃却温暖的地方，那里一点都不冷，到处是点亮的灯火，更别提今晚是……今晚是……
今晚，清歌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冷透了，仿若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于清歌来说，海上的船只都是他的耳目，所以他甚至知道很多叶孤城都不一定清楚的事，比方说，今晚的生辰宴上会给阿叶选出一位妻子。
一位，会和阿叶共度一生的，妻子。
所以，他去干什么呢？
清歌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仍然抵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寒气。
看，习惯真可怕。他在海里生活了十数年，在城主府不过待了十个月，就已经要忍受不了海中的孤寂。
这就是为什么鲛人最高的戒律是不得被人类发现的原因。人类实在太温暖了，和人类相处过的鲛人如何能放下这份温暖？所以只能一个个前仆后继，悲惨地死在岸上。
为什么悲惨？理由实在太多了。生活观念差异太大，鲛人本身价值太高，对鲛人歌声的惧怕，爱意随着时间消磨……尤其是，鲛人和人类，是无法有子嗣的。
而鲛人，绝对无法忍受伴侣的丝毫不忠。
清歌想，若是他和阿叶在一起了，以后一定会因为子嗣的问题不死不休吧。他不想被嫉妒扭曲自己，更加不想阿叶因为他而变成恶人，所以，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应该离开这片海域再也不靠近白云城，可是……终究还是舍不得。
清歌小心地拿起那件衣服。算了，做好的礼物总要是送出去。就当是——不去管因为这个词心里撕扯的痛——最后一面。
是他违背了戒律才导致今天的痛苦，好在为时未晚，而且他也并未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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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
此时已是深夜，本该完满结束的生辰宴因为阮家的自做主张而草草收场。但叶孤城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他此刻正在等一个人，等一份迟来的礼物。
水池边水花溅起，“哗啦”一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阿叶！我给你带礼物来了！”叶孤城看着清歌一脸兴奋地探出水面，高高举起手里的贝壳装着的礼物。“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做的。”
叶孤城却并未注意那件所谓的礼物，他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清歌的眼角。
清歌恍若未觉，十分自然的把手中的贝壳放下，献宝一般地打开，“这件衣服我织了三个多月呢！你看好不好看？”说着拿出衣服就往叶孤城手上丢，“你还怪我之前不来城主府找你，哼！要不是我紧赶慢赶，你的礼物今天就送不过来了……”
“阿清。”叶孤城把衣服放在一边，出声打断了他。
清歌却还是絮絮叨叨不停嘴，“对了，我最近可能来不了城主府了，因为……”
“阿清！”叶孤城提高了声音又打断了一遍。“今日，阮家家主欲将其女许配与我。”
清歌怔了一下，像是说不出话来，然后赶忙低下头去，“这不是很好吗，我听说那个女人名声很好，而且很漂亮，你们不就是天造地设一双……”清歌的语气十分欢快，很高兴的样子，只是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拒绝了。”叶孤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清歌的下巴。眼角的红痕比之前更红了，却无多少湿迹——他定是将泪水逼了回去。
“我当众告诉他，我已有所爱之人。”
清歌睁大了眼睛，状似不经意地说：“阿叶，你这样还有谁会把女儿嫁给你？不想娶也算了，怎么能找个这样的借口……”
“不是借口。”叶孤城今天第三次打断了清歌的话语。
“清歌，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清歌，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清歌清歌……你要逃避你要逃避……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一瞬间，清歌只觉得自己的心思无所遁形，所有的心防瞬间破碎。
“什么、什么逃避，阿叶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嘴里仍在逞强，眼泪却已经无法控制的落下。
一双手温柔的拭去了眼角的泪珠，视线一转，清歌就被叶孤城抱进了怀里，动作带起一串水花。
“阿清，我不是傻子。”不至于看不懂你的伪装。“你喜欢我。”十分肯定的语气。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清歌的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流出，疯狂地想从叶孤城怀里挣脱出来。“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不喜欢！”
叶孤城死死按住挣动不休的清歌。“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就应该在一起！”
似乎被在一起这个词刺激到了，清歌挣扎的动作猛地加大。声音也带上了呜咽。“你骗人！鲛人和人类不能在一起的！你以后会后悔的！”脑中快速划过记忆传承中那些与人类相爱的鲛人的悲惨结局，清歌眼角愈发红艳，挣扎间甚至用上了鲛人的控水天赋。周身的水花飞起在空中炸开！
“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阿清！”眼看清歌就要挣开逃走，叶孤城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腕。“口说无凭，我自会证明我之心意！”叶孤城知道如果就这样放清歌走了，他说不定就不会回来了。
趁着清歌还未挣开，叶孤城用空闲的手取下了腰间的剑横于水边。“你我初遇时，我以剑立誓护你一生；这次，我以剑立誓，吾叶孤城定然一生一世不负你，若为此誓，吾……”
“不许立！”清歌终于挣开了叶孤城的手，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双耳。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我不要你立誓！”
