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妖月对影

2、古玩市场 李鲜今年1

　　李鲜今年19岁，是名大二的学生，就读于彼轩大学——一所民办性质的寄宿制独立学院。
　　彼轩大学由实力雄厚的呼兰集团一手投资建造，位于果洛市城东区的郊外，环境清幽，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学校，总体来说各方面的设施还算齐全。
　　虽然李鲜家境优越，但他和继父的关系一直很僵，刨去学杂费与生计所需的开支以外，口袋里剩不下多少闲钱。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于收藏的热情。

　　灵溪镇。古玩市场。
　　有钱有闲的逛拍卖会，没钱有闲的逛地摊，此时，李鲜正着迷地看着地摊上的一把古剑。
　　这把古剑通体发黑，表面被厚厚的一层水锈包围着，受沁严重，剑身偏薄，剑尖已失去，是件水坑残器。
　　水坑，指的是老物件出于水，外观与地下出土的有所不同，几乎没有包浆，别说刚入门的人看不准，就是有些老手也会怀疑真假，所以价位通常上不去。
　　不过若是仔细打量，能发现隐隐有一幅图案刻在剑柄上，清理一下或许能辨识上面的纹理，其中依稀还有几个篆字。
　　此外，上面还裹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灰色，像尘粒，只是触手并无实质感。
　　他知道这是死气。
　　这世上的死气大致分为两类，一类隐匿在阴沉的空间内，比如山间的野冢；还有一类萦绕在凶物上，比如霸道的兵器。
　　这把剑一定是杀了太多的人。
　　而从形制上判断，这把古剑的打造年份大约应归于唐宋两代之间。
　　背后忽然走来一人，在他的右侧站定。
　　李鲜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非常平稳。
　　“宋老板，很久没见，可想死丽丽了，哦？”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摊贩阴阳怪气、斜眼看向邻摊的一个女子，一脸贱相。
　　“死黄毛，想你妈啊！”一声豪放的笑骂出自那名女子的口中，可见她就是黄毛摊贩口中的那个丽丽。
　　丽丽长得很秀气，肤色微黑，该大的部位大，该细的部位细，总之身材惹火出挑，是古玩市场的“一枝花”。
　　虽然“一枝花”丽丽只是个做古玩生意的摊贩，但据说眼光还挺高。
　　“宋哥，你来了。”丽丽说出这一句时，声音比前一句低了三度不止，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嗯，来了。”
　　那人有着好听的男中音。
　　李鲜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位约摸四十左右岁的中年人，身型挺拔，虽说是夏天，他的衣着却不见半点马虎随意，上面没有一丝凌乱的折痕，质地与做工也都相当考究。
　　再往脸上看，面目俊朗，皮肤光洁，双目有神，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虽说已不年轻，但一举手一抬脚很有气度，是生来富贵的面相，又或是血统优势使然。
　　右脸颊上还有个浅浅的梨窝。
　　梨窝不同于酒窝，细分的话，它应该位于嘴角斜外下侧约1公分处，较酒窝的位置偏低，小而不明显。
　　按着面相学的说法，梨窝与酒窝都代表人缘好，无论男女，都极易吸引异性。又据说，人死了须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不愿喝的会被孟婆在脸上留下这样的窝，然后被投入忘川河，经历千年才能轮回，这样的人转世后往往带着前世的记忆。
　　李鲜有点恍惚，愣了三四秒，这才收摄心神。
　　下一秒，他发现中年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里的这把古剑上。
　　“同学，这把剑能转让给我吗？”
　　整个古玩市场就只有李鲜的衣服上别着校徽，无需怀疑，这句话是向着他说的。
　　闻言，李鲜并没有放下古剑。
　　卖主是个上了点年纪的摊贩，似乎很善于察言观色，此刻眼珠转动：“小老弟，这把剑是宋老板昨天定下了的。”
　　李鲜小时候跟着外公外婆生活了5年，外公眼光独到，在收藏界很有点名气，李鲜耳濡目染，逐渐对青铜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对冷兵器更是有着独特的偏爱。
　　中年人微一皱眉，摆了摆手，拒绝了摊贩的“好意”。
　　李鲜抬起头，与对方目光交接的一刹那里，看到的是从容与坦荡。
　　“这把剑还没成交，宋老板想要，看着给就好了。”摊贩仍不死心，试探。
　　“不行，买卖讲究先来后到，尤其是收藏这一行，其实按着行规，前一句我已经问得唐突了。”中年人边说边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向李鲜比了个“五”，“同学，这个价，你看怎么样？”
　　李鲜没接口，心道：自己刚才出五百，卖主还不怎么情愿呢。
　　李鲜伸一个指头，他不打算让，所以有心为难。
　　“加一倍？可以，”中年人没有丝毫的犹豫，“不过我钱没带够，你得跟我去取，或者开支票给你。”
　　一千两千的也要开支票？李鲜一愣。
　　“我说小老弟，这把剑你看了大半天，到底要不要？”摊贩冲着李鲜道，有点急了。
　　“水坑，黝黑不好看，剑尖还断了，五百能要。”
　　这么热的天，又是临近中午，古玩市场非常冷清，李鲜算定，不会再有除自己与中年人以外的其他客户参与进来。
　　讨价还价玩得就是心理战。
　　摊贩望了望这时已转身走出七八步去的中年人，知道彻底没戏。
　　他做过这位大客户的生意，了解对方的原则性很强，说一不二，以往看中的东西从不还价，当然，看不中的，再低价也不屑多瞧上一眼。
　　古剑顺利成交。
　　ATM机前，刚刚取出的钱就捧在中年人的手中。
　　没错，用“捧”才对，不是“拿”——厚厚十叠。一叠是一万。
　　李鲜恍然：原来对方之前比出的手势不是五百，而是五万。
　　加一倍可不就是十万么？李鲜边数边挠头，这绝对是他眼中的天价了
　　捏了捏手上的过期报纸——报纸里就裹着那把古剑，他忽然感觉它比之前沉重了很多。
　　接下去是转让的最后步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对方期待的目光看过来。
　　李鲜仍有些犹豫。当然，不是因为奇货可居想反悔。
　　在他最初的想法里，这把古剑的品相实在太差，只能算是捡了个小漏，能转手加价一或两倍自己就该偷笑了。
　　他只是觉得这么做是在“欺负”一个外行，良心上过意不去。
　　“没关系，买卖是你情我愿的事，我等你最后的决定。”中年人一笑。
　　李鲜还在纠结中。
　　忽然，一丝若有似无、来路不明的语声飘来，听着像一名年轻女子。
　　“喂，还愣着干啥？这笔生意当然划算啦！”
　　谁在说话？李鲜环顾四周。
　　“小屁孩，别找了，我就在你手里呢。”
　　李鲜揉了揉耳朵，心说自己这是幻听么？还是在梦中？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痛，相当得痛。
　　“你没幻听，也没做梦。我用的是传心术。”
　　传心术？也就是心灵感应了？李鲜脑筋一转，通过脑电波发出信息：“你，在我手里？我要怎么理解才对？”
　　“准确地说，我在那把剑里！”
　　李鲜抖掉剑上裹着的过期报纸，死命地瞪看这把古剑。
　　“剑里有人？剑人？”
　　“你才是贱人呢！我不是人。”对方有点不满了。
　　不是人？李鲜想想也对，能与自己在非正常状态下交流的，自然是妖鬼一类。
　　换作一般的人，没有当场晕过去就不错了，把剑给扔了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李鲜天生胆大，认知里，人与妖鬼的区别就只是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最有印象的妖鬼来自于蒲松龄的《聊斋》，这部奇书几乎写尽不得意才子与妖狐、艳鬼、花精相恋的故事，读来感人至深。
　　这么说，心灵感应的媒介就是手上的这把古剑了。只不过这种感应是单向的——对方想什么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对方却了如指掌，还是在第一时间里。

