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青》颜舜

2、贰 一个不中用

　　我甚是佩服说书先生的那张嘴。
　　说世子，世子到。
　　卫偃，宁王世子殿下，正指挥着我的十八影卫，气壮山河地挖着黑水山山脚下的泥。
　　我则湿哒哒地站着他身侧，冻得抱肩打颤，好不可怜。
　　雨还在下，卫偃带了伞，我理所当然地躲去了他的伞下，却始终有些不自在。
　　头顶的天是青色的。透亮透亮的那种青，却比西市大街淋了雨的青石板地面还要多几分沉稳的气质。
　　酉时将近，我终于等不住了，拨了拨半干的头发，张口想说话，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卫偃侧头看向弯腰打喷嚏的我，拍了拍我的头，语气略带担忧地问：“冷吗？”
　　我简直想对他翻个白眼。
　　这人从碰上我的那一刻起，就把我当宠物似的对待，不是拎我衣领就是拍我头。好歹我也是卫国的右相，风华正茂的大好儿郎……
　　卫偃见我不答话，解了披风搭在了我身上。
　　我的心理活动顿了一下，因为身周的暖意。卫偃倒不像其余士族子弟一样喜好熏香，他的身上衣服上都只是纯粹的雨天的潮湿的味道。
　　也许晴天的时候，是太阳的味道？
　　许是干等着委实太无聊，心思不知不觉就飘远了。一旁一直没再吱声的卫偃却突然问我：“说点正事吧，小聂丞相。徐州和扬州那边，你想怎么办？”
　　我回过神来，听他这么一问，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件事儿。
　　徐州和扬州临近沄河，这些年发了好几次水，眼下那儿据说饿殍遍地瘟疫横行，凄惨得紧。民众忍啊忍，终于忍不住了，直骂皇帝陛下声色犬马醉心玩乐，全然不顾子民死活，挑起大旗抄起扁担锄头——反了。
　　要我说，这话可太冤枉我们那皇帝陛下。他不是不想管，只是还没来得及管。
　　我仔细想了想，给了个听起来蛮中肯的答案：“这种大事是轮不着我管的，但反正趁着这个关口，朝中估计又得扯皮扯上许久，商量谁领兵，粮草如何置办，领的又是哪一支兵，吵上个十天半月，这个时间是要看裴铮打算活多久的稀泥，让天下人骂卫央多久来决定的，所以这事我真管不了……”
　　卫偃举着伞，估计是累了，换了只手举着。我能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头顶，于是不自在地问道：“你怎么想？”
　　卫偃却有些意味深长地回道：“这事我若是帮你管了，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我有些想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疑惑地向他看去。
　　夜幕笼罩下来，卫偃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单薄萧索，像深浅不一墨色中的一枝翠竹。他瞧着我道：“想不懂就别想，这事说来话太长了。赶紧回去，不要着凉了。”
　　说完又拍了拍我的头。
　　我又没躲过，慢了半拍地捂着头，语气狰狞：“宁王一派和裴铮素无仇怨，你倒闲的很。”
　　卫偃转过头去，笑音低低传来：“小聂丞相，无论哪一派，只要不是裴铮那一派，都不会对这样的事坐视不管的。你大可放心。”
　　我思索了一下，好像是这个理儿，于是耸耸肩，无所谓道：“我要寻机会离京，其余的随便你。”
　　卫偃颌首，举步欲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问道：“你怎么没问我怎么来的？”
　　我奇道：“难道不是卫央叫你来的？”
　　卫偃也奇道：“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被他这话弄得晕头转向，茫然问道：“我应该惊讶什么？”
　　卫偃望天，感叹道：“从前真是没看出来，原来你二哥才是最能忍的，而且一击必中……不知道裴铮是不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后又自顾自轻笑道：“反正他是迟早要悔的，是吧，小聂。”
　　我望向半山的苦楝树，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轻柔地沙沙作响。
　　无论多么不愿意面对的东西，都能在仇恨的包裹下变得平易近人。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