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声雾

2、二 大院前的枣

　　大院前的枣树下挂着一个小秋千，时常被风吹得摆摆摇摇，偶尔还能看见几只鸦鹊立在秋千板上，尽显夏季生机。
　　“……成夫人，如果您只想收养一个孩子的话，很抱歉，将安这孩子可能不太适合。”
　　“哦，为什么？”
　　年轻的孤儿院院长示意成夫人站到窗边，低头看向正为摔倒的妹妹吹膝的沈将安，“将安有一个妹妹，双胞胎妹妹。他们是一起来的，我没有权力将他们分开。”
　　成夫人低头，看到沈将安半跪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娃娃似的小女孩，轻拍她的背，不时低头向小女孩的手与膝盖呼气。
　　那一瞬间，成夫人脸上飘过淡淡的怀念与悲伤……
　　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会为摔伤的自己擦药的哥哥。
　　会在清晨为自己做早餐的哥哥。
　　会为自己裁剪不合身的衣物的哥哥。
　　会为自己扎小辫子的哥哥。
　　会在夏天为自己驱赶蚊虫的哥哥。
　　死在军事任务中的哥哥…..
　　素闵。
　　成皓发现了自己夫人的情绪如同随着海潮时升时降的波浪。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将安已经扶着妹妹坐到了秋千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推着秋千，推着妹妹。即使隔了一块草坪，成皓也能看见妹妹咧开的嘴，听见妹妹夸张的笑声。
　　阿柔一定是想起哥哥了。
　　思及此，他的右手悄悄地搂住妻子的腰，温柔而强力，仿佛在说，“阿柔，我在这里。”素柔依着丈夫的手臂，回过神来，用力抿了抿眼，然后视线直直地望向成皓，隐隐的，带有期待。
　　成皓也看着素柔，然后轻声笑了笑，“院长，这两个孩子我都带走。”
　　院长愣了一愣，说道：“行，那麻烦成先生和我去办手续吧。成夫人，您请随意。”
　　成皓说“好的。”然后把素柔送出门，“阿柔，你去和孩子们聊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去找你。”
　　“嗯，快点来找我们哦。”素柔兴奋地疾行，直奔楼梯而去。
　　”哦，对了，院长，妹妹叫什么名字呢？“刚走到楼梯口的素柔折回身，向院长问道。“我差点犯了一个大错误！居然都没有问清孩子的姓名。”
　　院长略一拍头，笑笑说：“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说……妹妹叫夏维予……成夫人，不用怀疑，他们是亲兄妹。可能是姓氏一个随父一个随母吧。您也知道，这年头，讲究男女平等嘛。”
　　“嗯！夏维予，沈将安……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取名之人也是玲珑心思，可惜未能遇上真心人，诶……我下去找他们了，你们快一点办手续吧！”说完，转身就不见了人影。
　　院长笑笑，对成皓说：“尊夫人真是活泼。”
　　成皓也微微一笑，“是啊，这么活泼、乐观，一直都能保有活力……能遇上她真是我的幸运。”只要不想起哥哥，阿柔永远都是快乐的。
　　院长推了推眼镜，“成先生，这边走。”
　　“将安，维予，你们好呀。”素柔站在大樟树的阴影下，遮躲强烈而刺眼的阳光，向草坪对面的兄妹挥了挥手。
　　夏维予好奇地从秋千上滑溜下来，站在哥哥身边，黑乌乌的眼珠四处流转，顺便打量打量对面打扮精致的阿姨。
　　沈将安只是把怀疑的眼神送向了对面阿姨，一言不发。
　　素柔见他们不开口说话，干脆地从树荫下朝着兄妹两走过去。主动伸出手，开门见山地说，“我叫素柔，我想带你们回家。”
　　“回家？”夏维予稚嫩的声音响起，那么清澈，那么亮堂。素柔又想起了六七岁时的自己，又是一怔。
　　“不行不行，夏维予是我媳妇儿，怎么能跟你回家！不行不行！”乘素柔不察，一个小男孩从大院门旁冲向维予，打开双臂挡在了维予面前，脸上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焦急。
　　只是，小男孩还未站稳，便被沈将安拖开，嫌弃二字明明白白出现在将安脸上，“你说话注意点！我的妹妹永远不会是你的媳妇！时、秋！”
　　“为什么不会是我的媳妇儿，我就喜欢维予，我以后想和她结婚！”
　　“是谁都不可能是你，谁叫你老是打架！”
