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镜》初眸花侧

6、秋月春风等闲度

　　不到鸡鸣，天色只是微微亮了一些，楚青砚就醒了过来。
　　他一向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这也是飞神岛生存的必要本领之一。他起床看向窗口，那只三花的猫用头顶开窗子，跳了进来。然后又跳上了莫倾的床头，窝在莫倾枕边眯上了眼。
　　这猫倒是机灵。
　　楚青砚笑笑，下床换了一件深棕色的里衣，没有叫醒莫倾，独自出了门。
　　风很冷，太阳没出来，刺骨的冰凉。
　　他牵出马，独自疾驰出城。
　　他深黑色的长袍在风中飞舞。十年前，银松也是穿着这样的衣服，怀里抱着重伤的他，驾马疾驰在青城到飞神岛的路上，一身是伤，精疲力尽。直到他被交给飞神岛的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银松。
　　他知道银松并非凡人，但是却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直到数年后他在青城玄魔宫的外门弟子那里听到，那个人早已成了玄魔宫的二把手，变得冷漠且寡情，依靠绝对的力量来维持玄魔宫的秩序。
　　他不是没想过，对于一个有着漫长生命且十分强大的人来说，变得冷漠而残忍是一个必然的结果。但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在他的印象中，银松一直是一个温和的人，即是并非人类，他也没有鬼怪常有的戾气和野蛮。他二人同行闯荡江湖的时候，他受了银松不少帮助。
　　那是他成长最快的一段时间，离开只有争斗的飞神岛到更复杂的江湖里闯荡。
　　庆陵，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了，银松也曾和他在这里下榻。他还清楚的记得，城外茅庐中，那个雕琴人。
　　这次出来，他也算是十年隐居一日出山。自然是要看看这些故人的。
　　马儿跑的飞快，没多久就看见城郊田地旁，一个周围长着翠竹的小湖。一个不大的院子坐落在竹丛边上，开着门，门边上挂着两盏灯笼，灯笼里燃着的，是蓝色的灯火。
　　他系好马，走进了院子。
　　仍旧是十年前一般的冷冷清清，几笼茂盛的竹子下，是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扫的枯枝败叶。青石的地板长满了绿苔，宅子门口，斑斑驳驳稀稀落落的长着一两只已经枯萎许久的无名植物。他推开破败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已经生了蛛网，腐朽的木制家具，早就干涸的油台旁边，放着两支落满了灰尘的笔。
　　真是一片凄惨颓废的样子。
　　楚青砚嘲弄的笑了两声，继续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仍然是一样的冷落，甚至比前院更是不堪，角落里还有个断成几节的绳子，尽头拴着一堆白骨，依稀看得出来是只不大的家犬。
　　在往后，就是一片已经没有多少水的池塘。池塘中央有一个亭子，孤零零的，没有通往亭子的桥。楚青砚看见，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坐在那个干净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亭中。
　　不一会，就传来了琴声，如同仙乐的琴声。
　　楚青砚从未听过比这琴声更动听的乐律，哪怕是他在京城听的那个女子的琴，也不及这个人扶的十之一二。那乐律仿佛就是天宫的旋律，而天宫的音律，似乎也不过如此。
　　世人皆言狐媚善乐，真是名不虚传。
　　那人并没有抚太久，楚青砚觉得还未尽兴，琴声已经停了。那人背对着他，用清朗的同样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缓缓说道：“这琴，原本是只抚给他听的。如今他已经不在了，我空着这手也是闲散了，再给故人听听，也好。”
　　“……他并未死去。”楚青砚听了那人的话，微微凝噎。
　　那人转过身来，略微凌乱的长发下，是一张绝色的面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素色的长裙并没有遮掩她曼妙的身姿，楚青砚却知道，着身子早已瘦的不成样子。
　　“他和你一样，都是无情之人，无情之人，死和不死，于我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放下手中的琴：“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他十年，却只等来了你。青砚，你是迟早都要走的人，我这个小小的院子留不住你们的人，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是故人。”
　　“他也是故人……为什么他就不知道来看看我呢？”女人轻笑了起来：“你说，真是人言可畏，我明明早已得道，他却只当我是妖魔……”
　　“离念，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就不要这么挂怀了吧。”
　　楚青砚在池边找了块不是很脏的石头坐下来：“我这次带着师门的事出来的，呆不了多久就要走。”
　　“你要去哪。”
　　“玄魔宫。”
　　“玄魔宫啊……”离念把怀里的琴放了下来，脸上终于浮现了一点怀念。
　　“你……要一起回去么？”
　　“算了，没那个心情，也没有回去的意义啊。”离念说：“斑帝娘子都归隐了，我去那里又有什么用。玄魔宫现在已经是一代弟子的天下了，不想去和年轻人厮混。”
　　“那你就在这个地方一直呆下去？”楚青砚皱眉：“这种地方，住久了有什么意思。”
　　“青砚，有时候有没有意思，不是看表象的。你还年轻，我已经老了，等你跟我一样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锦绣衾绸的日子并不比这种生活好过多少。”
　　楚青砚摇摇头一笑，并没有把离念的这句话当真。不过看起来她是不会跟他一起去玄魔宫的，那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找莫倾在这个镇上转转吃点东西。
　　楚青砚站了起来，离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你要走了？”
　　他回头道：“既然你不肯跟我一起走，那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早早回去，跟我那发小去镇上吃两个汤包，趁早上路。”
　　“发小？”离念笑说：“飞神岛什么时候有这种人了？”
　　“嗨，别这样。”楚青砚笑着耸肩走出去：“虽然我们那里是黑暗了点，不过至少上层的人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人情味的。”
　　离念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最后说了一句：“青砚，别忘了帝母给你的使命。”
　　“那个啊。”他夸上马：“我不会忘的，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