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记》倚景笑游

15、杏花妖（五） 嘉平县

　　且说赵镜玄，被卷入这阵妖风之中，再一睁眼，已然不是原先的树林。
　　但见眼前，有一处开阔平地，芳草萋萋，直铺向前方不远处一个八角凉亭。亭外遍种杏树，高丈许。亭中一女子，身着七彩罗裙，手抚瑶琴。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容姿绝丽，神情哀婉，曲中亦带忧伤。
　　镜玄仔细观看，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沈老员外的爱女。按说沈小姐此时应该在沈府静养，又如何到的这个地方？
　　镜玄压住心中疑问，提剑迈步。然而当他走到凉亭阶下，却发现再也无法上前。自己面前，似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自己与沈小姐分隔在两侧。
　　亭中的沈小姐似乎听见有人走路的脚步声，止住琴音，抬头观看。
　　“是谁？”沈小姐环顾四周，却看不见已经来到阶前的赵镜玄，“……可是李郎回来了？”
　　镜玄皱眉：“沈小姐？”
　　沈小姐这下又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那目光分明穿过了镜玄，看的是更遥远的彼端。

　　“没用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听不见，也看不到你。”
　　镜玄随着声音的方向一转身，将东极剑横挡在胸前：“何方妖孽，报上名来。”
　　他眼前的是个穿着鹅黄袍子的年轻男子，书生打扮，眉目间却隐现杀气。
　　男子冷笑：“你这道士真是狂妄，到了我的地盘，还敢这样讲话！”
　　“你的地盘？”
　　“不错，”男子自傲地挥手，“这便是我的天下，唯我独尊。不论是谁，进到这里即与外界隔绝，除非有我允许，否则不可能出得去。在这里，我让她听得见你说话她就听得见，我不让她看见你便看不见。就是这么回事。”
　　他说着一甩袍袖，亭外那些才发了芽的杏树就疯长起来，片刻之后，梢头已开满白色的杏花，随着微风飘摇洒落，好一场漫天花雨，让人看得不由得沉醉。
　　沈小姐端坐亭中，也被这繁花胜雪之景吸引，连连赞叹。
　　“好美的杏花……李郎，可是你吗？”

　　赵镜玄看罢，回过头问：“沈小姐呼唤的李郎，是你？”
　　男子点头：“不错。”
　　“你与沈小姐什么关系？”
　　“呵呵，还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神仙眷侣。”
　　“神仙眷侣？”
　　“我与婉儿两情相悦，在这里不过图得是清静自在，可恨沈家老头几次三番想拆散我们，这次更是要你这凶徒跑上门来挑衅！可恶至极！”男人说着，紧咬牙关，似是恨沈员外入骨。
　　镜玄听罢，也是笑了：“你口口声声说你和沈小姐两情相悦，我看不出来，只看到小姐愁眉不展，想必是被你这妖孽囚禁许久，思亲甚切。”
　　“胡言乱语！婉儿根本不想回那个家！她都说了要与我长相厮守！”
　　“哦？沈小姐说过这种话？我看都是你自己幻想的吧。要不就是小姐被你这妖孽威吓，只能说些违心的话来保命。”
　　“休要乱讲！”男人大怒，一时间狂风又作，吹得残花满地。
　　镜玄才揉了揉眼，就听见空中传来声音如洪钟般响亮。
　　“老道！你就孤零零困在这里等死吧。没人能救得了你！”

　　男子说着，身形化作一道白光，钻过那道无形屏障，现身在了沈小姐的身后。
　　“婉儿。”
　　男子深情款款，手搭在小姐肩上。
　　沈小姐一愣，回头与他相视一眼，又垂下眼睫：“李郎，你回来了。”
　　“婉儿，今日过得可好？”
　　小姐叹息：“日复一日，今日与昨日又有何分别？”
　　男人抚摸她的秀发：“这样才最好，你要早点忘却尘世之事，与我在这仙境，享长生不老的好。”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晴空中划过一道利闪，紧接着咔拉一声惊雷。
　　亭中二人抬头观瞧，就见面前凭空多出一道巨大的裂口，隐隐光斑跳动。那道口子之间，忽然伸出一双手，硬是挤着将那缝隙越掰越大。
　　沈小姐惊呼出声，男人挺身将她挡在背后。
　　眼看着裂口越撕越大，不一会儿，竟钻进个人来。

