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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我放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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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能说出中原第一杀手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绝非中原人士。这个消息也不知是怎地流传下来的,因为在所有人的口中,这个杀手还有另外一个特点:从未失手。
既是从未失手,那便绝无活口。
有人说,此人擅使弯刀,出招狠辣诡谲,行踪神出鬼没,刀光所致,唯余血光一片。有人说这人擅使暗器,一支劲弩指哪打哪,百步穿杨百尺射戟百丈中鹰眼,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说的各色都有,皆是绘声绘色生动形象,仿佛亲眼所见一般,然而却从未有人能拿得出令人信服的证据。即使是曾从这位极富盛名的杀手手下九死一生逃出一命的王老先生,逢人来询时也只是铁青着脸,不敢发一言。
“王老爷子怕是年事高了,耳朵也不灵光了。”李立淡淡道,“不过阁下精神倒是矍铄得很,活个一百岁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家老爷前些日子刚过了一百零一大寿。”一旁侍立的管家面无表情道。李立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对王老先生微笑道:“便是老爷子惧怕那人回来灭口,平日里也得多加小心着点儿。传言那人杀人从未失手,倘若真是有心取阁下性命,府中这二百家丁,还不够他看一眼的。”
王老先生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咳了一声:“李大侠怎净说这灭己威风长他志气的话,纵是老夫家中尽是草包,但有李大侠坐镇于此,他还敢明目张胆加害老夫不成?”
李立悠悠道:“财帛动人心,在下也不过是为了那六斛明珠的赏金而来,大侠二字,实不敢当。再者此番那人鹄的却也不是阁下,而是阁下的宝贝儿子,纵然我一个疏忽令歹人得手,凭着老爷子这精神气儿和那十几房如花似玉的美娇妾,老树开花再生几儿想必也不是难事。”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王老先生嘴角一抽,尴尬地呵呵两声,李立又道:”既是保护少爷,怎正主这时辰仍不见人影儿?”
王老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犬子方才正在药房服药,余已饬人带来了。”话音刚落,便有人进屋拜禀,旋即从门外推进来一架木制轮椅。李立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轮椅上王家大少一身肥肉止不住地颤,两眼翻白口角流涎,浑身裹满干净绷带,却已有地方渗出黄水。厅堂里飘满一股熏香、药香与脓臭交杂的奇异味道,令人作呕。才打了个照面,管家便嘱人将王大少推入后堂,李立方喘过一口气,再看王老先生,肃穆的眼神中尽是悲恸。
他沉声道:”犬子那日遭歹人暗算下毒,瘫痪至今,如今已形同废人。然而我王氏乃是一脉单传,歹人临走前放话,若三日后不交出他想要的东西,便令我儿毒发身亡……“
”天要绝我!“王老先生悲愤地一击膝,”我自诩一生从未做过背德之举,为何要让我儿受这无妄之灾!“管家也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我家老爷一生行善,以德服人,从不曾与人交恶。若说有什么仇家,也便如那歹人之流,都是觊觎本府秘藏剑谱而来。”
李立疑道:“剑谱?莫不是……”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皱眉道:“原来……那传言竟是真的?”
“不错,”王老先生又是一声长叹,“正是‘混元真剑’剑谱!”
