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披星戴月的平凡 那年冬天 ...
-
那年冬天特别凛冽,走在深夜的小巷中,整个人的灵魂像被抽空似的,温热的血液只剩麻木,常常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抱着膝盖默默流泪。希望在下一个梦里,还能继续充当看客,安静地旁观,无需入戏。
虽然,这只是一刹那的幻想。
我轻轻叹息,捧起冒着热气的咖啡,呷了一口又一口,品尝寂寞的感觉。
都说上帝仁慈宽厚,为何又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世间多少执迷不悟的痴男怨女,奋不顾身地扑进情感涌动的河流,青春让我们伤痕累累,浑身上□□无完肤,而之所以会受伤,恰恰是因为内心的金刚不坏。
内心有多坚强,爱就有多伤。
当杯中的咖啡喝完后,一股乏味无趣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时,两个身影火急火燎地冲进店门,左右张望发现角落的我,兴奋地快步向我走来。
是的,那是我的朋友,他们放弃了美好的周末,特意过来寻我。
我含笑起身向朋友们挥手,心底暖暖的。
“小意,你来巴黎也不通知一声。”柳画眉大大咧咧地说。
我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抱住他俩,无需任何言语,多年的友情尽在不言中。
伸手示意对方落座,并叫服务员再来三杯卡布奇诺。
在画眉身后,是温润如水的阳阳,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被他的气质所打动。
我打量了一下画眉,撇撇嘴说:“太平公主,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旺仔小馒头还没进化成天津狗不理?”
“姐平胸姐骄傲,姐为国家省布料。”画眉挺了挺胸,骄傲地仰着脸。
阳阳看了看她,慢吞吞地说:“现在胸大的才省布料。”
“阳阳,你想死吗?”画眉气得咬牙切齿。
世界最了解你的人,除了敌人,就是朋友。在他们面前,我变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时插科打诨说些奇闻趣事。
“温情怎么没来?最近打电话给她老是关机。”画眉好奇地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去世了。”
初闻噩耗,他们俩愣了好半天,似乎不敢置信,画眉张口想要说些什么,阳阳悄悄掐了她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情绪变得无比低落:“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心脏病突发。”我说。
“为什么不通知大家?”阳阳追问。
“没办追悼会,所以能瞒就瞒,这是她的要求。”我沉声回答。
画眉的眼睛微红,隐隐闪烁着泪光,到最后,竟是伤心地哭了起来:“她是不想咱们难过。”
阳阳递给她纸巾,唏嘘不已:“逝者已矣,愿她灵魂安息。”
“看你连胡子都懒得刮,就知道还没走出来。”他转头看向我,轻轻地说:“温情也不希望你这样子。”
服务员捧着托盘走过来,将咖啡依次放到我们面前,并收走我之前已经喝光的杯子。
“温情不在了,刮胡子给谁看?”我用铁匙搅乱卡布奇诺的拉花,提起杯子喝了口。
“何苦画地为牢呢?”阳阳叹了口气。
“若能安稳,谁愿意颠沛流离。”我转头往窗前轻轻呵气,伸出食指,画了两颗相依的心,随后仔细想了想,擦去半颗心。
一颗是温情,剩余的那半颗,正如此刻不再完整的我。
画眉靠着阳阳的肩膀,眼睛通红,定定地用纸巾抹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理解她,画眉和温情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一直都是最好的闺蜜,没有之一。
“不要哭。”阳阳轻轻拍肩膀安慰。
画眉的声音有些颤动:“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说完,又是泪流不止。
物是人非事事休,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们都默不作声。沉默是情感世界最丰富的表现,它既是尴尬无语,也是一种心灵的震撼。虽然伊人已逝,伤痛却不会被时间淡化。
“再哭,妆都要哭花了。”我强颜欢笑地打破沉默。
无论吃饭喝水,还是走路工作,我的效率一向比别人快,阳阳才喝了没几口,我的咖啡就已咕噜下肚。
再叫一杯时,阳阳猛叩桌面说:“你把这些当水喝?小心晚上睡不着。”
“小气鬼,你怕我让你埋单吧?”我撇撇嘴不屑地说。
“我有那么小气吗?”阳阳满脸气愤。
我皱眉苦思:“哎,忘了谁小学一年级欠我5毛钱,直到五年级才还光。”
“鸡皮蒜毛的小事还记得那么清楚,到底谁小气。”阳阳脸色微囧:“现在我好大方的。”
我极力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切,难道今天的节目费用你都包了?”
