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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 有一种放弃 ...

  •   我心里堵得厉害,精神涣散,心理暗示了自己好几次要好好工作,可手中的图纸还是不听使唤地越来越模糊,看样子是什么也做不成了,索性跑去钱儒的办公室请假。进去时,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我垂着头盯着脚尖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等着,他挂了电话,坐回到办公桌后的大转椅上,没理我,胡乱翻一本桌子上的时尚杂志。
      我愣了一会儿后期期艾艾地说,“师哥,那个,我有些事情需要去办,请一天假。”
      他没抬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待会儿出去办事,正好捎上你?”
      我急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要去的地方离这儿很近,就几站地铁。”也不知道我这摆手的动作是做给谁看的,反正他一直没抬头。
      “那我——去了?”
      “……”
      我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再搭理我的意思,慢慢退出来。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后没觉轻松反倒觉得心里更堵得慌,这算是同意了?还是嗓子难受不想多说?想想他刚才沙哑的声音,我想着明天来时一定得给他带一盒金嗓子。凭良心说,他帮了我这么多,我竟然还不好好工作,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刚才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是不是在表示着对我的不满?可是坐在那里又实在是应付。
      左右矛盾中已经走出办公大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的面前,我以为是有人要在这里停车,往右走几步想绕过去,没想到车也随着我往前开了一段截住我的去路,这下我明白过来,这是来找我的。
      我心情正差,极不耐烦的看向车窗,车窗缓缓下降,程轩的脸就像镜头特写完整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我一时怔住了,呆呆地盯着他的眼睛,就差伸出双手再他眼前晃一晃。
      “傻了?上车。”车窗随着他没有温度的声音慢慢合上了,我对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愣了会儿神后转过去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上车后也不知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他完全无视我的目光,帮我系好安全带后就把车开了出去。也不知我这么傻了吧唧的看了他多久,他终是忍不住了,扭过头来看着我说:“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我欠了你100万?”
      “你的眼睛——”
      “托你的福,好了。”他的语气不冷不热,说完把头扭回去,我也没心情探讨他这话里有几分嘲讽,只感觉压在自己心里的一块石头瞬间落地,透过车窗射进来的几缕阳光都有了温度。
      这一阵子以来我左右开弓、千方打听,凡是有关程轩眼睛治疗进度的消息都牵动着我的神经,再加上这么久以来睡眠不足,高度的压力下偶尔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那漆黑的眼睛慢慢在我的眼前模糊直至消失。我的神经一直都像一根拉紧的琴弦,随时都有拉断的可能,但是刚刚看到程轩没有带着墨镜还能开车时,这根弦似乎瞬间松了一点。
      我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见他不再说话,就扭过头看着车窗外的树木纷纷一闪而过,感觉脑袋里这会儿成了一团浆糊,各种事情如潮水般涌来,但一回神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直到车子冲下高架桥,往高速路的方向开去,我才真正回过神来,忙扭过头定定的看着他。“去哪?”
      不说话。
      我扭过头默然地的看着外面飞速晃过的大地,他把汽车当成了飞机开,我没有慌张反倒多了一分解脱感,索性打开车窗,探出了脑袋,呼啸的风扑面而来,我的头发瞬间蓬乱,嚣张肆意地随风起舞,这种感觉不错,我抬起手打算把胳膊也伸出去恣意摇摆,可程轩手比我快,把我拽回原位后又按了按钮把车窗关上,我没理会他继续去开窗,可车窗已经被他锁上了。我老实了,扭过头看着他,他依旧面无表情的开着似乎要飞起来的车,“程轩,你是回来报复我的吧?想把我卖到哪里去?”
      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车速也跟着降下来一点儿,“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过我看你没有这项优秀的品质,你掰着你的手指头数一数,看能卖几个钱?要是手指头不够,把脚趾头也算上,我感觉卖你与我所需承担的风险远不成比例。”
      我咬了咬嘴唇,看在他刚刚回来的份上,我忍,我扭过头不跟他计较,专心看窗外的风景,反正我也没事可干。或许一年前的我们谁都不曾想到我们两个竟还能这样和平的呼吸一地空气吧,想想过去针锋相对,互不两立的劲头顿时觉得既可爱又可笑。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似乎唯一幸运的便是把这个大学里与我对立了三年的阶级敌人发展成了“朋友”,这也算是朋友了吧。只是——,我的胸口发闷,不想再往下想,急忙转过头对着程轩没话找话。
      “程轩你的眼睛真好看!”
