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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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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他和她。
她有一本日记本。
曾经年幼的我因独自待在家太过无聊,便悄悄地打开了她的卧室门,本想在她的卧室里面找找是否有好玩的玩具可以偷拿出来让我玩一玩解解闷。
不料我却不小心翻到了她的秘密。
真相的冰冷比隆冬中的水龙头里的自来水来得更汹涌,更让我不知所措,冰凉刺骨,冷到了骨子里。小时候她同我说过的那些所谓“真相”的谎言早就像秘密一样镶嵌进了我名叫“记忆胶卷”的脑里,小时对他的恨便深邃地刻在骨子里,而如今一旦明了了真相,这种恨便跟着针刺般的痛一起在我的身体里面作恶。
他们的故事。
她与他的婚姻是商业婚姻。
没有爱情的婚姻怎会有“幸福”二字所言?他们同他们自己预料中一样,婚後充满了争吵,有时争吵激烈到阿姨都无法阻止的时候曾经大打出手过的地步,家中家具常常是换了一批又一批不说,甚至是连带着他们两个其中一个经常因被打伤而被送往医院。
在我出生後,他们间的争吵不但没有停止,更别说争吵次数有所减少,反之更甚。
我想起来了。
有一次他俩因一件小事儿在卧室里大吵完後,在客厅里便听到了摔东西声响的我吓了一大跳,然後拽着胖嘟嘟的小身子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他们的卧室,摇摇晃晃地走近了坐在床沿的他,费劲儿地仰起胖嘟嘟的脸蛋,张嘴对着他的下巴哈哈哈哈地呼了呼气,然後又伸出小手指戳了戳他锁骨上的掐痕,傻里傻气地问他:“痛不痛?”
他抬眼眼神略带温柔地瞥了我一眼,刚要开口,我便被她猝不及防地拉出了卧室,提着后衣领被一把丢了在客厅沙发上。
当时仅三岁的我因關心了一下刚和她打完架并受了伤的他,她便恐吓年幼的我罚跪在客厅地板上,直到吃完饭,不许移动半步,否则不仅会被毒打,连带着晚饭也一并没得吃了。
地板冰凉至极,小小的膝盖不一会儿便被磨得通红。
他下楼时瞥见了正在罚跪的我,凝怔了数秒,然後抬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发一语,面色有些不自然地朝大门外走了几步,步伐急速。年幼的我,悄悄地抬首看了看没有一丝想要过来扶我起来的意思的他,他原本上扬的唇角,在瞥到我不停发颤的膝盖後更是往上提了提,眼中闪过几丝意味不明的光。
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的她瞧了瞧跪在地板上我和刚要踏出客厅门的他,说:“你要带走他的话,我是不会说什么的。”
他身体顿了顿,然後头也没回地说:“我不带累赘。”
哼。
她冷笑。
而他走後,她常常不管我的哭喊拿起阿姨常用的袖针疯狂地,狠狠地刺扎我的脊背,整个人像疯了一般的癫狂,而我每次被打时阿姨们常常都是都吓得不敢前来阻止,甚至连一句小声的劝告都不敢说出,直到将我后背扎得血迹斑斑她才会表情不甘地住手。
每次都是阿姨战战兢兢地把我抱了下去,给我处理伤口。
于是在他离开过後的这一个月,这期间,她不停地在我身上发泄她对他的怨恨与咒怨,对于我身上刚处理完的伤口一律采取视若无睹的态度,且变本加厉地使我旧伤未好便添新伤,好在她下手都会拿捏好分寸,不曾让我陷入生命危险之中。
而那时的我便想,当时若是能和她拼上一命该有多好。
我七岁时。
闹了好几年的他们,终于,离了婚。
财产各一半,但贪心的她却老是在私下向他要他手中的一些股份,他则是每次都不发一语地将财产转一点点到她的账户,其他时间不曾与她做过多的交涉。
搬家时,站在大门口的她一面补妆一面问我:“你跟谁?”
我被她冷淡的表情和凶狠的眼神吓到了,哆嗦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地想要去拉他的衣袖,却被他巧妙地避开了。我困惑地抬首望向他,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说:“我不带累赘。”
哼。
时隔四年的她再次听见这句话,依旧是冷冷一笑。
累赘。
根本不想要。
冷冷拂袖而去,不留一语。
被牵着的手狠狠地攥住,像是要捏断我一样。
一声不吭,直到上车前始终都很安静。
在进车前,我趁她正将行李放至后备箱时轻轻踮起了脚尖去瞧马路对面的他,他抬起手腕瞄了瞄手表,又左右看了看,最後视线落了几秒在她的车子上与正费劲儿踮起脚尖去瞧他的我身上,面上露出的焦躁表情愈发明显,想是希望我和她能赶快走掉,或是他的司机能马上赶到,似乎是多停在我和她在的地方多一秒,他便会浑身不自在跟得了得绝症似的。
就在那一秒,我忽然好想看到对面若是出现一辆急速的货车猝不及防向他的方向冲去将他撞得肢体皆碎的画面,这样的话他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呢。
但这样阴暗又愉悦的想法仅出现了一秒便立刻消失了。
我有时会悄悄想着他们若是没有离婚,他们继续下去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被逼着接受一段仓促的交易式婚姻。
争吵。
殴打。
累赘般的孩子。
婚前对彼此那一丁点好感在逐日的争吵中日渐磨淡。
身体的背叛,两颗心的从未靠近,财产争吵,孩子抚养权。
他们活得这样累。
怎不干脆去死掉呢。
我恨她。
她恨我。
我恨他。
他恨我。
她恨他。
他恨她。
我曾在夜里认真地理过我们三人的關係。
我想,我们三人不是亲人,是仇人吧。
就算是有杀父之仇的仇人,都不像我们三人这样,对另外两人会有这想要亲手杀掉他们的想法。
她们没有,但我有。
真的。
儿时的惨白记忆像毒液一样,一点一点地烙进我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里,每每这种想要杀掉他们的想法逐渐强烈时,它们都像是兴奋得在我身体里翻滚过去翻腾过来,像是要将我整个人逼至失去意识的地步才会停止作恶。
这毒,入了骨髓,扎进心脏。
我想,若是那天他回首看一眼被罚跪的我,一眼都好,我都不会怨他。
可是他没有。
直到幼时与他见的最後一面他都没有。
没有。
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