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沉澈

2、一夜鱼龙舞 天上银雪纷

　　天上银雪纷纷，百姓都出来看热闹，京城两大家族的亲事，该是多么的宏大。
　　她静静坐在喜红的花轿里，心思复杂但却也安静。她的良人啊，已经说了无复相思。如今她也不可能回头了。头上的凤冠是皇上钦赐的，身上的霞披是用南海的珍珠串成，也许，这样的婚礼已是一个女子可以得到的极致。听说她要嫁的人，是连公主们都想嫁的卓越君子。她轻轻笑了，这样的她失去了自己的所爱，居然也夺走了别人的所爱。这样，岂不是刚好扯平了。
　　她便也无话可说，安静的过完这一生，无它。已不可能追求于外了，只能求于心。向自己的心寻求安宁。
　　这样的生活也许才会是快乐的，以后不一样的快乐。
　　那快将近二十年的幸福将要被她慢慢放掉。
　　放掉……

　　“小……小姐，将军受人行刺了……”门哐的一声被从外面推开，秋彤跑进来，有点惊慌。
　　忆竹默地抬眼，却将思路停在了眼前惊红的喜帕上，“被人行刺……受伤严重不严重？”
　　“嗯，好像挺严重的，胸前都是……都是血，还一直都止不住啊，”秋彤显然是受了惊，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姐，御医都不知该怎么办……”
　　“……”
　　手紧了紧衣角，忆竹轻轻从床沿站起，拿掉盖在头上的喜帕，摘掉凤冠，眼睛扫上秋彤，“他在哪？你带我去。”
　　忆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只知道这是她的夫君，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就这么坐在这里等消息，不闻不问。跟着秋彤快步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走着，她心里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过等一下在自己眼前的是怎样一种场景，没有想过以后会发生什么。
　　蓦地看到有一间房门口丫环婢女跑来跑去，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她走过去，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旁边的人看她身上的嫁衣，便知道她是谁，虽是惊诧万分，但却还是纷纷给她让路。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他面前，没有任何前兆。突兀，无知觉的。
　　几乎已近血黑的胸口只刺入眼帘，虽由手捂着，但鲜红的血还是不断的往外流，一遍一遍使已黑红的衣裳转而又变得鲜红。她抬头看向她的夫君，他虽然因失血过多而嘴唇有点泛白，但是仍然是一脸的俊逸，神色镇定，仿佛这受伤的人并不是他。他一双深澈的眸子捉摸不透地盯着她。
　　靳冷扬怎么也没有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一个相府的千金，此时不应是担惊受怕地守在床边等着吗？遇到这样的事情，怎么反而……？他一时错愕。
　　看着她那样的眼神，他的心思陡然由刚才的思虑中平静下来。
　　忆竹拔下头上簪子，探了探伤口，看了看，轻皱眉头，道冷扬，“该是中毒了。”
　　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冷扬眯起眼睛。
　　“印花毒。”研究了簪子变化的颜色和伤口的状况，忆竹作了判断。
　　冷扬轻笑，“看来我的夫人要救相公了，左右使，听夫人吩咐。”
　　忆竹皱眉，没想到中了如此剧毒，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缓了缓心绪，扫了一眼身旁的御医，她拿起医箱里的剪刀，过了消毒水后，剪开了他宽大的婚袍，检查伤口情况……
　　“你是左使吧，将这个药方里的药研碎给我……必须快点。”
　　“是，夫人。”
　　左使马上记下从忆竹口中连续说出的几味药，匆匆便夺门而去。
　　“夫人，这……这是什么配药？对这病可真有助？”旁边没能帮上忙的御医皱着眉头，此种剑伤，他们确是断不了也不敢随便医。只是，这位在家娇生惯养的相国府千金又能有什么法子？倒不是他们看不起忆竹，只是觉着他们太医都解不了的毒，忆竹怕是也解不了的，况且，这几味药配在一起，他们倒是真还没有听说过。
　　“……”忆竹并不做声，只将刚才的那个形状奇怪的簪子随意搬弄，变成各种形状，对伤口进行处理，以好应付发黑的迹象。
　　“右使，你去取一盆井水来，井越深的越好。”她冷静的看着伤口，别的事情都不去注意，当然也不知道冷扬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她，将她的表现尽纳眼底。
　　过不了多久，她要的东西都到齐了，便开始用井水和药粉，糊成粘状，敷上伤口，并缠上绷带。又差人将按吩咐煎好的药喂了他喝。
　　“这样暂时就弄好了，以后还要喝半月的药。”忆竹小心系好带尾。
　　终于将眼光移开伤口，她扫了一眼冷扬，看他本是完好衣着，现在却被她弄得凌乱，微愣了一下，“这位姑娘，你帮忙给将军换一下衣带吧。”她看了看床边一直候着的一位丫环。
　　丫鬟听到自己被新夫人称为“姑娘”，一阵脸红，应道：“是，夫人。”
　　“不必了。”是清雅而低沉的声音。冷扬支身起来，“我想和‘夫人’一起回房，宽衣的事就不交给下人了。”
　　顿时那小丫环的脸更是通红。
　　冷扬将没有染血的那只手交给忆竹扶着，忆竹一阵错愕，怕他摔倒似的扶住他。
　　其他人退下，身边的丫环陪着一起送这对新婚夫妻进了本是喜气洋洋的婚房。
　　他走得很稳，她可以感觉到。但他却还是将一部分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心里总觉得他是存心的。