　　两人吵着吵着，渐渐远离了原本的位置，从大枣树下，吵到了足球场。将安居然就这么忽略了莫名冒出的阿姨。
　　素柔一时兴起，蹲在年仅七岁的维予身边，和维予一起看着哥哥和“未来丈夫”的争吵，看着看着，突然冒出一句，“维予，你魅力挺大的嘛，这么小就有追求者了，哈哈！”
　　维予一下就红了脸，她小声地说，“什么呀，那是因为时秋以前想带我出去玩儿，被哥哥和院长拦住了。院长说他现在太小，不能保护我，所以不准带我出去玩。等以后长大了，娶了我就能带我到处走了……”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维予竟把头埋了下去。
　　素柔看着维予直乐，心想，这么小的小孩子居然就开始害羞了。本来只是面部微笑，然后，微笑变为面部抽搐，素柔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了。
　　“素柔阿姨！”维予大声喊叫，成功地让素柔转移了注意力。
　　“维予，你记得我的名字呀！”素柔依然在笑，不过，是从看热闹的坏笑变成了开心的微笑。“那…素柔阿姨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家？”
　　“我……阿姨你能变成我的妈妈吗？我好羡慕有妈妈的朋友……他们的妈妈会帮他们收拾书包，接送他们离开小学……我却只有看养老师。”维予说着，想起了上课时摔伤的同学被焦急的妈妈接走，心生羡慕，却又无法对其他人说起。委屈一下从心底涌起，像生了根的菜苗，一长再长。
　　素柔心软，看见维予只把伤心压在心底却不说出口的样子，自己也差点落泪。她一把抱住维予说，“以后我就是你妈妈了。维予，你有妈妈的，你有妈妈了。以后会有人送你上下学，为你收拾小书包，帮你扎美美的小辫子了。”
　　那厢，吵架吵到足球场的两人已经是口干舌燥。时秋一转头，正好看到素柔抱住维予，心下一急，只怕维予会和素柔“回家”。再顾不得与将安争吵，挣脱开将安的手，直奔向维予。
　　“秋秋，你要干什么？”正一路狂奔的时秋猛地被已经办完手续的院长拉住，差点一跟头摔倒在院长身上。
　　“院长，我要去和维予说，让她不要和那个阿姨回家！”
　　“为什么不让她和阿姨回家？”
　　“我……我就是不想让她走！”
　　“秋秋，你看”院长的手指向正深拥在一起的素柔和维予，“维予已经接纳了阿姨，维予也想和阿姨走的。”
　　“可是，我……”再一抬头，时秋的眼眶竟藏下了一层浅浅的泪，院长觉得，自己甚至能感受到眼泪的温热。
　　院长抱起时秋，摸摸他的头，“我知道，你舍不得维予。没关系的，以后阿姨会带维予来看你的。”
　　时秋用力眨眨眼，把眼泪含了回去。“真的吗，院长？她真的会回来吗？可是以前被带走的都没有回来，一个都没有…..”时秋的声音渐渐变弱，里面有的是藏不住的伤心。
　　会回来的，会回来的，维予一定会回来的。
　　院长紧紧地搂着时秋，震了震声带，却没有声音。
　　成皓将维予和将安的物品都放入了车内，靠在车边，听素柔和维予聊聊所谓“属于女生间的话题”，闷笑。
　　和七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女生话题聊呢，阿柔真是……
　　衣襟突然被拉了拉。成皓低头一看，是将安。
　　“成叔叔……”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吗？那妈妈可答应我了要给我看哟！”
　　话音未落，维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成皓和将安都听见了。不知为何，“妈妈”二字在将安听来是如此的清晰，他莫名有点害羞了，不禁抬头看成皓，却发现成皓也在看着他，而且……还带着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笑……
　　半晌后，将安还是轻轻喊了一声，“爸爸。”
　　闷骚皓笑了，笑得开心了，一把抱起将安，将他放在后座上，“爸爸带你回家去。”
　　那边，素柔也和蹦蹦跳跳的维予手拉手过来了。素柔扯扯维予，说，“快过去，爸爸在等你呢！”
　　车内的将安看着妹妹欢快地冲向成皓，高声大呼“爸爸”，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初次见面的羞涩与隔阂，而成皓也把跑来的妹妹举过头顶，脸上的宠爱遮都遮不住。
　　将安开心地笑了，他和妹妹终于能有一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