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舒朗

1、chapter 1

　　盛夏的洛杉矶，没有夜晚。

　　那边落日的余晖尚在水面上飘荡，这里万家灯火就已开遍整个海湾。来自遥远太平洋的暖风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棕榈树的叶子，像舔舐幼崽的猫。而树下，季南一手提着那双堪做杀人利器的高跟鞋，另一只手死死扒着树干，正吐得昏天暗地。

　　腹腔里似乎住了个蛮横的魔鬼，不但要把你胃里的东西一次性掏空，简直连胆汁都不肯放过。等这阵痉挛过去，季南觉得自己跟死过一次差不多。

　　还没等气息喘匀，包里的手机就陡然响起来。在这层层沉淀的辉夜里，突兀得有些锋利。

　　颤巍巍地接通电话，那边尖锐的声音几乎要戳破话筒，季南稳了稳神才轻道：“嗯，我没事。刚才稍微喝多了点，想出来醒一醒。好，我马上就回去。不，不用了，这里离酒店才一个街区，我自己走过去就可以。”

　　那端立刻挂断。

　　季南垂下眼睫毛，深吸了几口气后踉跄直起身来。

　　单身女子，亚裔，深夜，洛杉矶市中心。

　　以上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后，只用一个词就可以概括———

　　危险。

　　非常危险。

　　而现在的季南对此一无所知。

　　她甚至在走过路边一个蜷缩在报纸堆的流浪汉身旁时，忍不住摸了摸手包，把零钱叮叮咚咚地丢给他，道了声晚安，再摇摇晃晃地走开。

　　“嘿，黑头发的妞儿。多少钱一晚？”

　　浓浓的酸腐气息从身后罩过来，季南本能地跳开一大步，警惕地望着对面的白人。

　　那人头发脏污，暗黄发枯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兴奋微笑，明显是刚磕过药的模样。季南一阵恶心，转身就跑。

　　“Fuck！”后面的男人不死心地追她，下流的脏话声不绝于耳。可季南脚底本来发虚，不一会儿速度就缓了下来。

　　又跑了一段距离，绝望地听到身后白人男子得意的咒骂，季南一咬牙一狠心，决定说什么也要在男人身上破个血窟窿，大不了两败俱伤。

　　几声闷哼过后，有人牢牢抓住她的手臂。

　　季南立刻恶狠狠地咬上去。

　　“嘶！我说你这丫头是属兔子的吗，牙口还挺凶！”

　　一道明显吃痛的低沉男声自上方传来，季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说的是中文！

　　趁她迟疑的功夫，那人赶紧把胳膊从她嘴里掏出来，猛地后退了一大步，晃着手臂抱怨：“真是狗咬吕洞宾！原来国内现在见义勇为都是这个下场了嘛！”

　　季南无意识地合上嘴，愣愣地盯着身前这个带着兜帽的家伙。突然灵光一现。“你刚才，是不是，睡在那边……”

　　男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而你吵得我完全没办法睡觉。”

　　迟钝地看了一眼他身后已经不省人事的白人，季南哆嗦着嘴唇道：“他不会死了吧？”

　　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木棍，男人轻快地说：“别担心，我只不过帮他好好休息一下。”

　　季南还想说点什么，但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见此，男人一个箭步跨过来，也不管季南愿不愿意，一把就揽住她的腰，简单道：“地址。”

　　季南：“啊？”

　　男人明显不耐。“你酒店的地址，别告诉我你也是流浪汉。”

　　季南眨眨眼睛，慢慢吐出一串英文。

　　“走吧，我陪你。”说完这句话后，男人就再没开过口。

　　高跟鞋早在奔跑中遗失，原来的惊慌褪去后，季南才感觉到双脚此时已是火辣辣的疼，每走一步都像在炭火上跳舞。

　　男人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奇怪的步态。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他恼火地低咒了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后，季南发现自己已经被箍在男人温热的怀抱里。

　　“不，不用了。我可以……”季南吃力地拒绝，刚才的经历让她对陌生男人仍抱有相当的警觉。

　　男人冷哼一声收紧怀抱。“自己，就你这样？等你走到酒店都凌晨几点了。洛杉矶的晚上可是会吃人的，你该庆幸刚才那个家伙只顾嗨，没带上枪。否则，一切都有可能。”

　　季南立刻噤声了。

　　也许实在是今天晚上的经历太过惊吓，此时终于能放松下来，安稳地蜷在男人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季南竟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直到酒店门口，他才把她叫醒。

　　从男人怀里滑下来时，季南还没清醒，模模糊糊看到门口直直立着两个人，再揉了揉眼睛，她立刻就吓醒了。

　　'“妈!”

　　站在前面的中年贵妇淡淡嗯了一声算是作答，紧接着就是一顿刻薄，季南咬着唇低头静听。

　　数落完了季南，中年贵妇的眼神才不经意间扫到站在季南身后的男人，小幅度地皱了皱眉。

　　“这个臭要饭的是怎么回事？他讹上你了吗？”

　　“不是的，妈。他刚才救了我———”

　　没等季南说完，中年贵妇就转头吩咐。“阿战，给他一千美金，让他离这儿远点。”

　　“不用了。”原本一直沉默的男人这时突然转过身，大步走开。“那钱你还是自己拿着打美容针吧，太太。”

　　“放肆!一个流浪汉也竟敢———”眼睁睁看着他灵活地翻墙走远，中年贵妇的愤怒只能一股脑倾泻在无辜的季南身上，批头一个巴掌扇过去，季南的脸即刻就肿了起来。

　　“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娘一模一样，到哪儿都能勾引人！连个流浪汉都能钓上，还真够下三滥的。严家的小少爷真是瞎了才会看上你！”

　　季南捂着半边火辣辣的脸颊，垂首蹒跚地跟着走进大厅。

　　与此同时，刚才本应走远的男人却又插着兜摇摇晃晃地回到酒店门口，抬头仰望着金碧辉煌的大厦。

　　良久，嗤的一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