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难圆：一个作家的传奇》彭一越

45、第四十五章.半生长梦今始圆 在返美的飞

　　他们踏上了归程，暮色笼罩着大地，所有景物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金黄色，那是一种象征着希望与梦想的色彩。大家都累了，默默地没有说话，CD 放着悠扬舒缓的音乐。看着在夕阳中闪过的山川风貌，刘逍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故地重游令他一下子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年轻的时代，也让他扫除了积淀在心中厚厚的尘埃，重新发现了少年时的梦想。老天爷实在是够狠的，在他年少无知的日子里就把那梦想植入他的脑中，并利用种种可能来刺激鞭策他，却从不给他机会去实现它。在几十年漫长的岁月里，他努力过，奋斗过，有时他已经很接近自己的目标，可是生活的重压每每逼着他偏离自己的航向，甚至于在迷雾中遗失了方向。在前半生中，他曾经辉煌过，曾经少年得志，成为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在那段得意的日子里，他以为自己已经一步登天，伸手就可以摘星揽月。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他从虚幻的云端摔到地上，然后历经了无数的挫折与磨难。也许苏锐先生的预言是对的，自己会大起大落、一波三折。巴尔扎克说的极是：“苦难对于天才是块垫脚石，对能干的人是一笔财富，对弱者是一个万丈深渊。”苦难并不可怕，因为那毕竟已经经历过了，再苦再难那也是曾经的过去，如果对此耿耿于怀而无法自拔，那只会永远沉沦于悲伤中。人生中最可怕的并不是苦难本身，而是苦难过后的沉沦，因为沉沦会毁掉一切希望，会熄灭所有梦想，会将人带入万劫不覆的死亡的深渊。

　　回顾自己的前半生，他发现自己与那些一帆风顺的人不一样，而是始终走在一条曲折崎岖的泥泞弯道上，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度里，他阅遍了世态炎凉，看尽了人间各种嘴脸，他经历了许多风雨坎坷，饱受了无数的磨难与挫折，但他从来都不曾抱怨命运的不公，他默默地承受着生活强加给他的一切，并把这看作为上天对自己的磨练。因为他心中有梦，他知道自己的宿命，他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奋斗挣扎，他也许永远都不会成功，但至少他不曾放弃，说不定终有一日他能够看到那梦想中的曙光，然后到终老的那一天，也许他能够问心无愧地说：

　　“我活过了，我活得精彩，因为我经历了许许多多别人连想都不敢想、连梦都不敢梦的事，我不枉曾到世上走了一遭！”
　　忽然，他觉得庆幸，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经过了几十年，在风风雨雨中受够打击磨难，尝遍了酸甜苦辣，兜了那么一个大圈，自己能够回到年少时的故地，重拾旧时的梦想，实在是太幸运了！世上有多少人到老了时敢说我实现了自己儿时的梦想？多数人只会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护说：小时候的理想太幼稚了，现实却是那么的无情！是的，你太幸运了！也许你这一辈子就是为了写一本书而活的，而半个世纪的颠沛流离只是累积素材的准备，别的作家把写作当成工作，而你却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去写作，这样才能创造出有血有肉的作品，你只要将自己的经历实实在在地写下来，这就足够了。这就是你无法回避的宿命，是年轻时就萦绕于胸、又屡屡被世尘所掩埋的夙愿，又是你下半生的职责所在。现实粉碎了他的美国梦，却重启了他的作家梦，也许这是天意，是上帝的诡计？他不知道，但他明白，这种历练确实是自己所必需的。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趟故乡之旅会让他从多年来的浑浑噩噩中惊醒，在人生的低潮期重新燃起希望，去实现那个早已遗忘了的理想。他暗暗地告诫自己说：别再蹉跎，别再犹豫，你已经时日无多，赶快行动吧！

　　车子正驶过一座桥梁。刘逍旻记得以前这条桥很窄，只能通过两部汽车，如今它显然已被改建了，变成了双向四车道。当年，他们常常三五成群，骑着借来的单车，穿过这条桥，到前面的镇子赶集看电影。那次，他载着李依华在满天的晚霞中走过这条桥，迎面吹来一阵阵凉爽的风，心里充满了一种像彩霞般绮丽的憧憬。刘逍旻放眼望着窗外的美景，想起李依华那对虎牙，仿佛又闻到她身上那混合着花露水的体香，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巨大的夕阳缓缓地沉落，漫天灿烂的云霞在升腾变幻，河水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波光粼粼。他禁不住喃喃自语道：

　　“黄昏无限好，夕阳更增辉！”

　　虽然车里放着音乐，但这句话还是被坐在旁边的弟弟听到了，他笑着问：“二哥，怎么吟起诗来了？”

　　“没有，看着外面的风景，想起了过去的往事。”

　　“你好像把古人的意思给改了？”

　　“是呀，以前老是跟着古人感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现在倒是觉得黄昏的夕阳是美好的，不能因为怕老就忧郁感伤，能抓住最后一线希望才不枉为人一生。”

　　“二哥，你总是那么乐观豁达，实在自愧不如。”

　　“你悲观也没用！咱们这些没有信仰的人，越老越感觉到自己日益逼近虚空，所以才会悲观恐惧，不能坦然面对死亡，因为我们把死亡看作为终结而不是新生。”

　　“听起来你好像是个教徒？”

　　“没有，还是俗人一个。”

　　“泡了十几年洋水也没有受到污染，真不容易！”

