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梅子》曲汐

1、初遇 这一年暑假

　　只说眼下能看到的光景，15岁的我最熟悉的便是从家到学校的街头巷尾，那里弥散着白杨特殊的气味和自北而来的咸潮海风。我们的小城陵滨依山傍海，有分明如插画的四季，将烈日与大雪，鲜花与黄叶统统收归怀中，鸟雀春归秋去，果实夏落冬埋，每年循环往复，如日月交替不知疲倦。相比这些，我们却总将它的“小”挂在嘴上，不断憧憬着外面的世界。
　　同多数同龄人一样，我每天六点钟准时起床，不到七点出门，和附近的同学一起去学校，边走边吃早饭。来到教室，我拿过同桌的作业抄写昨天空下的习题，在课代表收作业以前合上本子，然后机械的找出上午四节课需要的全部书本，依次摆在桌面上，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抵抗和挣扎。抵抗和挣扎，仅仅因为我是成绩不好又没放弃的学生。

　　陵滨最好的大学依海而建，整个东校门面对着城市东部最美的海岸线一段。而如我这样对大海司空见惯的当地学生，对陵大无甚感觉，向往的也只是大学生活本身——那是一个初中生用尽全部智慧和想象所能够到的最幸福的生活，上了大学就意味着和好朋友住在一起，养宠物，看电影，疯闹至深夜，睡到自然醒，上很少的课，花很多的时间逛街，然后谈一场浪漫的恋爱……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用高耸过头顶的书本卷子挡住老师的视线，撑起头看向窗外枝繁叶茂的老榆树，想着如果我有幸也能考上大学，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春去夏归来，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喜爱夏天。吴奕晴天生怕热，陵滨持续几天的高温让她心烦意乱，虽然作为北部沿海的小城，一年当中没有几天真正能达到“酷热”。整个大二的暑假，她除了去青岛参加考试，几乎再没出门。
　　上午八点多她打开电脑查雅思成绩，确认无误之后又面不改色的点开电影网站——五分钟之后她走在了去百盛影院的路上。
　　05年的陵滨，全城加起来不到5座电影院，去年百盛刚开的这一家，算是当时最好的。至少有吴奕晴迫切需要的中央空调。
　　走在路上，太阳伞也遮不住烈日的烘烤，反把黑色伞布烤出一股熟橡胶味，这气味同午间最热时塑胶操场上蒸腾的气影一样，都是吴奕晴记忆里夏天的标志。
　　吴奕晴闻着橡胶味，流着汗，心情却出奇的好，一路脚步轻盈，神采飞扬。事实上如果换了是别人看到那个接近完美的分数，大概会把成绩单当风筝放。那天影院人不多，只有一个男生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四周空空如也。电影是呼声很高的《史密斯夫妇》，可惜放的不是原声，吴奕晴大失所望，小声骂：“shit！”和她异口同声的正是旁边的男生。
　　吴奕晴和他对视几秒钟，男生先笑了。“我还以为能是原音。”他说。
　　她投去同病相怜的目光，“我也是。”
　　电影本身可圈可点，被翻译音毁了一半情趣。吴奕晴开始走神，留意旁边这个看着跟她差不多大的男生。他也是学外语的么？还是留学回来的？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交流经验？
　　忽明忽暗的光线把陈倾一张瘦脸照得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眼镜下一双细长的眼睛，眼角上扬，笑起来像只狐狸。陈倾能感觉到吴奕晴似有似无的目光，他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也深知怎么应对。于是他极为自然的把半桶爆米花放到两人中间，一边往自己嘴里放，一边示意吴奕晴也吃。果然吴奕晴再没偷窥他，两人默不作声看完整场电影。
　　原是如此，一场擦肩而过就好比一场电影，散场就是结束。等吴奕晴走出演播厅，陈倾早已不见踪影，连个招呼都没打。她说不上什么滋味，这样短暂的邂逅碰过太多，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一双眼角上扬的漂亮眼睛。她慢慢走出大厅，去了洗手间，渐渐忘了此事。
　　等她出来，影院门口挤满被大雨堵住的人。外面，粗大的雨线直落地面，急骤程度不亚于浴室里大开的花洒，能将人浇个通透。地上积起的水洼被撕扯着，不断破碎又重新粘合，像一团团苦苦挣扎的打糕。吴奕晴伸出手臂，感受着雨水细密的冲洗。三伏天的雨，说下就下，并无机缘巧合可言，偏偏是此时又看到了陈倾。
　　那样大的雨，路上少有行人，偶尔几个也是穿了雨披雨鞋的。唯独他站在街口，白T恤紧紧贴在身上，显眼无比。他朝往来的车辆招着手，好容易等到一辆空车，却连停都不停。
　　吴奕晴犹豫再三，还是淌着积水走去，为他撑起伞。“先避避雨再走吧！”她对他大声说。
　　陈倾的眼镜上一片水渍，什么也看不清，但猜出是谁。两人撑着细小的太阳伞，一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回到影院里面。陈倾看着吴奕晴滴水的衣角大笑：“这样的伞不管用，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我本来没想着出去，还不是看你太可怜！”吴奕晴说。
　　“真气人，有辆空车明明看见我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不停！”陈倾摘了眼镜，揪起短袖擦脸。他的身上滴着水，瘦高的个子，单薄地让人担心。
　　吴奕晴给他一包纸巾，说：“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是司机我也不带你！”
　　陈倾嘿嘿笑着，突然使劲摇头晃脑，甩下一地水珠，活像只大狗。
　　吴奕晴赶忙躲到一边，忍不住也笑起来。
　　许是太久没跟这样年轻有活力的生物相处，她觉得陈倾身上的一切都那么有趣，明明被淋得狼狈，却不知愁地闹腾着，她惊叫着躲闪，看他把水四处乱甩，一双眼亮亮的，坏笑起来像一只毫无心机的小狐狸，他站在明暗交接的门口，背后是大雨倾盆的街道。
　　夏天和突如其来的大雨，也变得质朴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