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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不祥之兆 刘逍旻刚到 ...

  •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秋日,在美国旧金山国际机场里,刘逍旻已经无聊地徘徊了几个小时。他上午刚从北京过来,准备转机到内陆的一个小城市。他拖着行李在人来人往的候机楼里东看看西瞧瞧,心情有点烦躁,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先生,你好!”
      刘逍旻先是楞了一下,再循声望去,只见右手边摆着一张小桌子,后面坐着一个高大的黑人,人后边树了一块招牌,中间展示着一幅大照片:干涸的黄土地上,一群瘦骨如柴的非洲小孩围着一个混浊的小水池,深陷的眼睛镶嵌在硕大的脑袋上,里面闪露着因饥饿和干渴而显得贪婪的目光。照片上方写着:“请帮助这些饥饿的儿童!”
      刘逍旻一边看着一边对着黑人说:“嗨!”
      黑人站起了身,笑容可掬地对刘逍旻说道:“先生,欢迎你到旧金山来! 能否请你为那些灾区儿童捐点款?”说罢便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铁罐。
      刘逍旻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看着罐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美元钞票,心里想:妈的,老子一个穷留学生,刚到美国没一天,一分钱没挣到,就得出血去救济那些八杆子打不着黑小孩,这犯得着吗?可是他却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他操着还不太纯熟的英文说:
      “对不起!我只是个刚到美国的留学生,没几个钱,恐怕爱莫能助。”
      大个子黑人却依然笑嬉嬉地坚持道:“你知道那些孩子们太可怜了,几天没吃没喝了。没关系的,给多少都可以!”
      刘逍旻没了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涨得通红,不由自主地就掏出了钱包,翻来翻去硬是找不到比二十元小的美金。这些钱都是他在北京的中国银行兑換的,根本就没用过,哪来的零钱呢?最后,他不情愿地把一张二十元的票子递给了那黑人。
      黑人接过钱,表情有点讶异,平常人们都是捐个一块两块的,这个看着像个外国学生的人,刚才还说没钱,怎么这么大方,一次就捐了二十块?只过了片刻,他就笑逐顔开了:“非常谢谢!上帝保佑你!” 一边在胸口划着十字。
      刘逍旻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快步地离开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虽说捐点钱助人没什么,但自己初来乍到这美国,身上揣的钱可是自己多年攒下的血汗,他计算过那最多也就够自己在大学一个学期的开销。那二十美元可值一百六十人民币,足足相当五分之一的工资。按说刘逍旻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对钱財从来都看得很淡,可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面对着未知的将来,他忽然隐隐的有了一种不祥的預感。
      走着走着,他又回到13号侯机区,耳边传来了催促登机的广播声。他虽然托福考了640分,但听起喇吧里那又快又地道的美式英文还是有点吃力。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以后,登机口的人已经走光了,他赶紧三步并着两步跑了过去。
      当他爬上那架飞机时,顿时就傻了眼:原来这是一架只有12个座位的小型飞机!机上没有空姐之类的服务员,狭窄的过道两边是两排单个的座位。11个座位都坐满了人,刘逍旻只好走到剩下的那个靠机尾的位置坐下来,四下打量,这小飞机实在是太简陋了,连洗手间都没有。
      忽然,前边那块厚实漆黑的皮簾被人打开,一个穿制服的美国人从后面钻了出来。原来,这块帘是将驾驶室与机倉隔开来的。大家的目光都转到了这个人身上,飞机虽然正在热身,但不算太吵。只听这个人开口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早上好! 我叫威廉,是你们的机长。我们马上就要起飞了,从旧金山到酉金只要一个半小时。今天天气不是太好,如果遇上乱流什么的,请大家不要惊慌,保持镇定。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问。”
      见大家都不吭声,他接着说:“好了,祝各位旅途愉快!”说罢转身回到驾驶室。
      接着,只听到发动机的声音突然“轰” 地一声加大,机身猛地一抖,飞机开始向前滑行,机仓内一些小物件发出”嘶嘶嗦嗦”的杂音。发动机的噪音,伴随着这些杂音,让刘逍旻变得兴奋不安起来。他转头去看窗外,飞机不停地加速,旁边的景物迅速地向后倒去。他紧张得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前边的座位。这时,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坐国内航班的情景。
      那次他去四川开一个学术会议,因为买不到回北京的火车票,只好硬着头皮买了张飞机票。单位领导曾告诉过他,按他的职称最多只能坐火车硬卧,超出部分自己报销。结果他多花了几倍的钱买了这张机票。当他呆坐在成都双流机场候机大厅时,已经超过了起飞时间,广播里忽然通告说该航班因故障正在维修,估计要两个小时才能起飞。
      人群立刻就乱哄哄地议论开了:“这什么破飞机嘛?还没修好就拿来开,敢情大伙的命不值钱?”