　　“咳，我这颗中国脑袋早已是金刚不坏之身，五毒不侵的。”

　　沉吟了片刻，刘逍旻继续说：“大家都怕老，临老入花丛肯定会被人笑，但是如果快老时来写书是不是也不太靠谱呢？”

　　“不会！姜越老越辣，有经历的人写出来的东西跟没经历的人写的东西绝对不一样。”

　　“哎，老弟，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画那只老虎的事情吗？”

　　“记得。假如你当时跟了我老师，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大画家了。”

　　“可惜我兴趣不在画画上。”

　　“你本来就应该是写书的！”

　　“唉，我已经十多年没碰过书了，不要说写书，连看书恐怕都提不起劲来啰！再说在美国十多年，中文都丢得差不多了，现在连写封信都要查字典呢！”

　　“你不是答应过妈要继续写作的吗？怎么没了信心？”

　　“是呀，所以我正在为这事烦恼呢。不知道我还能写些什么？”

　　“照我看，你就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就够有意思的了。一个年轻才俊为了追寻美国梦，结果碰得头破血流，然后又因为中国梦的吸引，回到国内，重新发现并开始实现自己的作家梦。这不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吗？”

　　坐在后面的弟媳和侄儿都异口同声地响应道：“是呀！我们都等着看你的大作呢！”

　　其实，弟弟正好说出了刘逍旻心中所想的，真是不谋而合，他忽然变得兴高采烈起来，说：“好啊，有你们的支持，我就更有信心了！”

　　回到弟弟家，又住了半个月，本来第二天就要启程回美国了，谁知当晚母亲突然中风，住进了加护病房。刘逍旻只好延期，留下来照看母亲。更没想到的是，母亲竟一去不回，几天后就过世了，一家人竟没能再跟母亲说上一句诀别的话。刘逍旻再一次感到了人生的无常，心中的紧迫感日益加重。

　　几天后，亲朋好友在殡仪馆为母亲举行了告别仪式。仪式结束后，他们兄弟几个在外面的空地点香烧纸钱。待快烧完时，天空忽然乌云翻滚，地面上狂风大作，炉子里的纸灰被风吹得纷纷扬扬，一张带着火苗的黄色纸片在空中飞舞着，越飘越远，越升越高。弟弟口中喃喃道：“妈妈升天啰！”刘逍旻闻言心中一颤，抬起头注视着那飞舞在半空中的纸片，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形象。

　　风越来越猛，闪电在翻滚的乌云中穿梭，天边不时响起沉闷的雷声。他们转移到了一个遗物焚烧房里面，将两大袋母亲的遗物交给工作人员。刘逍旻从前并不相信什么天人感应的说法。工作人员将那两个大袋子塞进焚烧炉里，关上炉门，熊熊烈火在鼓风机的鼓吹下越烧越猛，母亲的遗物顷刻间化作了一堆灰烬。这象征着一个生命的结束。刘逍旻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无情的炉子，心中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忽然，一个闷雷在焚烧房上空“轰隆”一声炸响，其来势如此之突然，其声音如此之响亮，仿佛是母亲灵魂升天的前奏，又仿佛是母亲对他的一个责备，他这时突然明白了古人说的五雷轰顶的意思。他想起了下乡时被雷击的事，想起了当时伙伴们的议论和激励，潜藏于心底里的那个自我意识又一次绷发出来。那迅雷犹如一道光从天上劈下来，穿过他的脑壳，直入他的心底，将他的灵魂照亮。这仿佛是老天爷在警告他：你欠母亲，你欠自己，你欠上天一笔债！面对焚烧炉里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立下了一个心愿：一定要用最短的时间把东西写出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又过了几天，心情沉重的刘逍旻告别了父亲，告别了兄弟家人，也告别了沉浸在中国梦的故土，踏上了回美国的飞机。

　　飞机迅速爬上了高空，刘逍旻靠在舷窗上，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渐行渐远的故国。那条熟悉的大河渐渐地变成了一条闪着银光的白链，一闪一闪地向他挥手告别；那些昨天要仰视也看不到顶的摩天大楼，如今被压缩成一片片越来越小的盒子堆；喧嚣奔腾的车流像一队队无声无息的蚂蚁，慢慢地消失于视野之外。

　　在茫茫云海中穿梭的飞机，瞬即将故乡抛弃于身后。他眼眶不由得一热，连忙用手去擦眼睛。飞机终于冲上了云端，霎时，四周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云海什么都看不见了。透过迷蒙的双眼，他仿佛看到了黄山上那排山倒海、奔涌而来的云海，令他想起自己那带着雾水的初吻。

　　突然，飞机来了一个急转弯，他蓦然看到一片金光灿烂的云霞在他的右前方升腾变幻着，它是如此的绚丽多姿、如此的迷离朦胧，就像梦一样迷住了他的眼睛，他把脸贴在玻璃窗上，默默地凝视着它，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往事。这些如雾如烟的往事宛如一个绮丽的长梦，在这个长梦里缠绕交织着一个已被惊醒、早已破碎的美国梦，一个正在脚下的大地上发着烧的中国梦，以及一个比它们更长更久远、至今还在延续的梦：作家梦。

　　忽然间他思如泉涌，情不自禁地打开电脑，用他那生涩的中文输入法在琴键上敲下了《美国梦难圆》的标题，一缕金黄色的霞光洒在荧屏上，里面影影绰绰地倒映着他那专注而感伤的眼睛。

　　（全书完）

　　2013年11月10日至2014年12月28日
　　于美国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