　　进房清洗干净后，他一眼看见胡乱扔在床沿上的喜帕，皱了皱眉头。
　　“我靳冷扬娶亲，靳府第一个看到我妻子的人居然不是我。夫人，你说，你应该怎样补偿我呢？”虽然受了伤，声音却未受任何影响，仍然沉稳、清雅，安神，却又带点戏谑。
　　他盯着在一旁沉木香檀圆桌边低头写着药方的忆竹，等她回复。
　　本以为这样的赐婚如例行公事，全没想到他娶的妻子居然是这样一名女子，处变不惊，安之若素，居然还对医药如此精通，连北漠的印花毒都识得。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就认识了这样的她，以后又会见识到怎样的她呢？他不禁期待下文。
　　“……”忆竹抬起头，看向冷扬。刚才没有怎样详细看他，只顾着处理伤口去了，这时看着倚在上好的雕花窗边的他，才发现他全身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婚袍因处理伤口的需要，已被她剪坏，换衣后的他穿着一袭暗紫印花锦袍。虽深受严重的毒伤，身体状况不好，却因身材修长英挺不失而穿得特别好看。一头乌黑腊亮的长发多已披散下来，少许在后面用沉紫色锦绳随意系住。
　　他是个好看的人。那关于他是公主们争相中意的传闻怕也不是假的罢。如此年轻就是举国上下数一数二的镇国大将，可见此人才华能力相当不错。
　　但此时她却想起了静书，想起了那次进山游玩，静书穿着宝蓝色锦衫时的俊秀。想起了那时的快乐，如今的决断……
　　看她盯着自己却渐渐目无神聚，靳冷扬心里不禁有些生气。这张清艳脱俗的脸啊，只是刚才第一眼，他就有些懊悔。他的新娘，他的妻，如此美丽的人儿。却居然是这样的初见，给他莫大的冲击。刚才的全神贯注，现在的恍若游神，给人捉摸不透。
　　回过神，忆竹发现冷扬在盯着自己看，低了低头，调整了下自己的思路，瞬而又抬起，之间不过恍神。“受了伤，是应该好好躺着的吧。我扶你过来。”
　　走过去正要扶他，却被他反手搂进怀里。
　　冷扬坏坏的笑了笑：“我的新娘，你还没有回答我，叫我怎么休息啊？”
　　忆竹用手撑着他的双臂，生怕碰到他的伤口。虽然他表现的定然，可是她知道，中了印花毒，伤口的痛楚是很难忍受的。“这种毒的解方并非谁人能解，若不是我救你，你早就不可能立在我面前，要我对此事作答复，更甚还可能见都见不到我一面。你说，这到底是谁该补偿谁的？”
　　听了她的答话冷扬笑得更深了，只不过脸色清减的苍白，“呵，夫人说的是啊。虽然夫人将夫君的礼袍给剪坏了，可是我这个被人救了命的夫君还是得好好感谢夫人。”
　　任由忆竹扶他到床边坐下，冷扬有些开心地看着面前的忆竹。突然，似乎伤口一阵抽痛，冷扬紧皱眉头，右手捂住受了伤的胸口。
　　忆竹连忙弯下腰想要探视一下伤口，冷不防地却被冷扬吻上额头，一时间愣住，脑袋里一片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后，想要退开，却被冷扬握住双手，牵扯住。
　　冷扬轻轻笑，用清雅的声音道：“你很有意思，我喜欢。”
　　又是脑袋缺氧，想到以前静书对她说：小竹子，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哦。
　　一直在一起……现在你在做什么，静书？你有没有想到过我，有没有一点点的难过？从小以为人生的归宿是你，伴我一生这样走下去的人是你。而今日，却如此轻然地便嫁作了他人妇。你是一点挽留都没有，我又该情何以堪？
　　冷扬眯了眯眼睛，不高兴她的走神。轻扯她礼服的衣带，他靳冷扬还没对谁说过喜欢，这唯一的一次居然被人如此忽视，怎么受得了！
　　“赵忆竹！”
　　“嗯？”
　　“我刚刚说了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不悦。
　　“啊？！”回过神来，想到被人偷亲，条件反射的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房间里顿时变得安静，这回倒是冷扬愣住。
　　俊秀的脸上一个手掌印，惊诧而意外，伸手将飘于额前的几缕长发收到脑后。头再抬起时，脸色已经变黑。
　　“……”突然之间忆竹呆住了，“这个……不小心的，你……你偷……亲我在先。”
　　“我是你丈夫，丈夫亲妻子难道犯法？”
　　眼看着冷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忆竹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了。他是她的夫，是啊，她已是别人的妻了，早就不能跟静书一直在一起了。
　　原来已经是这样的立场了。
　　忆竹走回圆桌，拿来药方递给他看。
　　“中了这种毒，伤口是会绞痛的，相信你这么晚了还没有什么反应是因为内功深厚，不过你中毒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了，……”忆竹叹道，“再深厚的内力也顶不住一个时辰，你应该马上就要发作了。”是刚才冷静的声音。
　　好像被忆竹算好了时间一样，冷扬隐隐感觉胸口有种拉扯到极限的疼痛，心想，算得果然准。
　　没一会儿，冷汗如注。终于手捂胸口开始打坐运气调养。不再与她争辩此事。
　　而忆竹则在旁边看医书伴他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