“包就包!”说完这话,阳阳下意识地愣了愣,随即醒悟过来,气急败坏地说:“你又阴我!”
“反正你亲口说包了,今天就让你出点血。”我指着他捧腹笑个不停:“放心吧,购物不算。”
经过这番刻意的打趣,不久前纠缠我们的郁郁之气顿时一扫而空,氛围也不再伤感了,三个人开始侃大山,能吹多大就吹多大。即使我们都知道彼此假装快乐,也不愿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连狗都能思念主人忧郁成疾,相信没有谁能够真正忘记在生命中出现过的人。
叙旧良久,我故意装作有秘密相谈,贼兮兮地朝阳阳招了招手,瞧得他做贼似的凑了上来,我便重重敲了下他的脑壳,立刻离座向店外狂奔。他瞪大眼睛,傻傻地揉捏着痛处,过了好一阵子,才生气地起身向我追来。
“两个坏蛋!”身后,画眉拿起留在桌面的消费单,明明嘴巴在骂人,脸上却还笑得那么开心。
我一直冲到阳阳的白色路虎前,默契地相视一笑,姹紫嫣红便开满整个国度,洋溢着友情的芬芳。
“这款车型不符合你的脸啊。”我拉开后排的车门,一弯腰缩了进去。
“我就图个宽敞。”因为是阳阳的车,他主动承当司机的义务。
画眉推开店门,风情款款地迈步走来,跟我一起坐在后排。
“你俩想吃什么?”阳阳透过后视镜问。
“小意你说呢?”画眉转头看着我。
“听说五彩楼不错,去那儿吧,好久没吃火锅了。”我说。
阳阳打了个ok的手势,方向盘用力一扭,缓缓地倒出停车位,随即换挡猛踩油门,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向大街尽头飞驰。
“看来姐的减肥计划又要泡汤了。”画眉自恋地抚摸小脸。
“切,也不怕从A瘦到A-。”阳阳边开车边鄙视。
“不要自卑,你看那些时尚杂志的封面模特,大部分都跟你一样平。所以说,平有平的好处,比如具备衣架子的天然优势。” 我打开车窗,用相机记录沿途的风景,一手接过画眉递来的花生。
我突然发觉掌心有点潮湿,恋恋不舍地放下相机。低头一看,手上的花生只剩壳,没有豆。画眉坐在旁边得意洋洋地瞟了我一眼。
某年某日,某座城,生活着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
画眉自幼跟爷爷相依为命,直至老人寿终正寝,便在亲戚朋友的照料下健康成长。
虽然拥有一笔丰厚的遗产,但她心怀梦想,毅然孤身一人远赴法国,凭借极其另类的时尚观点,被法国本土某奢侈品牌慧眼识珠,担任服装设计师,在业界小有名气。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画眉故作深沉地说。
“什么?”我和阳阳异口同声地问。
“本小姐已经荣升为设计总监了。”画眉笑得眼睛眯起来,弯弯的。
“wow,总监大人,以后多多关照一下小弟啊。”阳阳假装惊叹连连,语带调侃。
“还有我。”我握住她的手,撒娇似的来回晃动。
“你们好假!”画眉挣开手,恨恨地拍了我一下。
“假什么假,这世界莫非有什么是不假的吗?“我双手枕在脑后,张开嘴眯眼打哈欠。
“随便说说就是金句,你去当哲学家好啦。“画眉笑嘻嘻地说。
“这个好,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能流芳百世。“阳阳说。
“现在又不是搞文艺复兴,哲学家哪有前途。“如果可以,我愿亲身经历几百年前那段英杰辈出的峥嵘岁月。
五彩楼到了,我们几乎是一路饿着肚子赶过来,这里的装修风格很普通,上下两层楼,似乎没有音乐,也许是环境太吵了所以没听见,座位也有点拥挤,来来往往的人容易磕磕碰碰。
