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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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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如上回一样再次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有再多的疑惑也只能强压在心底,三天两头地往阁楼跑,时不时把自己的玩具、零食和衣服带过去,陪小男孩说话,虽然都是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却让我安心不少。但无论我做什么,小男孩一如既往地半搭眼睫,似睡非醒。
脾气倔起来的我反而因他的态度刺激得去得更勤,誓要他说出句话来。
也因为我总往阁楼跑,家里的佣人更视我为洪水猛兽,碰到我就远远避开我,看着我的眼睛里有着遮也遮不住的恐惧、厌恶。
我想,他们大概认为与恶魔在一起的人也是恶魔之类的吧?
即使我实在看不出来精美如洋娃娃的小男孩哪里像恶魔了。
不知不觉,半年多过去了,我从一开始的待一个时辰到如今半天不出来更甚者直接留宿,到最后会宅院的时间能减少就减少,干脆时直接几天不回。
如以往一样,我回了趟宅院,拎着食盒,刚要去阁楼,一转身,老管家也不知道站在我身后多久了。
“管家?”我仰头看他。说实话,这可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老管家仍旧穿着精神笔挺的黑色燕尾服,熨贴的面料工整的没有一点褶皱,一如他严谨的性格。只是他的脸色太过憔悴,面如菜色,好似下一秒他就能倒下一般。
“小少爷。”老管家瞥了眼我手里的饭盒,蹲下身,佝偻着,“你要去哪儿?”
“阁楼,我要去找弟弟。”明显看出老管家的不高兴,我后退了一小步。
对于管家我是非常感激的,在很多时候多亏了他我才能安稳到今。但我也是很不喜他的某些行为,把我当作父亲的行为。
“是吗?”老管家直起身,目视我快步离开,幽幽的声音从我身后飘了过来,“小少爷,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我停住脚步,回头去看,老管家垂着头,缩着肩孤零零地站在朦胧的灯光下,灯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怀着满腹疑问的我赶去阁楼,路过偏门时无意间一瞥,我似乎看见了母亲的身影,然而,待我再细看时又不见了踪影。想必那是错觉吧。
来到阁楼已过午时,我三步并作两步无视了只能吓唬人却无法造成任何伤害的恶鬼们,埋头进屋。
把东西放在阁楼里唯一一张桌子上,我转头望向小男孩,他姿势千年不变般地坐着,仍旧垂头低眼,永远似睡非睡。
半年多来,我带来的各种玩意儿堆满了半间屋子,对他说了无数的话,他始终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如同他身边不曾变化的人头。
如果不是他还有浅浅的呼吸声,我一定认为他只是座雕塑,静止的人形雕塑。
我拿起送他的礼物去给他,一不小心绊到什么凸出的东西跌倒在地,手臂“嘭”地撞在桌沿又狠狠摔在地板上。骨折的痛是五、六岁孩子所无法承受的,在我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泪早就夺眶而出,痛楚使我不禁呜咽着抽泣,泪眼朦胧间,我下意识抬头望向端坐的小男孩。
这一望,让我呼吸一顿。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小男孩的正脸,也是小男孩第一次抬眼望人。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流出一抹艳意,目光却是十足的冷淡,晶莹透亮的宛如最纯净的宝石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我。
但,他的眼睛是所有人最忌讳的鲜红色!!
美则美矣,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血液。瞅见他血红的眸子里抽泣的我,忽然觉得,正正襟危坐的他有同高高在上的君王注视着卑微犹如蝼蚁的人类奴隶——包括我。
怪不得他可以不吃不喝,怪不得他从不开口,怪不得他不理不睬……呵呵,从始至终都是自己一头热乐此不疲地以热屁股贴人家冷眼吗?半年多的时间,养条狗都该有感情了吧?更何况,我们不是“亲人”么?!
觉得对方眼里充满嘲讽的我爬起来,蹒跚地收拾好饭盒,再看他时,他早已恢复了疲倦的模样:竟是连一眼都不屑给我了吗?!!
说不出的气恼涌上脑门,我匆匆丢下一句“我明天不会来了”便夺门而出,不用想我都知道当时我是多么狼狈。
跑出去的我不禁又回头看向处于花海之中的阁楼——满目寂静。
见着貌似要将我双眼灼伤的红色,我的眼睛又不争气地湿润了。遭受骨折的手固然十分疼痛难忍,可也比不得我内心苦涩。妖艳绽放的彼岸花生机勃勃,对我而言反而是一种无语的讽刺。
我想,也许我该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了。
回到小院的我选择性忽略了坏笑嘲讽的红白小鬼,在它们越见诡异的“咯咯”“呵呵”的笑声中我用力甩上门,锁好窗,蒙头苦想。
几天来,我再也没踏出阁楼一步,心痒痒时才会在阳台上眺望一番,倒让佣人们惊疑不定、胡思乱想。
期间,久不见面的母亲与我一同吃了晚餐,席间,母亲对我关怀备至,素来没有丝毫温度可言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使我受宠若惊。饭后,母亲离去我还恍如梦中。
心情大好的我正准备去阁楼,隔天就传来母亲身亡的消息。
我当场就愣在那儿了,大脑几度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进一言半语。报信的佣人大概对我的模样充满同情,竟不管我是恶魔同伙的传言抱起我径往灵堂而去。
到了灵堂,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表情各异,能称得上真心悲伤的没几个。我几乎是抖着腿到母亲遗体前。
母亲的脸一如当年的温婉动人,闭着眼抿唇而笑的样子好似她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精心装扮后要去会爱人的小姑娘。这番情景映在我眼中却是无比的刺眼!!