饶是李立吊儿郎当,闻言也不禁动容。王老先生又道:“当年江湖中人为了争夺这本剑谱,不惜兄弟间反目成仇,自相残杀,江湖一片腥风血雨。我义弟唐简为保武林安宁,只身闯入十二连环坞,连破五湖十三寨的层层守卫,总算将这本害人不浅的剑谱夺了去。他对外号称焚毁,但终究不忍这奥妙精奇的剑法从此消湮,便秘密嘱托老夫代为保管。老夫向来不涉江湖,家人也尽不习武,故从未有人质疑于我,哪料近几年也不知是谁散播出的消息,说剑谱正是在老夫手里,竟引来了这中原第一杀手。如今唐老弟下落不明,不知生死,我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可尽系在李大侠您的手上了。”言毕艰难起身,竟是要对李立下拜。
李立连忙离座搀起王老先生,管家搭了把手,托老先生肘部时却无意攥到了李立的手。二人都是一停,李立眯起眼睛,意义不明地一笑,接着不动声色地松手退回原座。
“尊驾尽管安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规矩在下还是懂的。”李立嘴角一扬,“更何况,前辈府上也并不乏能人,譬如站在阁下身边儿的这位管家,其武功怕是并不同外貌这般不扬吧。”
王老先生顿时语塞,说“大侠好眼力”吧,等于就说这管家长得着实看不过去,说“阁下谬赞了”吧,这又不是什么值得谦虚的事儿。倒是管家冷冷道:“李大侠也太瞧得起某家,某不过是寄人篱下,懂得些谨言慎行罢了,想必阁下读书之时,也该学过这个道理。”
“自然自然,”李立嘿嘿一乐,“老爷子坐了这么久也该乏了,在下不便过久叨扰,先行告退。”
他作了一揖,走出厅堂。正值深秋时节,满庭院枫叶秋菊凋了一地,萧瑟秋风扫过,卷起一地红黄,远望天边残阳,给这肃杀又添了几分暮气。李立伫立曲廊,不多时夜色降临,整个王府大院里挑起了灯,也有一盏行到他身后。李立低头看了看灯影,笑道:“大哥,不想你竟也在此处。”
管家低沉道:“你现下归属哪堂?谁遣你来的?”
李立道:“别呀,这多年不见的,何必一见便谈公事,叙叙旧吔先……”他回身,管家猛然出手,抓住李立的手腕一用力,“喀”地卸了他的腕骨关节。李立闷哼一声,头上沁出薄汗,一柄袖箭从他袖中掉出,已是箭在弦上。
“唉,早知卖弄不得。”李立苦笑着垂手而立,管家拾起地上的袖箭,淡淡道:“你也算是堡中较为出色的弟子了,却也这般没用,难道我唐门竟衰败至此了?”
“非也非也,只是我这些年太惫懒罢了。”李立多瞧了他几眼,“你可是吃了不少苦,竟瘦成了这幅德行。倒是你做面具的手艺精进了许多,若非摸出了你的掌纹,我恐怕贴着脸也认不出你。”
管家摸抚摸着卸掉人皮面具的脸,缓缓道:“不止是你,连我也许久不见自己的模样了。”
语气里透出的疲惫和沧桑令李立也生出些许悲凉之感。他凝视着他瘦峭得仿佛悬崖一般的面庞,忍不住道:“大哥,回来吧,老太太也心心念着你,从前咱们在一起的日子那真是巴适得很,你又何必……”
“……何必一定要紧追着那个瓜娃子不放。”
李立低声说。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抬起头,月光柔和地铺洒。
“我也放弃了自己的名字。”他淡淡道,“我放弃了那么多,唯独放不下他。”
“放得下放不下也罢,此番却是定要你做出一个抉择了。”李立无奈地一挑眉,“你见我便知唐门已介入此事,兄弟一场,我透露些内幕给你倒也无妨。你只管别要那胡儿出手,我担保能护他性命周全。否则……”
管家忽地嗤笑一声:“怎,你将对他出手么?”
“试试却也无妨,我虽然不是你‘疾电弩’唐叹的对手,可对阵那人,我也……”话音未落,身后小树林里传来窸窣响动,唐叹瞳孔一缩,欺身向前,撞得李立踉跄着后退几步,一支飞镖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砰地嵌在回廊红漆柱子上,入木直至没柄。借着月光李立定睛一看,那飞镖的寒光中竟隐隐透着碧绿,似是淬了剧毒。他又惊又怒,正待往林中扑去,手上却传来一阵剧痛,却是脱臼未愈。唐叹飞身掠过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上神情又是好笑又是痛楚。
“他果然就在附近,”唐叹道,“我所料不错,正是为了‘混元真剑’而来。”
李立劈手夺过纸条,展开一看,一向擅长气死别人的他也不禁气得乐了。那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太水太水,见笑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