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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树 第一章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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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停地奔跑。风在我耳边呼啸。三月的春风,虽是吹得轻柔,在我眼里,却与冬日里的寒风凛冽无异。我感到累,或者说,麻木。我几乎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激烈而迅速,像是要死了一般。
我跌在草地上,泥土与芳草的气息混杂着飘入鼻中。我想,我大约是要死了。从我做了那件事,从我自那里出来,我便注定要死了。眼前的小花自顾自摇曳,慢慢地,在我的世界里模糊。
我果真,是要死了。罢了,罢了,如此死了,也好。
意识淡却,在不知多久的黑暗里,再度清晰。
我还活着么?
我看着头顶上的茅草,爬将起身。腹部的伤口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疼痛如此分明,我果然是还活着。
我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的青衫早已退去,身上着的是一件素白的里襟。衣服有些年头了,微微泛黄,而且,还是女子所用。我掀了被子,正要下床,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步履平稳,只是一人。但我还是在梳妆台上搜出一把簪子,握在手里,躲到门后,心想着待那人现身,便举簪要了那人的性命。
请原谅我的冷酷无情,即便那人可能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我并不相信这人世间还有何情谊。哪怕,正是那人救了我。
我这十七载的可笑人生,只是学会了这一点——绝不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机会。
那人没有直接进房,而是转去了别处。我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来,便悄悄撩了帘子,往外探去。那人,在准备熬药。
看来,是他救了我无疑了。
我垂了垂眼,复抬眼望去,打量起那人来。
粗布麻衣,身材娇小,头上带了一个粗布制的帽子,将头发罩着,微露出几缕垂在耳际。男人。我想,但也像个女人。
他忽然转过身去,原来不知何时竟来了一只野猫。
“阿蛮,你还真是蛮呢,不吭一声地过来,吓坏我了,看谁给你吃的。”
声音轻快,笑意盎然。
女人。我改变了想法。
那丫头抱起那只唤作阿蛮的野猫,将它放在桌上,转身拾掇吃食去了。我等的有些不耐烦,便轻轻移了步伐来。
我要尽快了结这一切。
野猫看见了我,喵喵叫唤着。
丫头只是笑,没有回头,“等一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屋里可有个病人睡着呢。哎呀——”她突然叫了一声,转过身来。那只野猫几乎同一时间扑了过来。
我唬了一跳,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这该死的伤!
丫头看呆了眼。我这才瞧清楚她的模样,算不得出众,却是清清爽爽,如一朵初露幽香的白莲。她看了看我,视线移到我手上的发簪,蹙了眉头。
“阿蛮!”她叫着上前,话里含怒。
机会。我对自己说,抬手。只要刺进她的脖子,只要一下。但我没想到,我竟生生被夺了凶器。
“谁让你动的?我好心救你,你竟要偷我东西!”她嗔怒道。
我顿时哑口无言。
我、我这是要杀你呀……
她转身取了几样东西,摔在我身上,“这是药,你自己用,现在给我出去!立刻,马上!”
我再度无言以对。
勉强起身,药材散落在地上。腹部的头疼,愈发明显。
该死,若没你救,此刻我也不会如此可笑。
那厮莫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此刻站着,衣服短小的丑态立马显示无余。
我愤愤瞪着她,若是眼神能化作利箭,她早已千疮百孔。
她咳了咳,佯装面无表情,“你的衣衫我已烧了,这是给你新买的衣衫。”她将桌上的包袱递来。
我直直盯着她。
烧了。我的青衫有血,也有利刃划破的口子。她懂得烧掉,必然是知道我犯了事的。可是,为何还要救我?
她收回衣服,“我原也懒得多管闲事,但看你不像坏人,今日又是我母亲祭日,若她在世,必定是希望我救你的。”
原来,如此。
“你穿的是我母亲的衣服。是小了些,且先换了药,再换衣服。”她又递了衣服来。
我仍是未动,只直直看着她。她也瞧了我一会儿,翻了翻白眼,然后,说了一句话,几近让我吐血。
“大老爷们,能不能干脆点,最烦你们这些磨磨唧唧,慢慢悠悠的。”
好,丫头,待我好些,看我不杀了你!
我不知道杀她的念头是何时消失的,甚至我都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想过要杀她。她是如此地特立独行,如此地不避世俗,如此地肆意畅快。我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给我换药,语笑嫣然地与阿蛮那只野猫玩耍,如若无事地回房睡觉。
我是要杀她的。我对自己说,可是,为什么呢?哦,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好人。
我重新拾了那把簪子,轻轻地走向她的卧房。她安静地趴在窗前,窗外,高空,正是月上柳梢头。今日,是满月呢。
银色的月光细细铺洒在她身上。我慢慢地靠近,一步、两步。这次没有那只该死的野猫,我定能杀了她。
可是,我真的不想,这木屋日子久了,发出吱的一声响。她回过头来,正好看见我行凶的姿势。
我微微一惊。她,竟在哭呢。
她先是一愣,继而便笑了,抬手抹了抹眼睛,似笑非笑,“原来是要杀我呀。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这话说的,叫我如何接才是。不管了,直接手起簪落——
“你要杀我,我不拦你。但是你要仔细些,我终归是救了你的,你下手可得快些、狠些、准些,莫叫我疼得太久。”
换我愣了。那丫头已然闭了眼。
“你不怕死?”我问。
她复睁眼,噙笑,“人终有一死,有何可怕?”
不,不可能。我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受了那么久的耻辱,才鼓起勇气杀了那人,她如此小的年纪,怎么可能看得开!
“为什么。”我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可我却分明感觉到自己的颤抖。
她垂眸笑了,轻轻道,“为什么?能是为什么?只是活得,不如死了痛快。”
“那你为何不自尽?”
“自尽?”她看着我,嗤笑,“那是胆小之人所为。”
该死,真真该死!我抬手。她看了看我,笑了笑,闭上眼睛。
我冲了出去。我真的,是要恨死自己了。我想起那一剑,想起那个我恨极了的人,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手,按紧了腹部的伤口。
该死,该死!
我跪了下来,想要痛哭一场,可是我哭不出来。我都忘记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回去时,她正抱膝坐在门口。看见我回来,小嘴张了张,却没挤出一个字。她在等我呢。这辈子,第一个等我的人。
她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
她没有答。
“你可还愿留我养伤?”我换了个问题。
良久,她说,“进来吧。”
她在前,我在后,她突然停了下来。
“我叫叶子。我娘,都是这么叫我的。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少顷,转过身来,定定看着我,道,“你呢?”
“我,我没有名字。”我不敢看她的眼。
默了一会儿,她才说,“那么,你自己取一个吧。”
我有丝惊讶。没有人,想过要给我取一个名字,就连我自己,也不曾想过。
“或者,我给你取一个?”她试探性地问。
我动了动喉结,“好。”
“那,就叫,玉树吧。”
玉树,玉树,我此后,也有自己的名字了。
“可好?”她问。
“好。”
得到肯定,她愉快地笑了。那眼睛就像天上的月牙,弯弯的,亮亮的。看着她,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