      “是呀,你刚修好,等飞起来又坏了怎么办”
      “咳,坐飞机就是把自己的命吊在空中,一切都交给老天爷吧!”
      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议论,刘逍旻心里也滴咕开了:真够倒霉的,第一次坐飞机就碰到这种事!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坐飞机了!不管好歹,他最终还是顺利地回到了北京,不过一路上可是战战兢兢,象丢了魂似的。可发誓归发誓,这不,这次他还不得坐上那架国航波音747,一路飘洋过海几万里,来到这个多少人为之魂牵梦绕的乐土——美国。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会搭上这么一架小飞机!
      飞机突然猛地一抖,象要把自身撕成两截。刘逍旻的思绪一下中斷,他意识到飞机已经起飞了。飞机在快速地爬升,巨大的噪音,再加上连日来的劳顿,让人有点昏昏欲睡。他慢慢地放松了警惕,迷迷糊糊地闭上了双眼……
      刘逍旻就读于国内一所顶尖大学。那时侯刚恢复高考不多久,能上名校可是件了不得的事,只要你戴着校徽到大街走上一圈,一定会招来许多羨慕的眼光,年轻的女孩多半会瞪着痴迷的双眼呆呆地望着他,弄得他既得意又尲尬。后来,凡是离开校园,他一定把校徽摘下放进口袋里。
      有一次,他和一个同学去深圳沙头角玩。那时候沙头角是深圳特区中的特区,里面有条中英街,一半属于大陆,一半属于香港,到了沙头角就等于去了一趟香港。所以,那不是随便可以去的,内地的人要有单位证明,然后到公安机关办一个特别通行证,才能成行。过海关时虽然排队的人很多,但检查却非常的严格,要先看每个人的证件,然后每件行李都要打开,东西要一件一件的检查。他虽然没买什么违禁的物品,但看那阵势心里还是挺紧张的。不过,当那个年轻的关员一看到他的学生证,立刻脱口而出道:
      “嚯,京大的!不用看啦!”
      接着,兴致勃勃和他聊了几句,根本就没有看他的行李,临了与他友好地道别,旁边的人只有瞪着眼干焦急的份儿。等出了海关,得意忘形的他便戏谑对同学说:
      “诶,早知道咱们多买点水货,回去卖掉至少把路费给挣回来!”
