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明灯》管秋生

4、锦瑟（4） 杜衡在

　　杜衡在花廊下烹了一壶茶，慢慢的讲述的他的故事。
　　穿堂风携着清凉荷香，拂过他清隽的面容。他给解灵添了一盏茶，嫩黄的茶汤配着碧青的茶盏，煞是好看。平静的说：“你说的桃花寺的事情，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解灵喝了一口茶，小声的问他：“你很喜欢那姑娘吗？就见了一面？”
　　杜衡抬头看着风中微微颤动的紫藤翠叶，说道：“一见倾心。”
　　解灵问道：“你还想见她吗？”
　　杜衡点点头：“过几天我会再上京一趟。我不信，我们只有这么一点缘分。”
　　解灵叹息着：“也许，你们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缘分…….你不必上京了。她今晚……会来见你。”
　　杜衡有些疑惑，但什么也没有问。
　　申无常一直没有说话，翠叶的阴影落在他的眼睛了，遮住了那一片闪烁的琥珀色。

　　当晚。
　　明天就是十五，月亮已经颇为圆润，差一点就圆满了。
　　杜衡招待他们用过晚饭，三人一同来到了花园，皓月当空，花香醉人，四下幽寂。
　　杜衡因为晚上要见佳人，特意换了一件衣裳，仔细的束了发，越发显得神丰气朗，翩翩公子。
　　花廊上点了十二盏灯，发着昏黄的光芒，显得与白天不同，别有一番神秘幽深的味道。
　　解灵看着杜衡，叹息道：“你……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申无常对解灵道：“干正事吧。”
　　解灵从青色大氅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一只红纱灯。
　　杜衡颇为奇怪的问道：“这灯一直在姑娘的袖子里？怎的一点也看不出来？”
　　解灵微微一笑，颇为自得的道：“因为我很厉害呀。”
　　杜衡也笑了：“姑娘嫌这里不够亮吗？”
　　解灵摇摇头。
　　杜衡又问：“那是……这盏灯有来历？是……什么灯？”
　　解灵道：“无明灯。”
　　杜衡越发奇怪了：“无明灯？是说这灯不亮吗？”
　　解灵没有再回答他，她口中念念有词，一双凤目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盏红纱灯，那双日光映射下如琉璃的美目此刻正真的变成琉璃一般剔透，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她柔荑小手缓缓抚过那站红纱灯——那盏灯亮了。
　　此时，申无常从袖间抽出一管箫来，那箫通体洁白莹润，却不通透，他半倚着花廊，缓缓的吹奏着。
　　箫声深沉悲凉，让杜衡想起幼年去钱塘江观潮，那潮水卷起千丈高，携着巨浪席卷而下，澎湃震荡，惊心动魄。这箫声，像是大潮来临前，暗涌奔腾的江水，看似平静，却隐着千钧之势。
　　解灵听着箫声，看着正在专心吹箫的少年，他的脸靠近花廊上一盏摇曳的灯，昏黄的灯映得他的的面容一半昏黄一半阴影，看不出情绪。
　　他其实……在为他们难过吧……
　　杜衡听了一会却突发奇想，说道：“申兄好箫声，小弟我愿和一曲。”说毕，回房去了一张七弦琴来。
　　解灵有些目瞪口呆。
　　大哥啊你知不知道他吹得是骨箫“离魂”啊，是在招引你的心上人的魂啊，你知不知道让他吹奏一只招魂曲有多难啊，你捣什么乱呢！
　　解灵正要阻止，却听见他已经弹奏了起来。
　　琴声如流水淙淙，清朗又深情。
　　“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解灵突然有些湿了眼眶，申无常也渐渐止了箫声。
　　杜衡弹着，弹到“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听见了少女轻轻的抽泣声。
　　杜衡不由自主向解灵看去，解灵一脸无辜摇摇头：“不是我啊不是我。”并示意他看旁边。
　　红纱灯幽暗的光芒，照着旁边的白衣女子。
　　她穿着初见那日的素白衣裳，连打扮都是一样的。他日思夜想的姑娘，楚楚动人的站在那里，泪盈于睫。
　　杜衡慌忙立了起来，差点带倒了凳子。他走到白衣女子面前，施了一礼。
　　可是他垂下头行礼的时候，发现那女子，下身是一团浑浊的白雾，且，没有影子。
　　她……现在是个亡魂。
　　杜衡心口一窒，几乎站立不稳。
　　那女子还了个礼，白净的面容再无当日的红润。她静静的开口。
　　“公子是不是很奇怪，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妾身？”
　　“因为妾身在那一晚，就已经死了。”
　　“妾身那日，同公子一样，也是宿在桃花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