　　“你是妖是鬼？”
　　“我不是妖精，是处于灵魂状态的鬼，寄居在这把剑里快八百年了，嘿嘿，怕得话就赶紧的。”
　　“不但不怕，我还想听故事呢。”李鲜“回”。
　　李鲜并不怎么怕，或者说，他此刻的好奇心远远大过了害怕。
　　“你跟着我不好么？我还想听故事呢？”
　　“这个简单，你把剑卖给他的同时，附上这个条件不就成了？其实我也很想听听他会怎么说起这一段。”几分纠结的情绪在笼罩着她，顿了顿，她又“道”，“毕竟...他是带着记忆转世的。”
　　“你们之间什么关系？夫妻还是情人？”李鲜试探。
　　“呃...都不是。”对方的反应有些迟疑。
　　“这么说，你只是和他有一……”李鲜脑筋一歪，后面的那个词在脑袋里一蹦又回去。
　　“一腿？什么是‘一腿’？”她显然“听”到了李鲜想“说”又不敢“说”的。
　　“‘一腿’么…就是…‘故事’啦。”李鲜不方便解释，于是捣起糨糊来。
　　“对对对！我和他有一腿，还很有一腿呢！”
　　祖国语言文化博大精深，“一腿”指的是偷偷摸摸的私情，可怜的对方被蒙在了鼓里，高兴地承认。
　　“我说大姐，你的理解力真是与时俱进…不，简直就是以秒俱进，咱们交流起来倒是很顺畅。”
　　李鲜寻思喊老了对方多半不爱听，还是“大姐”这个称呼比较稳妥。
　　“嘻嘻，拍马屁的小家伙，咱们也算是有缘，既然你喊我一声‘姐姐’，我就认你这个‘弟弟’了。”
　　“喔。”李鲜“应”了声，心说自己明明叫的是“大姐”，怎么一下子成了“姐姐”？
　　“喔？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啊？叫‘姐姐’不是不显生分么？遥想当年，能被我三公主荀凝认作弟弟可是一件无上荣光的事。”
　　原来这位鬼姐姐名叫荀凝，还是位公主。
　　“公主陛下，你这是在以退为进么？认为着弟弟不能为难姐夫，对不对？”李鲜干脆点破荀凝的小算盘。
　　“嗯，老实说，是有那么一点，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荀凝并不否认。
　　“愿意还是愿意的。”
　　李鲜对于未知世界有着强烈的探索欲。
　　“这样才好嘛！”荀凝的情绪瞬间饱满起来，不过转而又低落下去，似乎很没有把握，“唉，毕竟是段隔世情，我又只是一丝魂念，要怎么相认才合适呢？”
　　“我这个新认的弟弟还能帮上点忙么？”李鲜随口安慰。
　　“对对对！可以的，一定可以！”荀凝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重新振作。
　　“姐姐，我这个弟弟是不是该有见面礼收呢？”李鲜趁机“敲诈”。
　　“魂念身上没法带东西的。”
　　“那就是没有好处了？”
　　“倒是有件宝贝可以给你，埋得地方离着这里不远，只是不知它还在不在。”

　　这时，李鲜想起把中年人晾在一边太久了，转脸看过去，发现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站立姿势，很有风度地等着自己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