      说完,两人哈哈地傻笑了好一会儿。
      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硕士论文答辩时有五六个行内最权威的教授参加,可是他们却提不出一个有意义的问题来,因为他论文所研究的是一个当时的空白,那些专家们本身也不懂,于是,他的答辩轻易地通过了,随后发表在该学科最顶尖的学术杂志上。毕业后他分配到北京一个研究所工作,短短几年他就发表了几十篇论文,出版了几本专著,在学术界已经小有名气,是单位里的年轻翘楚。
      在一次研讨会上,他宣读了一篇文章,强调在建设现代化的同时,必须注意深层的道德重建。当时文章受到与会者一致好评,然后发表在一个很有影响的杂志上。可是没过多久,领导找他谈话,告诉他上面认为那篇文章倾向有问题,影响不好,要他检讨承认错误。他性格执拗,不予理会,从此就交上了恶运,时常莫名其妙地受到排斥,处处感到巨大而无形的压力,这让他非常压抑和苦闷。

      如果是个放得开的人,他的工作其实是非常轻松的。你不需要每天到单位去坐班,因为没有朝九晚五的约束,每个月只要到所里点个卯报个到,开上一两个无关痛痒的会,余下的时间全是你自己的,你可以睡大觉,可以去旅游,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至于你是否能写出论文来,根本没人管你,那只与你以后评职称有关系,没人会责备你,也没人敢开除你。可是在这点上他没有别人那么洒脱,他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种紧迫感,要写点让人刮目相看的东西。所以,他既不能像别人那样优哉悠哉轻松度日,又不能随心所欲地一展自己的胸臆。

      而且他其个性倔强、不谙世故,纯粹是一个不善奉迎的书生。他的学术成果摆在哪儿,评职称倒还算顺利地捞了个副研究员,可当官分房子之类的好事就轮不上他了。最令他郁闷的是,结婚多年一直都住在7楼的单间。結婚时,他提出要一间起码带卫生间的套房。后勤科长一脸不屑地说:“等着吧,排在你前面的人多着呢!” 他当沮丧地离开时,听到身后传来科长轻蔑的笑声:“做梦去吧!就他还想要卫生间!门都没有!哈哈哈!”跟着有几个人随着科长一起狂笑不已。
      结果,他仍然呆在那间他一进所里就住进的单间。这本是一栋办公楼,后来分配来的人实在太多了,硬是把它改为单身宿舍。说是改,其实只是把办公用具腾空,什么都没装,既没有卫生间,更没有厨房。上个厕所非得跑到一楼,要是半夜内急起来,那可就慘了。有时他因贪懒,硬是憋着一泡尿到天亮.。他的房间正好是楼梯口的第一间,门口前有一块小空地,他搬来两个旧书架一放,再弄来一个煤气炉,就成了一个廚房。但水仍然是个大问题,每天他必须得去楼下提几桶水,然后吃力地爬上七楼,洗完的脏水照例往窗外一泼,好在楼下是个单车棚,水哇啦啦落到那棚顶上,也没礙着了谁,一直都没人找上门来骂娘的。每隔一个月,他就要去买一罐煤气,然后扛起好几十斤重、样子像一个重磅炸弹般的罐子,一口气从一楼走到七楼。
      这样郁闷的生活令他身心疲惫,身体开始慢慢地变差起来,终于得了神经衰弱症,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每当他在半夜深更瞪者双眼望着窗外朦胧的灯光,他总在想:再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就会发瘋了。直到去年夏天,他和几个同学聚在一家有名的粤菜餐厅,为老同学姚国栋洗尘时,他的生活才出现转机。
      姚国栋大学毕业就随家人移民美国,据说混得不错。大学时,姚国栋与刘逍旻同一个宿舍,他的成绩不怎么的,英文更烂,连现在完成时和现在完成进行时都分不清。那天吃饭时,姚国栋摆足了谱,几乎每句话都夹带着一两个英文单词,让大家听得很费劲,有时候猜了半天,结果还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刘逍旻在大学时英文是全班公认最好的,他虽然没有出过国,但他还是能够听出姚国栋的英文里浓重的中国口音。当然,他也不想去拆穿他,人家大老远从美国回来,好歹也是个有钱的华侨,总得给他留个面子。
      姚国栋滔滔不绝地赞叹美国如何的好,又间接不动声色地显示他如何地发达。然后,他打开一本相册,向大家秀起了他的生活。他指着一座大房子说:
      “这就是我家!”
      大家围过来一看,忍不住纷纷赞叹:“哇,太棒了!”
      这是一座木结构的单层平房,座落在一片绿茵茵的大草坪上,房前还停着一部簇新的轿车,整个环境令人赏心悦目。
      突然,韩德彪似乎有点不以为然地说:“这好像是一间平房哎!”
      姚国栋听罢,撇撇嘴道:“这你就不懂了!那叫‘single house’,它外表可能不起眼,里面才别有洞天哪!”
      刘逍旻认识这两个英文单词,但不知道它们拼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便谦虚地问:
      “是叫单独房子吗?”
      姚国栋笑了笑,一板一眼地说道:“No!翻译成中文呢,叫做别----墅,也有人叫它独--立--屋。”
      刘逍旻有点羞愧,不好意思地说:“哦,原来这就是别墅啊,一定很贵吧?”
