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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钿头银篦击节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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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砚斜倚在四角垂红绸的床上。
屋子的木门紧闭着,昂贵如黄金的龙沉香在暗处点燃,香气萦绕在这个充满着各种纸醉金迷的屋子。那正在抚琴的,是这京城第一楼的第一琴师。她琴抚得好,人更是让人想入非非。
楚青砚自斟自饮着,很是享受这种无人分享的乐趣。
她,自是要认真抚琴的。这种风尘地方长大的女子,又不愿意出卖自己,就自然另有一番好手艺,只要能博得客人为她一掷千金,就能在这个地方干干净净生存下去。
她对这位从不招人过夜的客人很是感兴趣,谁不想知道一个年纪轻轻,丰神俊朗又腰缠万贯的的男人,不来这风尘地方寻乐子,却一日又一日的独自听琴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这样的客人,可是难得一见的。
楚青砚听着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如果不是有师门的命令,他是不会轻易离开飞神岛的,更不会来到这种充斥着喧闹和铜臭的京城。
钱财于他只是过眼云烟,飞神岛储存的金银又何止千千万,但总是在这种地方耗着,不但师父交代的事完不成,也实在没有能让他提起兴趣的玩物来消遣了。
但是师门交给他的命令,又实在是没有头绪。
这样下去自然是不行的,又不能大肆宣扬,毕竟不但因为着浮世之人听闻妖祟之事都会惶惶然,何况这京城实在是和江湖八竿子打不着,他一个江湖中人,在这里行事,又不能用江湖的处事方法,谈何容易。
转念一想,似乎他还有个故人,早年居住在京城的郊外,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毕竟十几年不离飞神岛,这个时间也不算太短,什么变故都可能发生。
还是去寻一下那人吧,楚青砚心想,如果他还在的话,应该会有办法,就算没办法,叙叙旧,拉个人下水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一颗心放在了肚子里,他抿了一口酒,又饶有兴趣的开始听琴了。
一直听到楼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天也快明了。
楚青砚付了那美人琴师天价一般的艺钱,搭了架马车,趁着天刚刚明,出了城去。
下了马车,他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这里就是京城外城了,对于朝廷来说,他们的实际管辖地已经被困在了城墙里,这里,已经是弱肉强食的江湖了。
楚青砚更喜欢这种属于江湖的气息。毕竟他从小就在江湖长大,被江湖中人抚养,深喑江湖的规矩,到了江湖里,他才能把自己的能力完全发挥出来。
那是属于飞神岛的能力,虽然飞神岛已经隐世多年了,但是只要是飞神岛的机关术一出,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惧。
但他不是最强的,他自问甚至在整个飞神岛都是排不上号的,更别说整个江湖了。虽然他的机关术在师门同辈人里早已一骑绝尘,但武功并不是能力的全部,甚至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何况飞神岛仍有着太多已经归隐的,掌握着连上天都要嫉妒几分的机关术的人。
他已经沿着青石板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一家平凡的酒家之前,绕道后面去,看到那个并不大的院子里唯一能看到的青瓦屋顶上,一只三花猫咪懒洋洋的卧着,而院子的门上还挂着一串骨节串出来的风铃的时候,松了口气——看来他还住在这里。
酒庐在,院子也在,一切都没变。
只要人还在,就都好说,他去敲了敲已经生锈的铁门。
过了一会,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当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打听说了你来了京城,在下算是日日盼夜夜盼,你总是不来,才是奇怪。”
楚青砚笑对:“我只是在桂芝楼听了几首曲子,消遣一下飞神岛无风花雪月的遗憾而已。”
里面没再传出声音来,过了好一会,生锈的铁门才缓缓打开来,一个穿着一身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里面。他手上提着酒,神色懵懂看起来是刚刚醉醒过来。
“当真是鸿运高照……”他一边喃喃着,一边让开身子:“一大早就孤星临门,在下这一天的好运气,贵客可是要尽数赔给我才是。”
“莫倾,血口喷人可不好,你几时鸿运高照过?”
楚青砚进了门,那莫倾仍然是一副并没有睡醒的样子,把门坎上了,便穿过那个几步就能通过的小院子,走进屋子里去了。
“你十几年不来找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扰人清梦。”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楚青砚倚在里屋门框上:“身为飞神岛莫家最有天赋的继承人,你在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地方待了多久了。”
“……”莫倾终于看起来清醒了一些,他坐了下来,双手撑在扶手上,终于抬眼看了楚青砚:“飞神岛……那里只有铁血的杀戮和为了权利能背弃一切的弟子……青砚,你才是真正属于那里的,而不是我。”
楚青砚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并不得志的年轻人。
这个人,曾经是飞神岛莫家真正不世出的天才,十岁时制造的机关,就已经登峰造极。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他会登上飞神岛岛主的宝座,再一次巩固莫家在飞神岛的地位。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那么一直与其相争的楚家,百年之内,再无翻身之日。
“莫倾,即使你已经离开飞神岛,隐居起来,你仍然是莫家第一传人。”楚青砚看着他说:“你真的知道,你说出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么。”
“我知道,而且非常清楚。”莫倾说:“代表着再没有能和有你的楚家相争莫家,将失去已经传承了八百多年的岛主的位置。毕竟,没了我,你的机关术,同龄弟子无人能及。”
楚青砚听着他说的话,仿佛看到了这个人的内心。
曾几何时,他们还是彼此唯一的挚友,那时候尽管二人的家族相争不断,他们仍然是最亲密的玩伴。
而如今,却是他身穿华服,看着莫倾布衣粗食,面容依旧英俊却早就失了神采。
他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已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