这家自助火锅店是别人强烈推荐我来的,人均20欧,有素有荤有甜点,还有虾和蟹。感觉遗憾的是,自助并不包括酒水饮料,这些需要另外购买,如果想省钱的话,那么不妨尝试杨梅汤和清补凉,这两样已经算在餐费里。
我左看右看,正好碰到新鲜出炉的炒蟹,而我却犹豫,毕竟蟹肉太少,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画眉,如大胃王转世,毫不犹豫地拿了一只又一只,她转身的瞬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也不给别人留一些。“说完我又笑了,移步到其它肉类前。
自从温情不在了,这半年从来没有跟谁吃过火锅这种团体餐,一个人怕孤独,找人陪伴怕尴尬,始终没有好好吃一回火锅,今天总算如愿以偿了。
“我们站着进来,得扶着墙出去,fighting!”阳阳起哄说。
我和画眉挥舞着拳头,给这场战争鼓劲:“fighting!”
“小D留在公寓,我得早点回去。”我把食材放进沸腾的汤里,各种各样的鱼丸和羊肉肥牛,搭配火辣辣的火锅,时刻诱惑着大家的味蕾。
“小D是谁呀?”画眉诧异地问。
“一只金毛,我养的小狗。”我说。
“打电话托人帮忙照顾就好啦,虾熟了,放开肚皮吃,管够!”阳阳笑着说。
我永远无法拒绝朋友的热情,他们对我是那么了解又那么真挚。如果失去热情,每次相聚过后,对于告别完全无动于衷,很难再有下一次的久别重逢。生活需要热情点燃,无论外界如何影响,都挡不住热情熊熊燃烧的魅力。
记得有那么一句话,当你荣华富贵,聚在身边热情相待的不一定都是假意,而当你落魄时,依然留在身边的绝对是真情。
屋檐下火锅飘香,此刻心中所想不仅是口腹之欲,还有一种轻松一种快乐,有时候朋友不经意的举动,就能让人感动很多年。
“作为东道主,明天姐带你玩转巴黎。”画眉剥开虾壳,蘸酱放入嘴里。
“谢谢。”我说。
“说谢谢就见外喽。”画眉夹了颗鱼丸,蘸蘸酱,递到我嘴边。
“不要,筷子沾了你的口水。”我条件反射地向后仰。
“老娘刚刚吃的是虾,又没用过筷子!”画眉恨得牙痒痒的。
“哦,如果喂我的话,这双筷子肯定会沾到我的口水,那不就便宜你了?”
画眉把那颗鱼丸送进自己的口中,撇撇嘴不屑地说:“我呸,你以为你是吴彦祖啊?”
茶足饭饱,我们捂着肚皮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然后便径直离开,边走边聊天。屋外的天气非常毒辣,抬头仰望太阳,日光重重叠叠,视线模糊成一团光晕。
画眉秉承了女性独有的购物天性,素手所指,三个人便降临商场。我和阳阳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身后,从颈脖到手掌肩肘,都勒满了各种品牌的购物袋,几万欧元只要三个小时就刷没了。那么多的钱,经汇率转换,再对比当时的年薪,我扳着指头认真算了一下,即使省吃俭用也得攒好几年,就一个感觉,“壕”无人性。
透过玻璃的反光,亲眼目睹自己大包小包的滑稽,不禁哑然失笑,快步跟上队伍。默默告诉自己,原来我的圈子也有土豪。
走遍整个商场,逛得腰酸背痛,想去饮品店坐坐,茫然四顾却尽是些服装首饰店,只好忍着劳累,作罢。
“姑奶奶,你就饶了我们吧。”阳阳苦着脸地说。
“锻炼可以到健身房,犯不着手脚受累,还有可怜的脖子。”我幽怨地看着柳大土豪。
“亏你俩还是大老爷们,你看姐说累了吗?一个女人都不累,男人还好意思说累?”画眉昂首阔步,向下一家店前进。
我有些疑惑,问:“你的年薪有多少呀?看这花钱如流水的架势,比国内一些企业的老板还霸气。”
“嘿嘿,秘密。”
“你不会被包养了吧?”我满脸震惊。
画眉一愣,随即变得有些扭扭捏捏:“姐美吗?”