      “说贵也不贵,才五十万美金!四间卧室,三间浴室,外带一个俩停车位的车房,二十四小时热水。”
      “折成人民币那就是四百多万,这种房子只有像你这样的有钱人才能买的,不是一般人都住得起的吧?”苏杰羡慕得瞪大了眼睛。
      “No, no, not really!在美国大部分人都住这种single house,要看哪个地方啦,偏僻一点的几万块就买得到。这点我这个做Reality的最清楚啦!”
      这又让刘逍旻犯了难,他知道 really和 reality一个是形容词,另一个是名词,指的都是现实,但不明白姚国栋说“做reality ”是什么意思。他只好困惑地问姚国栋:
      “你说你做什么来着?Reality”
      “我做烦地产啊!Reality就是烦地产啦。”
      姚国栋是福建人,爱把房说成烦(翻),于是大家就听成了翻地铲。以前他的福建口音在宿舍里经常被大家嘲笑,今天大伙儿虽然都很有分寸,毕竟人家是个百万富翁、海外华侨呢,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韩德彪停住笑,故意一本正经地调侃道:
      “你做翻地铲一定很畅销,因为美国家家户户都有花园,都用得着!对吧?”
      韩德彪是地道的北京人,以前经常揪着姚国栋的口音不放,一有机会就调笑一番。
      “你这小子还是这副德性,就没个正经!”姚国栋有点愠怒,但依然笑着说,然后用力去纠正道:“我是卖房子的啦!”
      “哦,明白了!”
      刘逍旻倒真是明白了,原来姚国栋说的英文含糊不清,把reality和 realty这两个字混作一个字。他说完忍住笑,拿眼睛盯着姚国栋。
      姚国栋不紧不慢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十六开的房地产广告,里面印满了许多美轮美奂的别墅照片,还标明房子的结构、建筑面积、销售价格等等。看得大家目瞪口呆,只有流口水的份。广告里真还有好些漂亮的房子要价才三五万的。
      刘逍旻和大家一样好奇,便说:“几万美元相当于几十万人民币,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一辈子都别指望能赚够钱来买。”
      “你的话在中国是对的,到了美国就行不通了。”姚国栋振振有词地说:“一般的美国人年薪都有几万美元,当个Porfessor 年薪五六万不成问题,要是个engineer呢十万八万也很平常,所以呢,买个房子根本不在话下。”
      “真的?说得我都蠢蠢欲动了。刘逍旻你英文那么好,为什么不出国呢?”苏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刘逍旻愣了一下,然后不知所措地说:“没想过,出去干嘛呢?”
      姚国栋说:“照你这样的条件,出去混几年,弄个professor当当易如反掌,如果换个吃香专业恐怕更前途无量,怎么都比你现在强。这年头都快二十一世纪了,还赖在这个穷地方半死不活的,不到国外去看看,简直就是白活了一辈子!Right”
      他说“right” 时,发音相当标准,也许他真是对的。他的话虽然刺耳、不留情面,但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刘逍旻的心里,颇有振聋发聩的效果。当时他就被镇住了,晚上回到自己七楼上的单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硬是睡不着,整个夜晚都在想这件事。几天以后,他终于想通了,他做了一个决定,要去美国闯闯,也许这是改变目前处境的最好选择,就是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值得的。跟妻子一说,她也同意他的想法。这似乎给他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一个新的希望。
      一阵剧烈的摇晃把刘逍旻从回忆中惊醒。窗外下着雨,飞机好象遇上强大的气流,一会儿上下颠簸,一会儿又左右搖荡。有人呕吐了,小小的机舱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腐味。他终于也忍不住吐了起来,肚子翻江倒海般的不舒服,嗓子眼也是痒痒的。
      他叹了口气,心里想:唉,今天是怎么啦?先是被捐二十美金,现在又碰上乱流,莫非这真是个不好的预兆?预示着我的美国之旅会象这小飞机一般跌荡起伏、命途多舛?他是个迷信的人,不敢再想下去,只好听天由命,任凭思緒随着机身一起搖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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