　　“是你！”
　　男人圆睁二目，怒发冲冠。
　　赵镜玄拍了拍手：“是我。”
　　“你是如何……如何进到我的结界中来？”
　　“嗯，问得好。”镜玄一挑拇指，“其实我倒应该夸你，这二重幻虚秘境做得非常不错，一重又套一重，将沈小姐的魂魄气息隐匿得干干净净。怪不得沈员外请了那么多高人都寻你不得。可惜你再厉害，也没有办法完全切断与俗世的联系。你的根在那块地上，一旦被人损毁，就白白枉费了多年的修行。你自知打不过我，才拽我进那第一层秘境，想把我困在那里等死。不过你错打了算盘，不知我有神剑傍身，能劈开你的结界。”
　　男人听了面露慌张，却又道：“那又如何！你纵然找到我，只要我不解除法术，你就永远出不去秘境！”
　　赵镜玄冷笑：“杀了你，法术自然能解。”
　　男人大惊失色，自知功力不敌镜玄，忙拉着沈小姐欲逃。
　　沈小姐捂脸啜泣，不肯同去：“李郎，你就放我回去罢……”
　　男人不由得怒从中来。他又想逃命，又舍不得沈小姐，一个犹豫间，被镜玄抓住机会，放了三道火符三面夹击。男子本是树妖，最怕火术，被逼得连连倒退，只退到镜玄剑尖，再无去路。
　　镜玄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横剑抵在男子颈间。
　　“我听闻这世间树性淫者，莫过于杏。今日一见，果不负盛名。想你也有几百年的道行，今却要因贪淫之欲功亏一篑。临死之前，你且想想这几百年的苦修，倒是悔也不悔？”
　　男子凄然一笑：“你这不晓情爱、迂腐至极的老道懂些什么？不能和婉儿在一起，要这些修行道行又有什么用？我宁愿被你杀了，转入六道轮回，下辈子倘能托生成人，和婉儿做一世夫妻倒也不错。”
　　沈小姐见此状，也泣不成声，跪伏在镜玄脚下为男子求情：“李郎虽有错，却罪不致死，还请道长饶他一条性命。”
　　镜玄不禁苦笑，这二人该求饶的不求饶，不该求饶的反倒求他了。

　　“小姐，你可知这杏妖害你魂魄不能归原，不假时日，即便有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救不了你的命。”
　　“我知李郎情深，只可惜人妖殊途，不得相守。然而他本无害我之意，若想害我，也不用等到今天。小女今日若能随道长出去，便无性命之虞，也算是他终没有酿成大过。”
　　镜玄想了想，道：“好吧，看在小姐面上。我可以放过他。只不过死罪能饶、活罪难免。”
　　沈小姐再三谢过，杏妖则默默无语。
　　赵镜玄单手结印，又以杏妖之血，催动法术，眼看着三人所在之世界开始崩塌，天地变色，树木枯萎，凉亭若风化的沙石一般簌簌消散。最后的最后，只在茫茫一片虚无中独立一株高大的杏木。
　　沈小姐似还有什么话想对杏妖再说一说，却被镜玄一指点在额头正中神庭穴，眼神一滞，身子软绵绵朝后倒下。
　　杏妖慌了神，大叫着“婉儿！”就要朝沈小姐这边爬来，镜玄一点剑尖止住他的行动。
　　“别动。”
　　“你对婉儿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让她忘了些事。至于你，”镜玄说着，以身体为轴，树为圆心，拿着剑在地上画了个正圆，“为了免得你以后再生事端，只要沈小姐在世一日，你便不能走出这个圈。”
　　镜玄说罢从容跨出圈外，随着脚步着地，那剑圈腾起一股火苗，微小却凌厉。杏妖知道大势已去，也不再徒劳挣扎，只靠着树干，呆呆发愣。
　　镜玄收剑入鞘，弯下腰，从地上打横抱起沈小姐。
　　再一弹指，秘境消失。
　　二人总算回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