我想笑,笑母亲在开我的玩笑,嘴角却是千斤重,扯不动分毫。
为什么呢?我明明是那么想笑,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明明母亲在开玩笑骗人,为什么我笑出来……为什么会流眼泪…….明明都是假的……呜…….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骗子!一个两个都是骗子!说什么永远在一起都是骗人的!骗人的……呜呜呜…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身边有人再说什么我已不甚清楚,只顾着低头落泪:母亲,在父亲抛弃我之后,连你也不要我了吗母亲……母亲,你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从来不是……
恍惚间,我被人推搡了几下,我浑身一震,疯了似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不管身后大人的呼喊,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baby,妈妈爱你……”
“沙华是你的半身,你能相信的人。”
“……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沙华是你的半身,你一定要相信他。”
沙华!沙华!!我就只剩下你了沙华!!!
一路不停的狂奔,跌倒了碰到痛处咬牙撑着,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我就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弟弟了。
好容易到了阁楼,满地盛开摇摆的彼岸花红得不真实,仿佛连天地都成了这不详的、宛如血海的颜色。
踉踉跄跄地破门而入,沙华依旧面无波澜,前几日让我咬牙切齿的表情此时此刻却是我不安的心唯一的可以停留的港湾。终于,一路饮泣吞声的我忍不住抱着他嚎啕大哭,不停地唤他:“沙华、沙华、沙华…….”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当我总算反应过来的时候夕阳已归山,我抽着鼻子不断给沙华讲母亲从前和我的事,即使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即使他可能根本就没在听,也让我获得了很大的慰籍。
想在他身边待久点,可按理我还得守丧,只得抹着泪回去。
阁楼外站了不少人,瞅见我出来,交头接耳地低声谈论着些什么,无一人敢上前。
我心中冷笑,面上不显分毫,循规蹈矩地守丧,听到祖母再次失控的消息也没多大感觉。
在母亲逝世后,我的世界里,只存在我和沙华。
然而,我没想到祖母失控的情况严重到可以不顾人命的地步。
那晚,我正在守夜,外头忽然火光通天,急切的脚步声一阵接着一阵,夹杂着“走水”之类的惊呼。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探头一看,那不是阁楼的方向吗?!
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满是几圈的人围着,但没人动作,我定睛一看,祖母面目狰狞地丢着燃烧的火把扔向阁楼,老管家离得近也不去阻止,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可以说是愉悦。
为……什么?
火光的映照下,将每一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一览无余,美丽妖娆的彼岸花有不少被波及烧毁,莫名透出颓败、危险的气息。
我恨恨地瞪了一圈袖手围观的众人,不顾蹿出的火舌剧热的温度灼伤皮肤,跑了进去。
“沙华!沙华!你应一声沙华——啊!!”蹦出来的火苗烧到我的手臂,火辣辣的疼,大量的烟争先恐后地涌入我的鼻腔,咳得肺都在抖,生理性盐水好几次险些落下来又被蒸干。
掩住口鼻进了里头,那小子还是面不改色地呆在那儿,就像他待得不是火灾现场,而是平日里的小阁楼。我憋着一口气,着急不已地抓住他手臂就往外拖:“沙华!快走!!”
到底也才六岁,我的力气又不大,偏生他又重的不像话,怕来座大山都比不过他。
我急了眼,眼看阁楼就要塌了,烟气也越来越浓,耳朵里到处是木材的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我气急攻心朝他喊了几句他仍不动如山,活像扎窝了似的,抬眼看我一秒都懒。
“沙华!要塌了!再不走我们就死定了沙——咳咳咳——”
说的太急,氧气又急剧稀少,促使我又大咳特咳起来,像是下一秒就散手人寰归天的病重之人。
“小心!!”
猛然,我瞳孔一缩,一根成年人腰粗的柱子摇摇欲坠后朝正坐在床上的沙华倒了下去,那该死的小子依然一动不动。
该死!我只来得及暗咒一声,本能地扑向沙华,压在他身上,紧接着,我一声闷哼,背部传来灼人的烫意,我甚至闻到了烧焦的烤肉味。
好痛,这回真的要死了吧?
眼前越来越模糊,橘红的火焰即将将这座阁楼一烧而尽,四周不断有被烧的通红的木头倒下,扬起阵阵烟雾。
我们的头上,素来与这个家族有深仇大恨的恶鬼们猖狂地大笑,我的余光还能看见不远处“呵呵”“咯咯”笑个不停的恶劣红白小鬼。
我下意识地望向沙华,他第二次完全睁开了血红的双眸,像极了彼岸花的颜色。
我闭上了眼,果然,他还是无动于衷啊,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呵呵,真好,父亲和母亲先走一步,如今我们两个也要步入后尘,不用担心一人活着无依无靠。
那么,沙华,就让我们在三途川见面吧。
那里可是有很多花哦,像你的眼、我的血的,花。
它们的名字和我们的名字一样呢,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