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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女孩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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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扶碧
她长得一点也不可爱,只有那双眼睛是可取之处,但她与生俱来的倔强把那“一低头的温柔”也硬生生抹去了,好好一朵娇花不知是否因为阳光灿烂雨水泛滥活生生长成了一课刚劲的小树,不高,但胜在有一股韧劲,要刺破苍穹。
这就是扶碧。
扶碧不是她的真名,但她喜欢这样叫自己我也没有办法。她就住在我家对面,五楼,而我住在四楼,她和我打招呼,就是一开窗户冷冷把眼一瞟,嚣张极了。她年纪不大,可似乎生来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当心“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诅咒她。
我和扶碧不熟,小时候,我俩其实是形影不离的伙伴,我帮她系头上的粉红色蝴蝶结,她回头冲我粲然一笑,那一刻我认定她是美人胚子,现在看来,我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女大十八变”。
十一岁时,扶碧教我骑自行车,为此,我总感觉自己比她低了一等。她叫我叫她“师父”、我不肯,她便使性子不教我,要我自己骑。我想:骑就骑呗,怕你呢!于是,我一蹬踏板,连摔了三次,最后阻止我的严重自残行为的是一辆摩托车,我撞上了它,它的主人破口大骂,楼下麻将铺的观客都跑来笑话我,我面子往哪搁啊!我果断上楼,头也不回,丢下扶碧和她那辆该死的自行车。
扶碧没有笑话我,她只是袖手旁观,这种人换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面瘫”。扶碧在我走后去扶起那辆自行车,默默地,一声不吭。在她扶自行车的时候,我刚好站在我家二楼楼道里换鞋,我低头便恰好看到这一幕,她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眼。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那天的唯一重大发现就是她头上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不知道是不是七岁时我帮她系的那一只。
我不喜欢扶碧是在我三年级时。我交了新朋友,恰好也住在我家附近,我和她玩,顺便把扶碧介绍给她。乖乖,新朋友还没有表示,扶碧就早已一脸不爽,她狠狠踩了新朋友一脚。这下好了,新朋友大哭,不出三秒就和我绝交,任我磨破嘴皮也不肯再和我做朋友。我一怒之下,第二天见了扶碧,二话不说也和她绝交。她见我愤怒地将双手食指交叉放在胸前——这是我们小孩子间独有的类似于“割袍断义”的行为,她也愤怒地回瞪我。我原以为她会解释什么,结果她自始至终都是一言不发。自那以后,我俩见面不到非不得已的时候绝对沉默是金。
我两天之内丢失了两名好友,创下人生交际史上最差的记录。扶碧比我好不了哪里去,她本来就只有我一个朋友,和我绝交了以后,她便只剩下她一人了。不过她自有她自己的消遣方式,也由不得其他人来担心。
后来,扶碧离开了,据说是被接去另一个亲戚家。
离开之前,她还托我妈问我:“你要不要继续学自行车?”我坚决地说:“不!”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扶碧把她房间的灯开得通亮。她住在五楼,她房间的灯光把我的房间也照得发白。夜深人静时,我躺在床上,任由这白亮的灯光投在我房间的墙上,洒了一地银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熄了灯。月光终于抢到了机会钻进来。明月皎皎,却比不上刚才满室银辉来得清冷。
扶碧走了。
我过了好几天才知道。一问,迟了,我的自行车还没有学会,她也还没有逼我叫她一声“师父”,没来得及等我变得低她一等。十一岁那年,她就这么匆匆地离开了,像是一个短促消失的音符。
直觉告诉我,离开的那一天晚上,她是有话想和我说的,可我始终,始终没有打开那一扇窗,始终没有给她一个机会。
扶碧走了没多久,我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骑自行车。可能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欲速则不达,有些事情或许需要一段时间来给个解释。可我和扶碧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把一时的伤害当成疏远彼此的无穷大的理由,为了各自幼稚得可笑的“尊严”硬是不肯低头,直到最后到底还是等不来这时间,等不来一个解释。
明白幼稚的我们早已长大,明白伤害的我们早已把过去抛下。回首的时候,扶碧已经离开了很久很远。
02、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隔壁班的某个角落蹲着我以前的一位同学,长发微微卷着,扎成大大的一束,她笑起来甜甜的,好像嘴唇蘸着蜜,总是抿成一条弯弯的弧线,更何况她和别人打招呼时,脑袋会微微倾向左边,一看就知道是个恬静的淑女。我却用画画和她搭上了话,在六年级时,我俩就着同桌这块近水楼台,脚踏“画画”这么一个共同爱好,坚定成为了好友,如今想来,早就在小时候,姐我就已显出“狼”的本色。
话说回来,其实我画画没有她好,见过我俩画作的人都知道。那时候,我俩通用一本画本,我在左边画,她在右边,于是每页都留下惨不忍睹的鲜明对比,现在想来,真是不一般的悲催,但当时我俩都没有这种自觉,她是觉得我画的人物很萌所以一直鼓励我继续画,而我则是因为她说我画的很可爱我才继续画,于是就我从这件事可以得出一个深刻的结论:自信心是不可以爆棚的,自知之明是必须要有的,否则往事不堪回首。
如今她画的女孩子依旧萌态十足,仿佛她们一笑,便能看到繁花盛开,并且在她笔下,还多了浓浓的夏达的味道,想必淑女同学一定是爱极了夏达那种舒适、温暖的笔触。
我忍不住激动,想叫她帮我画个女孩。她摇摇头:“不行啦,我成绩都垫底了,没时间画了。”我很沮丧,只好拿着她那本画给她另外一个朋友的画册回教室看。
她叫她那位朋友作姐姐,她在画册里说她很不开心,她想念高一,想念姐姐。
我仿佛看见这个笑起来甜甜的女孩在新班级里独自一人地孤单地又倔强地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可环境太冷漠,个人太渺小,她总免不了经历磕磕绊绊。于是她哭啦,说老师把她调到第一位,弄得她脖子超酸的啦;于是她又很幼稚地因为英语老师的一句表扬而心花怒放;又或者她因为自己偷用了一点时间去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心情忐忑不安又甜蜜她似乎把自己蜷成了一个圆,努力地和周围融为一体。她那么柔弱,好像经不起一点棱角的磕碰,可出乎意料地,她仍那么坚定地成长。
把画册还给她时,她问我:“你想什么时候叫我帮你画画?”咦?改口风了?我兴喜若狂:“今周我就带本子来,你放假有时间就帮我画就可以了。”她点点头,说:“不过我也有条件,你也得帮我画!”呃?怎么感觉历史重演了?但我还是点点头。淑女微微一笑,像极了她画笔下的女孩。铃声响起,她慢慢踱回教室,在门口招招手算是再见。看她伶仃的身影又缩回那不起眼的角落,想起她那本画满零散心情的画册,想起她所怀念的但我却不认识的“姐姐”,我的心猛一紧,我好像冲过去告诉这个女孩——别伤心,别失落,你还有我,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在春光里还有什么比你更美丽,你一笑便是韶光流转,在世间还有什么比你更珍贵?
但我没有,我就这样站着,看着她缓缓走进教室,仿佛亲自目睹一道明媚的亮光坠入尘埃。
我突然发现我忘了一件事——她本就是满树繁花,又何须我教她开放?花儿自有她自己的花期,无须过分担忧,无须过分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