誓言太重，若你因违誓而受惩，我怎么舍得……
“阿清，我知你不信我。”叶孤城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十分沉稳有力。“我亦不会教你去信一个飘渺的誓言。你担心的事，我自会解决不让你为之烦忧。”
“到那时，你可否正视自己的心意？”
清歌怔怔地看着叶孤城，不停的喘着气。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闭上，一旋身潜进了水里，眨眼就不见踪影。
叶孤城看着溅起的水花，久久不语。
本该焦急的叶孤城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叶孤城拾起地上的鲛纱成衣，转身走出了房间。
着急没有用，只要他解决了清歌的后顾之忧，清歌一定会回来的。
现在，他要去找叶伯提个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阮家的那枚棋子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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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
阮飞烟的闺房里，不断地有砸东西的声音传出。门外，春夏秋冬四个丫鬟正战战兢兢地跪着，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房里，阮飞烟一脸狰狞，心中恨极。“叶孤城——叶孤城！”手用力一拂，一个天青瓷镶玛瑙花瓶摔成了碎片。
晚宴前阮飞烟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恨！想起叶孤城淡淡地说吾已有所爱时，聚齐在她身上的每一道视线简直都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已有所爱？整个南海众所周知，叶孤城没有任何侍妾，连走的近的侍婢都没有，他哪来的所爱！
居然如此羞辱她……阮飞烟又狠狠地砸了一套白瓷茶具，只要一想到外面的人会怎么嘲笑她，她就恨不得生噬叶孤城的血肉！
在砸了满地东西后，阮飞烟仍旧没有舒缓心中的恶气。“人呢？都死哪去了！”
一直无人敢动的门口众人推搡了下，几息后，秋昙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
小姐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向来都是换人不换名，上一个秋昙两个月前被拖下去打死了，换上了她。由于是新人，她处处受到排挤，贴身服侍小姐的活一件都捞不到，有什么麻烦事却都叫她来顶，以至于到现在，她都没摸清小姐的喜好与忌讳。
“小姐。”秋昙尽可能稳着站住听从小姐的吩咐，可惜声音里的颤音出卖了她。
“砰！”一个茶盏碎在秋昙脚边，她连躲都不敢躲。“废物！没看见满地都是垃圾吗？还不赶快收拾！”
“是。”秋昙迅速蹲下身去捡各种碎瓷片，谁知小姐又发话了，“我有让你蹲下吗？给我跪着捡！”
跪？看着满地的碎瓷，秋昙咬咬牙跪了下去。这样做至多几天下不了地，若是违逆了小姐，那就没命了。
秋昙强忍着膝盖处的剧痛一寸寸挪移着收拾，小姐却并没有消停。她仍是一边骂叶孤城一边砸东西，秋昙收拾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小姐砸的速度。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秋昙欲哭无泪，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突然，一个花瓶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秋昙边上，飞溅的碎瓷划破了秋昙的脸。“啊——”她没忍住叫了出声。
糟了！秋昙立刻就要磕头请罪，可头还没磕下去，她就被小姐拽着头发提了起来。
“怎么，你也对我不满？”阮飞烟越说越生气，表情也愈发充满阴霾。“还是你也在心里嘲笑我？”
怎么办？怎么办……秋昙要吓死了，小姐生气了，说不得就会叫人把她拖下去打死！不，她不要死！
“小姐，婢子万万不敢！”秋昙脑子飞速地转着，还真让她想起了一件可以说的事。当年大小姐病中被退婚，后来还不是成为了名动天下的美人，都说大小姐和二小姐姐妹情深，这总可以说吧。
殊不知，正是这个想法断送了她最后的生机。
“婢子绝无不敬之心。小姐您想，当年大小姐也被退过婚，可……”话还未完，她就感觉喉咙一痛，接下来的话她再也没机会说完了。
原来小姐那么讨厌大小姐，秋昙倒下去的一刻还这么想着。
可惜，得知这个事实用的是她的生命。
“你这么喜欢阮青歌，就下去陪她吧。”随手扔掉手中的碎瓷片，阮飞烟再也没有看脚下的尸体一眼。“来人，拖下去。”
阮青歌，又是阮青歌！同样是阮家嫡出小姐，就因为阮青歌压在她头上，所以她就被所有人忽视！最好的东西永远都是阮青歌的，她只能用次品。最恶心的是父母还总是念叨着阮青歌多么多么好，她要听她的话，阮青歌的话总是对的！她从记事起就忍着当一个好妹妹，孝顺听话，尊敬长姐。她一直忍啊忍啊，终于阮青歌死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那时她真高兴，她简直想仰天大笑，老天有眼啊！阮青歌死了，她就顶了上去，把阮青歌的一切都抢了过来，那些，本就是她应得的！
她以为从此阮青歌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可是她错了！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无论到哪儿总有人将她们两个比较，就连父亲也总是说要是你姐姐还活着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才是最优秀的，为什么大家眼里总是只看到阮青歌！！！
本来这一次晚宴，她想向所有人证明她不比阮青歌差，可是……该死的叶孤城却让她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叶孤城，叶孤城！！！
阮飞烟指甲死死扣住掌心，鲜血滴在地上。
此仇不报，我阮飞烟誓不为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两处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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