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颈》石与川

9、授课

　　书到用时方恨少，何况此时还不是自己用书而是教孩子读书。
　　原本想成为一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师父，无奈自己的学识太过浅薄，当初也没有好好听古羽师父谈经论道，现在轮到自己，实在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意味。

　　天色蒙蒙，授书房内灯火已亮，我坐在书桌前，在三支竹签上各写了三个字，分别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今日第一课，不授别的，就让他们三个孩子解这九个字。

　　早上清粥咸菜后，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到授书房坐下，准备上课。牙域似乎没有睡好，连打两个呵欠，睡眼惺忪，没有我第一眼看到他时，他那犀利的眼神，让我感觉轻松很多。姜澜和闻冥鹊精神倒是很充沛，还有闲心跟我聊上几句。
　　“师父，今天给我们讲解什么经文？”闻冥鹊问。
　　“你师父我素来不喜欢那些口若悬河的布经使者，所以我不会给你们上参解经文的课。”其实，事实上，是师父小时候没好好听师父的师父讲经授业，肚子里没装什么墨水。所以与其误人子弟，倒不如让他们自己理解，最后就算“误入歧途”，也不能归咎为师父的过错了……我心里邪恶地想着。
　　“那师父，我们今日学什么？”姜澜问。
　　“今日，我们不以学为主，而以悟为主，仙界之规，之理，之道皆是难以言说的东西，为师我现在也只能参晓其中一二，不能全通，你们今日的课业，就是参悟九字真言，每人三个字，日上三竿之前，告诉我，你们的理解。”我将三支竹签放在一个小竹罐里，让他们三个任意抽。
　　牙域抽中的是“临”签，姜澜抽中的是“者”签，闻冥鹊最后，没有选择拿到的是“列”签。
　　““列在前”，我还“行在后”呢！师父这个怎么解呀？”闻冥鹊拿着竹签朝我晃了晃。
　　姜澜坐在闻冥鹊前面，她转过身，用自己的竹签，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说：“你笨呀，师父写的那三个字，每两个字之间空了一段距离，意思就是每一个单字都有不同的含义需要解释，不能连着读。”
　　闻冥鹊被她说得一声不吭，乖乖地看着自己的竹签。
　　我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从山洞家里带过来的话本子，讲得是一群凡人追逐另一群凡人的战争故事。
　　偶尔抬眼看看三个小徒的表现，姜澜和牙域显得相对从容，时不时在纸上写点什么。闻冥鹊抓耳挠腮，愁眉苦脸地看着签上的三个字，时不时还朝我抛几个哀怨的眼神，有两次正好与我眼神相撞，他便害羞地低下了头。
　　这徒弟，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阳光透过窗棱折进屋内，照在了我的话本上，我合上书，看到姜澜起身走到我的身边，她将自己的竹签递给我，冲我微微一笑。
　　这丫头胸有成竹呀。
　　接着我听到她说：“师父，我抽到的签上三个字为：者，皆，阵，我对于“者”的理解是它意味着人，意味着仙，人能够支配自己的躯体，仙能够支配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人的躯体，仙较之人，更善于借鉴利用环境，操控运用万物的灵力，所以我们也常称修行得道之人为仙者。“皆”的字义，我并不确定，它好像代表了万物，有好像什么也没说，似有似无，就像是我们的感觉，而感觉这东西，向来是因人而异的。”
　　我看着她，认真地看着她黑亮的眼睛，是那么单纯，那么干净，却又那么得深不可测，一个几百岁的小仙童，竟说出了这么一番听上去颇有见地的话，我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澜继续道：““阵”字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代表了奇门遁甲，“阵”字易学，却不易用。只是……这个字，太过残忍，受阵用阵，两方必有一伤。不是一个吉利的字。师父，以上就是我对这三个字的理解了。”
　　我似乎找不到如何评价她回答的词，有些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答得好！去做饭吧。”还从桌上抽了一支笔，在她的竹签上写了一个“上”字。
　　我感觉我暴露了自己是个无用师父这一事实，不过孩子始终是孩子，收到我写着“上”字的竹签，姜澜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向小厨房方向跑去。
　　牙域不多时，也离开自己的座位，向我走了过来，这孩子周身有一种莫名的气场，他的五官很精致，只是眼睛时不时会射出几道冷森森的寒光，让我不敢看他，他将竹签放在我的书桌上，冷冷地答道：““临”为到，福祸难预测，“兵”为战，生死在一线，“斗”为志，不争不成活。这是我的理解。”
　　我看了他一眼，正对他那像冬季冰封冻住的湖面一般的冷眼，我连忙躲开视线，假装看话本子，咳嗽了两声说：“牙域，你说得太过简单，为师愚钝，还需细细揣度你的深意。”随后在他的竹签上写了个“中”字。
　　牙域没有与我辩驳，拿着竹签出了授书房的门。
　　现在，就剩我和闻冥鹊了，这傻呆呆的小徒弟比他的冷面大师兄有趣得多，我便走到姜澜的位子上坐下，假装严肃地瞪了他一眼，看着他吓得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心里偷偷乐了一会儿，也是这也是当师父的乐趣之一吧。
　　我压低了声音，装出生气的语气，对他说：“闻冥鹊。”他身体微微发颤，我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来，摆出正儿八经的样子：“你看你二师姐，大师兄，他们抽中的三个字，可是比你的难很多呀！”他抖得更加厉害了，连回答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师父，我……，我真的不擅长这些书本文墨上的东西。”他一脸无辜，几欲落泪地看着我。
　　我没有再吓唬他，拿起他桌上的竹签，轻轻一折，“啪”，断了，这一声是真得吓坏了闻冥鹊，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我，我笑出了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胆小的徒弟，那只不过是三个简单的字，你说它有内容，他就有内容，你讲它没故事，它就没故事，哪里需要费什么心思，去揣度我心里对这三个字的定义，我想听的，不过是你的看法。”
　　“真的？”他有些怀疑地反问我。
　　“真的。”我食指并中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傻孩子，没有人生来就懂道理。那九个字，是古道真言，也不过是上古之仙们的随后一说，你大师兄，二师姐也不过是比你多读了两本书，所以看似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我并不满意。而你呢，本来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却被你二师姐一吓，竟不敢言语了，我觉得“行在后”对得挺好的。”我有笑了两声。
　　“师父。”他脸羞得通红，跑了出去。
　　留我一个人在授书房。

　　我至今不知古羽让我教徒的用意，但是我在闻冥鹊身上，看到了幼时学经的自己，什么也不会，又什么都不肯学，让古羽师父头疼了好久。但是他不曾拿戒尺训我，只是在我床的四脚贴上了传音符，我一懒怠躺在床上，传音符就会起效，在我的耳边响起他的碎碎念，让幼时的我烦躁不已，但也渐渐习惯伴着他的碎碎念入睡。
　　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当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可能成为像师父古羽那样的名师，但是我希望，自己能够尽力教好这三个孩子，直到送他们去受天雷仙劫，升得仙位。

作者有话说

　　初初茅庐，希望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