      “……”
      “程轩,你能不能说几句话,你这么木讷,以后女朋友都不好找!”
      “……”
      “程轩,我发现你的眼球颜色不太对劲,是不是在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里跑到医疗水平特发达的地方,换了一混血帅哥的晶亮的双眸?唉,不知道又要怎样招蜂引蝶了。”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自己失言,这种玩笑怎么开得了,这是站在别人的伤口上撒完盐后,还站在一旁大笑做幸灾乐祸状,好残忍,好残忍,“那个,不是……”我一时慌了,程轩扭头瞪了我一眼,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还好,还好。“那个,我只是……好吧,我是在没话找话。”
      我不再说话,他也不说话,除了透过车窗渗进来的外面微不可闻的风声,车里安静地不成样子,我索性闭上眼睛假寐,心里想着管他把我拉去哪里,我又没有勇气打开车门跳下去,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养精蓄锐,不一会儿,音响里传出轻快活泼的钢琴曲,我从办公室走出来后一直铅重的心跟着轻快的曲调也放松了一些,我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后反应过来,这首曲子是《梦中的婚礼》,我心里一丝纳闷,他一个男生还会喜欢这首曲子?想着想着脑子一片混沌,昏昏欲睡,耳边一直重复响着那首曲子。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声戛然而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从前车窗往外张望,一座白色二层小洋房就伫立在前方的一片绿色草坪中,已近正午,阳关毫不吝啬的洒在草坪上,青绿的草尖上泛着淡淡金光。上海这片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繁华之地附近能有这样小清新的景色着实不易。
      程轩从后备箱里拎了一些东西出来后,打开车门让我下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抓着椅背不肯动。他无奈地笑了笑,把右手上的东西交给左手拿着,伸出右手抓住我的胳膊往下拽。“这是我爷爷奶奶家。”
      已经下车的我还是拉着他的衣袖一步一蹭的不肯走,“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多少有些准备啊!”
      “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啊!”
      程轩停下了,低头看着我笑,我一时恍惚,他在笑,连眼睛都在笑。我倏地后退一步,犹如见鬼。他的脸立即僵了下来,仿佛很受伤的样子。“出息!跟着喊个爷爷奶奶就成,还需要什么心理准备?”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我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感觉他说的很对,我这样就整一个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腼腆样子,我突然间明白了他刚刚那个笑容的含义,赤裸裸的嘲讽啊。想到这儿,我心里立即放开了,许是这儿的风景着实不错,深吸几口新鲜空气,心情跟着晴朗了起来,小跑着去追程轩。
      开门的是一个70岁左右的妇人,个子不高,面容和蔼,穿着雍容华贵。程轩喊了一声“奶奶!”后便掂着东西往屋里冲,留下一个单薄瘦弱的我被这老妇人堵在门口从上打量到下,我心里暗骂程轩你这小人、伪君子,面上却及真诚地笑着说:“奶奶好,我是程轩的一个朋友,昨天聊天时程轩说爷爷奶奶这里风景不错,我想着,我今天呆家里没事,就说过来凑凑热闹!”
      “啊!快进快进!”我甜甜一笑,跟在老太太身后往屋里走。客厅不大,打扫布置的却很是干净利落。
      “我爷爷呢”程轩脱掉外套丢在沙发上,一边从冰箱里拿饮料一边问。
      “菜园里呢,吃过午饭后你带这小姑娘过去看看,人家专门过来看风景不是。”老太太抬手指示我坐在沙发上,转过身把果盘摆在我面前。
      “接着!”我还没反应过来,一瓶冰冰凉的冰红茶已经在我的措手不及下砸到了我的腿上,好在有刚刚双手的缓冲作用,并不疼,我扭过头怒瞪着程轩,只见老太太一个健步冲上去打了他的肩膀一下,看来老太太身板真是硬朗。程轩跳了一下躲得老远,无辜的看着他奶奶,表情煞是可爱,我怔了一瞬,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叫程轩?
