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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月春花摇曳处 秋水一泓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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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玉啊,你不告诉我去哪里寻你,那兰音就只有为你我的浮生做一台戏了。遂拈了几朵寒梅随手一个印伽,凡世的草台,台上有诸多戏子,他们唱的不是张生崔莺莺,不是柳梦梅和杜丽娘,而是沧玉和兰音,我们的故事:
一
说起那日,沧玉来我幽若谷,寻他母妃的遗物,对我吐露了钟情,我羞红了脸颊,所谓一进佛梦六欲成空,我怎可与一个本应当唤我一声姑姑的青年私相授受,有辱佛门清净。虽则红鸾星动,貌似情根正在徐徐生根发芽,就等我一声令下开花结果呢,可这是万万不可能的。我这株曾得佛祖青睐的兰草,如若也似承玉姐姐那般反出佛门,岂不令点化提携助我成仙的佛祖蒙羞,这西天清净地将被八荒列为笑柄,我兰音虽则法力平平,但也不是忘恩负义,不顾大局之徒。
于是趁着此情还未曾深种,遂打算快刀斩之。“墨绿,哦不,沧玉公子,你可知本仙是你母妃承玉昔年清净地里最最知心的挚友,你父君与承玉之事我本是一万个不同意,磨破了唇舌也未曾劝得她回一回头,你看如今,你母妃的执念带给了她些什么?散尽了万年修为,如今却连元神都毁在了你夜叉族冰河宫内。可那日双双跪到我佛座下口口声声号称要生死与共的你的父君他呢,听说逍遥快活地很呢。如今寿数尽了,回想浮生太长,于是偶尔回忆起三百年前那个对自己痴情一片却委实头脑太不灵光的女子,她死了这么些年,竟然不得一件东西留作纪念,作为自己风流韵事的一味例证,着实有些遗憾。于是巴巴地遣了你来,说什么借旧物聊以熨帖相思之情。笑话闹得太大了些吧,冰河宫二皇子。早在三百年前,他夜叉族前太子今日的帝王他可曾来玉姐姐坟前哭过一回,他就是想借着承玉的势登上他的皇位,好坐拥东荒。如今他终于阳寿败尽,这是因果报应,玉姐姐的一件发钗我都不会给,如若不是看在你是玉姐姐的骨肉,我早就一顿棍棒把你这厮打将出去,何苦还与你费这些唇舌?你与你父君都是一丘之貉,惯用这些风月伎俩,请皇子自重,本仙以皈依我佛,可知扰人清修可是作孽。”遂唤来门僮,下了逐客令。
我拂袖转身进了卧房,万重纱帐瞬间隔断了我与沧玉,这一刻心略略有些紧,叹道:“承玉姐姐,阿音对你不起,你临行那夜托梦给我,说清了你与掣风的纠葛,我知道他是真心为你,你心甘情愿为他而死,我也了然。可阿音答应你,要保住你的孩子,就一定会竭尽全力。要保全他就必须旁观者清,如若纠葛太深,不免被奸人寻了间隙。承玉姐姐,你的孩子,他很好,音容笑貌都得了你的神韵,若你有知,便安心吧。”
二
未过片刻,听得殿外鸾鸟惊飞,这是不祥之兆。我清净地向来宁静祥和,这般厚重的戾气可是为何?遂弹指将瑶琴化作一指长短,匆匆袖了,出得殿来。
原来沧玉他已然离去,我举头观星,掐指一算,糟糕,这戾气似乎冲着沧玉而来,他似乎还浑然不知。为了玉姐姐,我要前去救他。于是放出寻香蝶,匆匆驾了祥云,追向那一股玉兰香。竹味这厢才匆匆现身,说道:“我本以为姐姐的桃花到了,没想到却被姐姐一通乱骂给吓走了,苦了我猫在一旁听墙角了。”我气急:“我要去救人,你守着夕殿,我去去就回。”在竹味错愕中,我已经跟着寻香蝶追出了一里地。
日头太毒,昴日星君最近脾气愈发暴躁了些。哎,只有快些寻到沧玉,救了他,好生赶回南华池里泡一会荷花浴。这一行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三百里地是有的了,怎么还不见沧玉这厮,莫非方才言语太过激烈,正好伤了沧玉他们这些总有淡淡的忧伤的少年郎。哎,果然,我在幽若谷中诚然住的太久太久了,跟不上时代了呢,趁这次机会出来寻人,逛逛这纷扰有趣的万丈红尘,有何不可呢
这些寻香蝶太久未曾嗅过玉兰花香,许是偏差了些也是有的。于是在人烟少处落下云头,化了一身与这个朝代相宜的服饰,匆匆走进人像馆,借了先生的笔墨,作了幅沧玉的丹青,花了银子雇了许多画师,将画像多多描摹几幅,贴了满城的寻人启事,因寻香蝶到此城中就化作了蝴蝶花,所以我推算,沧玉约莫就在此处。
果然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的时候,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跑来人像馆找我,说是她看见了画中那个漂亮哥哥,说着就过来抓了我的手,带着我小跑着奔向一家酒馆。我看见沧玉一副落拓聊到的样子,手里拽着一个略微有些羞花闭月的良家姑娘,姑娘已然花容失色,但奈何挣不开他的手,貌似沧玉在周身设了禁制,旁的人进不去,只能干着急。抓着我手的小姑娘急急道:“姐姐,快救救我家小姐,那位公子貌似认错了人,似乎想要轻薄我家小姐。”
我笑,走近些,听沧玉醉语道:“阿音,你为何不喜欢我,父君明明说过,沧玉是夜叉族最倾国的孽根,你说我这么好,阿音你怎么会不喜欢我?”