“美。”我诚实地回答,要是说她不美,那么国内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女性都得活在“丑八怪”三个字的阴影中。
“你想包养姐吗?”
“不想,没钱。”我说,况且飞机场确实不是我的菜。
“今天购物花了很多钱吧?”
“靠,能不多吗?”一天能花个一万块钱已经是我的梦想了,而且不是欧元,是人民币。
“既然姐美貌与智慧并存,又会花钱,你认为有哪个傻缺敢收了姐吗?当然,那些长得歪歪扭扭的煤老板姐也看不上。可惜了这张脸,只能留着孤芳自赏。”画眉洋洋得意地说,陷入一种自我陶醉的状态。
但是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我已经做好双腿报废的准备,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阳阳大声宣告。
“我这人shopping的时候说话做事都不经头脑,如果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欢迎指正,反正我也不会改。”画眉突然眼睛一亮,迅速拿下一款名牌包包。
购物,是女人狂欢的天堂,男人苦难的修罗场。
逛完街,又忙着采购晚餐的食材,回到阳阳的家,三个人凑到厨房一起研究DIY。充分的荤素,搭配水果沙拉,再开一瓶红酒,用造型精致美观的高脚杯倒三分满,中西兼有的菜肴摆满一桌。暖黄迷蒙的水晶吊灯下,我们切着牛扒剪着蟹脚品着红酒,不知是犒劳整个下午的辛劳,还是因为有人陪伴而尽兴。
饭后总得有人洗碗,我和阳阳两个爱面子的大男人,如何忍心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柳女神当家庭主妇,于是便主动承包洗碗的工作。
从厨房出来,或许是画眉不太好意思好吃懒做,早就泡好了茶水,铁观音,味道清香淡然,帮助消化。
一盘水果大杂烩,是我们都爱吃的西瓜,苹果和葡萄,以及不爱吃的水蜜桃。
坐在松软的沙发上,她翘着二郎腿,有滋有味地看着电视节目。而我和阳阳两个大龄的问题儿童,则在旁边玩猜拳,三局两胜制,输者要帮胜者捶背50下。我输了1次,帮阳阳按够50下,然后重新猜拳,后面4次都是阳阳输了,帮我捶了足足200下,那酸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快乐,就是如此简单。
人生固然短暂,平凡显得太浪费,若能在人山人海中,寻得臭味相投的二货,在那些人面前可以不顾形象的疯癫,也能尽情大笑大哭,生活便多了几分精彩。
感谢画眉,感谢阳阳,在巴黎的日子,承蒙你们精心照顾,这数日的欢快,铭刻在梧桐树下的记忆里。百年心路,那些季节的明明灭灭,却只是片刻的波澜。
机场大厅内,一对男女站在安检通道前,是女人要走,男人来送别。他们相拥抱头痛哭,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她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泛着泪光,泣不成声地说:“我要走了,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说完,轻轻地推开他,再深深地把那张憨厚的脸庞牢记在心田,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安检通道。
男人原地不动,定定地注视着女人的背影,目光每次碰撞,都需要展示坚强的壳。
那是一阵莫名的感触,我的心底涌起难言的滋味,向两位挚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微笑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向左走,向右走,各有各的精彩。
天地苍茫,我又去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