      “我就跟老头子说,不能在冰箱里放这红红绿绿的东西,竟拿出来害人,什么水也不如白开水好。”她说完挪步到厨房给我去倒水,我则是捂着肚子在沙发上笑成了一团,这次轮到他瞪我了。
      等笑够了抬起头,发现程轩用一种我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我,我也怔怔的仔细看他先前一直藏在墨镜后的眸子,清亮如月夜下的一口清泉,但眼底深处竟似有着一股悲痛,让人心疼。我不敢再看,急忙扭过头站起身走了几步接过奶奶从厨房端出来的白开水。
      “小姑娘,你叫什么?”奶奶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我问,我刚刚喝到嘴里一大口水,她这么一问,出于对长辈的尊重,我想着快些把水咽下去,回答她的问题,不想咽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这可把老太太吓了一跳,急忙坐到我这边来给我捶背,我一边低着头咳得惊天动地,一边使劲摇着手示意奶奶不用给我捶背。站在一边的程轩着实看不下去了,把老太太扶到一边,慢慢给我捶着背。我在巨咳中还不忘回头瞪一眼他,这家伙满脸嫌弃和嘲笑,还用嘴无声的说:“瞧你这出息!”,我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舒服起来,许是刚刚看到的那个让人心疼的眼神是错觉。
      保姆阿姨把饭摆到桌子上后,程轩的爷爷才回来,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他笑了笑,他点了点头,面部没什么表情,没说什么就去卫生间洗手换衣服,看来程轩的性子是像极了他的爷爷。
      等他爷爷入座,我跟着程轩走到桌子旁边坐下,在奶奶的张罗下开吃后,才听到他爷爷说第一句话。
      “术后治疗结束了吗?”
      “结束了!”看来这是关于程轩眼睛的话题。
      “一切正常了?”
      “是的。”程轩放下手里的饭碗,开始跟他爷爷聊起了天。“爷爷,你的菜园面积该减一减了,这样太累了……”
      我没精力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因为我的精力全都放在自己饭碗里奶奶不断夹过来的菜上,这段时间以来我的饭量骤减,平时也就半碗的量,可现在已经吃下了一碗,奶奶还是一边说我瘦,一边可劲地往我碗里夹菜,在我吃了足足一碗半后,就差双手扣住碗口不让她再往我的碗里狂轰乱炸,男人们在聊天,而我们两个女人在这边也开始了斗智斗勇。不吃一是显得不尊重,二是肯定会让奶奶觉得是我嫌弃她。所以我只能一边尽力慢悠悠如同嚼蜡似的吃着碗里的肉块、肉片、肉丝,一边朝着程轩使眼色。我的眼神从请求变成了恳求,又从恳求变成了乞求,可是,当事人正聚精会神地与他爷爷聊着天,丝毫不注意。于是乎,我的眼神从乞求瞬间变成了暴怒,脚下也发起了进攻。我这眼神瞬间的变化程轩没看到,到是全部落在了他爷爷的眼睛里。
      他爷爷突然大笑起来,“老婆子,孩子吃饱了就别劝了!”
      奶奶也跟着笑起来,“就因为吃得少,才瘦的皮包骨头。现在这什么年代,非得这样才是美。”听着他们两个老人的笑声,我也笑起来,可笑着笑着觉得越发苦涩,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遂低下头捡起几粒米放到嘴里,做吃饭状。
      小时候,家里条件那么差,肉都不知多久吃一次,可我偏偏生了一大小姐的胃口,不吃这不吃那,长到10岁时还是人家家里小孩6、7岁的个子。妈妈心疼,每次把一种菜变着样的做成三个菜,就为了哄我多吃一些。每次看到我碗里还有没吃完的米粒,外婆二话不说抓起她的拐杖就往我身上抽,可没几次落到我的身上,都落在把我抱进怀里的妈妈背上。
      “我吃饱了,带她出去溜达溜达!”程轩站起身拉我的胳膊拿了客厅的外套往外走。
      “小轩,你还没吃饭呐!”她奶奶在身后叫,他爷爷却制止了她。我想,这老爷子是有着绝好的洞察力的。
      出来后,我一直没有说话,好久,疼痛的心才缓过来。程轩脸色晦暗,沉默地跟在我的右手边。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今天的饭好吃吧,陈阿姨的手艺一直都不错……”他自己也感觉这是没话找话,说不下去了,没话找话从来都不是他的强项。我笑了笑,微点了下头。
      他快走几步拦到我面前,“你在生我气?”
      “生什么气?”