我捏一个诀,消了沧玉的禁制,软语道:“小毛孩子,阿音也是你叫的,叫兰音姑姑。”顺势解救了那个早已哭的梨花带雨的姑娘,给了发际一直钗作为赔礼:“着实抱歉,这是我家侄儿,因略微有些失恋,遂唐突了小姐,这点心意还请小姐接纳。”姑娘再三推辞,但耐不住我苦求,于是让丫鬟接了簪子,出了酒馆。
从我换下那个姑娘开始,沧玉就一直牢牢握着我的手,我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脱身,每次打算使个仙法挣开他就用周身法力相抗,我怕伤了他,就只得任由他握着。奇怪,刚才在那姑娘面前滔滔不绝,如今却睡得香甜,像小孩子似的流着口水。不禁嫣然一笑,原来你沧玉皇子也晓得自己是个妖媚的孽根呢。
于是我一手支腮,想想太久不曾在凡间看过星空,于是抬眼看去,感叹造化灵秀,这凡世的星河,似乎比天上看着暖心些。
三
天亮了,我摇醒了沧玉,他宿醉一宿,抬头看见是我,差点惊得把那美好的下巴掉到了地上。“阿音……哦,兰音侍者不是昨日才将在下逐出了幽若谷,这又是为何呢而来”。我道:“我受了你母妃遗命,答应护你周全,观星发现,有一股戾气跟着你,我是来保护你的。”
沧玉低声道:“是不是其实是夜观繁星发现夕殿太过寂寥,念及本皇子的音容笑貌,悔不该当初,于是寻了母妃这个借口,就巴巴地追了出来。”
说完还一脸自以为是的谄媚状。我随即拂袖起身大步离开酒馆,头也不回。
沧玉急急追了出来,握了我的袖角说:“兰音,沧玉知错了。”
“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那只手知错了。”
他立马放了我的袖口,“姑姑,沧玉知错了。”
“恩,那就跟上,我送你回东荒冰河宫。”
四
有沧玉一路相伴,何其欢歌笑语乱七八糟,他为了可以唤我为阿音,曾经以喝水撑死自己为理由,我只得应了。后来在想听我抚琴的时候,便以看凡世的一本笑林广记笑死自己为由,我满脸阴郁,只得一并认栽了。说起额角的这支玉兰,也是沧玉拼着五日五夜不吃不喝,以饿死自己为由,凝结了他五十年的修为,欢天喜地地细细描绘的,他说玉兰之中蕴了我们的名字,如是,我就再也撇他不下。分明记得,彼时那支玉兰,开得正好。
后来,在九华境内我们又遇伏兵,几乎在也无法抵挡,我以瑶琴之音请出大鹏神鸟,助我们力退强敌,本以为危险过去,未曾在意身后,鬼族幸存的一员战士,看同伴都已惨死红了眼睛,举起劲弩力图一箭洞穿松于防范的我。
彼时我望向前方的沧玉笑靥如花,道:“你看,沧玉,我们又逃过一劫。”却看到他眼底天崩地裂的沉痛。
我只见他风驰电掣地扑向我,从未曾想沧玉的瞬移术已经精进至此,我这个师父没有白教。可他用那一瞬掷出了手中的莫雨剑,狠狠拥我入怀,再迅疾转身,三套动作一气呵成。将背后命门敞开,我听见利刃撕破皮肉的沉闷声音时,已然瞧见身后的那名战士眉心插着莫雨,缓缓软倒。
我怀中的沧玉笑得多好看,他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闪了两闪,软语道:“阿音,你没有受伤吧?你这么笨,若没了我该如何是好。”
我这才感到触手的湿凉,他力气似乎已经用尽,全身的力道都压在我肩头,我承受不住,扶着他躺在我怀里,仿佛瞬间天昏地暗,连星星都再也不见,“我的沧玉,我还没有看够你的眉眼,这夜晚般黑暗,这般安静,你同我说说话,阿音害怕,阿音害怕。”我没出息地泪落了两颊,原来流泪是这般滋味,如若我还在夕阁听风,如何体味得到。
我听见他微弱却又激动的声音:“阿音,你适才唤我什么?再唤一声,本皇子好想听。”
我声声长呼:“我的沧玉,我的沧玉,阿音的沧玉,我一个人的沧玉,谁都拿不走。”
他微微抬手,摘一滴我嘴角的泪,随手一个印伽,就将整片林中的萤火虫儿关在了漫天悬浮的水滴里,浅笑道:“阿音,我把星空赠你,不怕……”随即痛得眉头深锁,堪堪呕出了鲜血。
我抚上他的嘴角,那里有媚过我幽若谷百花姿容的笑意,我用食指描摹他眉骨的形状,那里有我此生千载见过的最英气的眉宇,我摸索他挺拔的鼻梁,努力将我的沧玉刻进我的骨骼脉络。他气若游丝,款款开口:“阿音,来生我娶你,你可愿意?这只玉笛你收好,你若还是不愿,那我立马就咬舌自尽。”都这般境地了,还只顾着贫嘴。
都说夜叉族有倾世之貌,却向来福薄,死去再无轮回,沧玉你凭什么许我来世。
我将玉笛按在胸口,摸到他渐渐失却体温的唇,深深吻了上去,我感受到他全身战栗,不知是不是因为背后淬了剧毒的箭让我的沧玉太过疼痛,我吻得越发温柔,我的兰草香混着他的玉兰香,我慢慢探寻他唇齿之间每一寸的温存。徐徐把我的兰心渡给了他,纵还是无法让凉去的身子回暖,但至少给你一个来世。可是啊,我的沧玉,这般你睡个一千年,也就醒转了,怕我的兰心唤不回你的记忆。这样也好,来世没了我,还要回忆作甚。
旋即我的发丝便已雪白,我知道这就要灰飞了吧。
沧玉,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