      “刚刚吃饭时没有帮你啊,我只是,我只是……”
      “我没生气。”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睛顿时褪去了颜色,似乎我生气他才开心的样子。他在前面带路,转了个弯,很快就走到了菜园,菜园就在小洋楼的后面一段距离,放眼望去,绿油油地一大片,望不到头,可每个菜种又分为一个小园子。大热的天,又是正午,我们这会儿走在菜园里的确不是什么雅事。我就是田间地头长大的丫头,对这些说不上稀奇,但在城市里呆久了,着实感觉应该感受感受土地气息了。所以也顾不上这会儿的毒日当头,打算跟着程轩往地里钻。
      最近的一片菜地是黄瓜,条条藤蔓在树枝支起来的架子上随意攀援,一朵朵的小黄花在枝头开的正繁盛,只不过太阳太大,都蔫蔫的像是在睡午觉。我顺着藤蔓往下看,就看到了叶片间藏着一根根墨绿的黄瓜,正准备钻进去摘一个就被程轩拉住了。
      刚想回过头讽刺他何必如此小气,区区一根黄瓜而已,就感觉一件衣服套在我的身上,是他出门时带出的灰白色外套。
      “白衣服很容易染上色!”他说完自顾自地钻进藤蔓摘黄瓜。我刚刚还好奇他大热的天还拿外套干什么,莫不是怕被晒黑,现在才知道是拿出来给我用的。我出门时穿的是白衬衫,不过不是什么值钱的衣裳,也没在意。我瞅瞅手中的衣服,灰色的又能好到哪里去,同样容易沾颜色,更何况,他的衣服哪有便宜的。不过想归想,我还是乖乖套上他的衣服,拉上拉锁,他一米八多的个子,我只有一米六二,最近又着实瘦得不成样子,衣服自然是又宽又大,我把袖子挽了两圈后也冲进黄瓜园。
      刚看到一个又大又肥的黄瓜想摘时,就被程轩拦住,“这黄瓜老了,不好吃!”
      我哼了一声,疾手摘下来,“我爱吃老黄瓜!”到手的黄瓜还带着太阳的温度。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后,眼睛竟似有一丝笑意,又不好意思让我看到,跑向了一个菜园外的小木屋,等他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竹篮。
      “喜欢吃什么就摘什么,过了这村没这店了。这可都是摘下来就能吃的菜,没有任何农药的无公害蔬菜,市场价格高着呢。”我似信非信的盯着黄瓜看。
      “这么多地都是你爷爷管么?”
      “不是,附近村子里雇了人。我爷爷只是天天过来监工。”
      “成本应该很高吧,你爷爷能挣到钱么?”
      “不挣钱,也不图挣钱,主要是方便自己家和亲戚家能吃上健康的东西。看在咱俩这四年的交情上,以后你可以过来免费摘了。”我冲着他笑了笑,不置可否。四年的交情?三年死对头。
      不一会儿,我们两个的篮子都满了,黄瓜、茄子、番茄、尖椒应有尽有。天气太热,我又捂着个褂子,所以也没有再往里走的兴致,直接取道返回。
      走到小楼的前面,程轩把两个篮子放到车子的后备箱后,准备带我到屋里去,我却望着眼前的草坪不动弹。
      “你去跟爷爷奶奶道个别吧,我在这里等你。”
      “这就要回去了么?”
      “我还得回公司,还有一个稿子没有画完。”其实这只是一个说辞,我也不知道回去后能干什么,但是我不想再回到程轩爷爷奶奶的屋子,屋里温和融洽的场面让我的心里难受。
      程轩皱着眉看了会,转过头朝着小洋楼走去。我一屁股做到草坪上,全身力气顿时像是抽走了一般。我知道程轩今天带我来这里的目的,他是想让我放松一下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自然的怀抱中感受太阳的温度,感受人情的温度,可是,我的心太凉了,我需要时间来缓一缓,而这个时间要多久,我也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一路都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假睡,其实我睡不着,除非很累很累才能眯一会儿。程轩打开音响,是《天空之城》,我就在这悠缓清扬的轻音乐中假睡到市区。
      睁开眼时,车子正在等红灯,我扭过头看着程轩,他直直的看着前方,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有无穷的落寞与疲惫,看着看着我又是一阵心疼,忙把头转到窗外,看到路边有大药房的标志,想起还要给钱儒买金嗓子。
      “我得去药房买点东西,你车不好开过去,把车停在路边吧,这里离我们公司很近,就几站公交,药房门口就有站牌,就不要送我了。”
      “好!”他从来都是惜言如金的人,也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如果他懂得表达,也许,大二就能跟雪贞在一起了,可是,没有也许。
      从药店出来时,程轩就站在我的眼前,他还是把车开过来了,我愣了愣,“我做公交,你去忙吧。”
      他说,“好!”可我往公交站牌走,他就跟着我走。我没力气再说话了,随着他。不知中午吃的一碗半饭都跑到哪里去了,整个人都感觉格外惫懒。想到中午吃的一碗半饭,我记起来中午程轩没吃几口饭,摘完蔬菜我又急着回来,他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立即扭头看向他,他对我猝不及防的回视有些吃惊,愣了愣,“我送你到公交站牌!”
      我四处看了看,发现前面不远处就有西餐馆,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那边跑去,他还不理解,以为我发了什么神经病,反手一用力我就退了回来,正好贴到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身子立即一僵,我随即站直,揉一揉撞得有点疼的额头,傻傻笑了笑缓解这份尴尬,指一指前面的西餐馆,“中午你没吃饭,我请你去吃点东西。”
      他呆愣了楞,随即嘴角弯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好!”
      他有不吃早饭的坏习惯,还是屡教不改的那种,中午又没吃几口,也许是饿坏了,没形象的吃了四个鸡腿堡后,他还恬不知耻的看着我示意我再去买一个,我横了他一眼,不肯动。
      “你以为我182的个子是喝西北风长的?”他嘴里嚼着汉堡含糊不清地嚷嚷,这动作又让我怔了一怔,等思绪飘回大脑后,我才慢悠悠的起身去买。
      等吃完五个汉堡出来,已是6:00的下班高峰期,往东走是严重堵车地段,我和他是两个不同的方向,我不想他加入到这壮观的车辆长龙中,依旧坚持坐公交,他依旧坚持送我上车。我们两个一高一矮的站在站台处,他不爱说话,我不想说话,像是两个陌生人。
      好不容易等来了公交,人已经满满当当,挤上车想在人头缝里给他挥挥手告别却发现站台处早没了人影。一扭头看见他就站在我的身后,右手轻松的抓着扶栏,左手已经把我护在了他的保护范围之内。车内太挤,我还是不想说话,就由着他上来受这份罪。大学四年,他有做过公交么?我没见过。
      特卡哇伊的手机铃声传来,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我左手边坐在座位上的女生,她满脸喜悦的接起电话,“喂,妈,在公交上呢,这次出差可把我累坏了,我的水煮鱼片和莴笋炒肉出锅了么?真的啊?妈妈你太棒了……”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再寻常不过的话却在我的心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疼的我全身颤抖。我扶着扶栏的手分外用力来支撑自己在这拥挤的空间里的平衡,许是看到我的指节泛白,程轩用力把我的手从扶栏上分开,左手把我揽进了他的怀里,我把脸埋到他的怀里,伸手揽住他的腰,我全身在颤,感觉好冷,我需要他身体的温暖。
      直到到站,我踉跄的跟着程轩下车后,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慢慢地蹲到地上,程轩就沉默地站在我的前面,缓了好久,等脚麻的没了知觉后我才慢慢的扶着他的手站起来,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绚烂,我的脑子还是疼的厉害,抬头看了看他,胸膛处的衣服上一大片水印,服帖的帖在他的身上,我有些赧然,低着头说对不起,
      “我想我得离开这里了。”我抬头看着他,这会儿他黑亮的眸子底处似一湖浑水,竟看不出有什么感情。
      沉默,良久。
      “别走。”他的声音还是如平日那样没有什么温度,听不出什么感情,他从来不善于用嘴来表达感情。
      “我已经在淡忘了,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我做不到,这里的每个地方都是那么熟悉,看着他们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去回忆,我的心真的好痛好痛,你知道我现在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吗?是还债,可是在这里我连这个目标实现起来都很困难,我要离开!”我哭着喊出来。他站得笔直,眼睛里又涌出了那种让人心疼的眼神,我不敢多看,扭过头朝着办公楼一瘸一拐的跑去。
      直到跑到24层,从大大的玻璃窗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保持这刚才笔直的姿势,昏黄的街灯打在他的肩膀上,徒添一层萧索与孤寂。已经下班了,工作室里空荡荡的,我摸索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也不知坐了多久,想了些什么,等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来写辞职信时,夜已经深了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似乎没经大脑思考噼里啪啦一阵后,信已经到了结尾。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角落落下自己的名字。
      趴在电脑前想了想,觉得道歉的话说不出来,索性也写出来吧,写到一半却停住了,钱儒最讨厌的就是听我说对不起吧。看了看手表,12:00,钱儒应该早就回去了,打印出来后打算从门缝里塞到钱儒办公室。
      我拿着信走到钱儒办公室,打算从门缝塞进去,办公室的玻璃门轻掩着,一看就是没锁,他还没走?但屋里暗着,没开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绝决地敲了门。
      “进来吧!”声音沙哑,我又想起给他买的金嗓子了,急忙在包里翻起来。走廊里只亮着一个小灯,光线太暗,在我乱起八糟的包里找起来挺费劲。“开灯吧!”我走进去打开屋里的大灯,看到他正背对着我做在转椅上看着大玻璃窗外的万家灯火,市井繁华,背影清清冷冷。我往里走了几步,他的西服随意堆在办公桌上,领带松松垮垮套在脖子上,我呆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竟冒出他和我是同类人的想法。
      等他收神转过身来后看到是我,有点吃惊。“唐佳,这么晚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决绝的姿态把信放到桌子上,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后抬起头直视着我,隔着灯光,我看的见他眼底的严厉与失望。
      “开什么国际玩笑!”声音沙哑。我没理会他的话,又在包里翻了起来。等找到后,我把板蓝根和金嗓子一齐摆在他的桌子上。
      “师哥,欠你的钱我会在一年之内还上。”
      他蓦地站起身把桌子上的信件和我买的药一齐扫到了地上。“你知道我在乎的不是这个。”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只不过嗓子有些暗哑,分贝并不高,可我还是全身哆嗦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每次挨训时我无一例外是这个表情。“下个月去法国进修的名额确定下来了,全公司就两个名额你知不知道,你占了一个。”他走到我的跟前,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我,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等我回答又接着说起来,“从法国ESMOD高级时装设计学院进修回来的人,是业内的精英,这在国内是屈指可数的,这个名额你以为是说说就能来的吗?错过了这次,你不会再有机会你懂不懂?”
      “对不起!”我的心里翻江倒海,到表面来却只是云淡风轻的平静。
      他深叹了口气走到了窗边,点了一只烟狠狠地吸了起来。
      他对着窗户站着,我对着他站着,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他吸了多少支烟。他头也不回的说:“你走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就是离别?是我和我大学以来最敬重的人的离别?看了一会儿后,我转过头,慢慢向外走去。将将走出门时,身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等一下。”我扭过头看他,他把没吸完的烟在烟灰缸麻利的按死,抓了车钥匙和外套向外走来,走到我身边时又折回去捡了地上的板蓝根和金嗓子。
      “太晚了,我送你。”他麻利的关灯锁门。
      昏暗的楼道里,我的泪似决堤的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他站在我前面用手帮我擦泪,干燥的手上是浓郁的烟草的味道。我抬头看他,剑眉星目,漆黑的眼睛不似以往的凌厉,却多了一份怜惜和心疼。
      “出去走走吧,去散散心。”
      我知道他也需要散心,我可以一封辞职信就能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也是遥不可及。我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但又感觉说多少句对不起,说多少句谢谢都不能表达我的愧疚感,只能重重的点了点头。
      直到把我送到公寓楼下,他都没再说一句话,下车后,他也跟着我下了车,我向他摆摆手想说再见,他却顺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了他的怀里,鼻孔传来悠悠的烟草味,我一时恍惚,他随即放开了我。转身上车。“记得回来。”伴随着他的声音,他的车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
      我怔怔的看着他去的方向,直到感觉站累了,才想起我要回家了。往里走了几步就发现一个人站在楼下,手里掂着一个竹篮子。夜太深了,小区里没有几户亮着灯,一切都万分静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
      “忘记让你拿菜了,就给你送过来了,你家没人,我想你一定会回来的,就在这儿等着了。”
      我勉强笑了笑,他怕我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走了,所以在这里守着吧。我从他手里接过篮子,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一片凉意,看来他在这里等的时间不短了。
      “程轩,谢谢你。”说完,我就拎着竹篮往上爬上爬去,我不敢再看他了,我怕我心疼。
      “唐佳!”
      我站住,没回头,等了一会儿。
      “不要让我联系不到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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