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姬狐

2、同归 准皇后要在

　　萧白开口道：“深夜造访，还请小姐恕渡客唐突。”
　　言婉道：“无碍。不知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萧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与言婉。
　　言婉接过信，只见信封上有“吾儿婉儿亲启”六个字，字体苍劲有力，正是父亲的亲笔。言婉心中有疑，却并未表露出来，只是拆开信来。
　　信的内容极为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并不似从前的家书那般绵长。只一个意思，叫她立即在萧氏的护送下，沿水路返回帝都。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只吩咐她一切听从萧氏的安排。
　　言婉已阅完信，目光却仍旧停留在信笺上，心中暗忖：从什么时候起，他们言家竟和萧家这般关系密切了，或者说，两家私下里竟达成了什么协议不成。那么，这件事萧白知道么？
　　言婉抬头看向萧白，在对方了然的眼神里，她知道了答案：这件事萧白事先知道，至少比她先知道。
　　萧白随即看了一眼跟在身侧的贴身小厮晓童，晓童立刻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萧白开口道：“这是小姐的衣服，请快去换了罢，我们立即离开临安府。”
　　言碗微微蹙眉，“怎么现在就走？”
　　萧白眼里有歉疚的神情，“没有事先告知小姐，为的是不泄密，还请小姐见谅。”
　　瑞珠立马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带言婉走的意思，并且还不打算带上她。瑞珠急了，尖声叫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要带我们家小姐去哪里？”
　　瑞珠神情十分激动，说着就要向萧白扑过去。但晓童没有给她扑上自家公子的机会，晓童一下抱住了瑞珠，瑞珠只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就悄无声息地瘫软下去。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一向处变不惊的言婉也不禁露出了一丝豫色。萧白立刻宽慰道：“她没事，只是睡着了。等明天她醒过来，晓童自会向她交待一切。”
　　言婉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道：“不能让瑞珠跟我们一起走吗？她自幼跟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萧白声音温和却语气坚持，摇头道：“不能。正因为瑞珠是最熟悉小姐的人，所以三日后，她将假扮小姐在卫队的护送下返京。”
　　言婉立刻明白过来，“我们悄悄返京，让他们大张旗鼓地回去，难道回京的路上会发生什么不测吗？”
　　萧白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却什么也没有说。
　　言婉心中有许多疑惑，却还是接过那个包裹。那是一套世家公子出门游猎时才穿的劲装，但上面的金线和珍珠已经被悉数拆了去。
　　等言婉换好衣服出来时，才发现萧白已经在楼下等自己了。
　　月光如水，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负手立于中庭，翠竹斑驳的影子在晚风中摇晃，而他的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
　　言婉轻声道：“公子。”
　　萧白回转身，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眼里出现了笑意，一向温和醇厚的声音里也染上了三分狭促的意味，然后那句话就那么轻飘飘地响起了。在月色如水、满园寂静的青园里响起了，像是一出早已上演过千百回的折子戏，那么的熟悉又陌生，那个温柔的声音就这样娓娓道来，“这是谁家的小公子竟生得如此俊俏？”
　　那一刻，言婉愣住了，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连耳根子也烫得厉害。言婉天生肤白，凝脂如玉，在帝都一向有“凝脂玉”的美名。此刻，她白玉一般的双颊上浮现出两团红晕，模样甚是动人。
　　很多年后，当再说起那一晚的旧事时，言婉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了，但是那一句话却越过时间的长河，溯流而上，在耳边轻轻响起，那么的温柔又那么的让人心碎，“这是谁家的小公子竟生得如此俊俏？”
　　言婉眼神遥远，仿佛看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看见了那个双颊绯红、心里有一头小鹿在乱撞的“小公子”，“那是我长到十六岁，第一次脸红心动。”
　　萧白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言婉的变化，说话间，已经双手伸过她的脖颈，把一件斗篷小心地系在她身上，动作十分轻柔。言婉注意到斗篷原该有的华丽织锦带子已经被换成普通的灰色带子。她想，虽然此行仓促，但他们到底是有所准备的。
　　替她穿好斗篷，萧白又把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好似在打量一个安静听话的瓷娃娃，然后才满意地一笑。
　　言婉看着他，眼里有询问的意思。
　　萧白却微微弓腰，向她作了一揖，道：“此番归途，山长水远，还请言弟多多指教。”
　　言婉又是一愣，他叫她“言弟”？她打量了一下自己，如今她已作男子装束，的确不能再以小姐称呼了。言婉迟疑了一下，道：“那一路上还请客哥多多照顾。”
　　萧白微微一愣，旋即却又笑道：“客哥？那好，从现在起，你我二人就以兄弟相称了。总之，大家一路上相互照应，平安归京。”
　　“好！”言婉粲然一笑。
　　素白锦衣，青丝如墨，清丽素雅之间，却因着这一笑而顿时生辉，多少数不完的风流妩媚，道不尽的蕴藉风姿皆因此而生。
　　萧白看着眼前的女子，似有深思，静默了一瞬，才道：“言弟一笑，如春花初绽，秋月穿云，以后应当多像这样笑一笑才是。否则，岂不是凭白辜负了如此姿容风仪。”
　　如此的赞美，却不显轻浮孟浪，一字一词无不诚挚恳切。言婉一颗心顿时就变得柔软起来，又带着三分隐隐的酸疼。
　　萧白啊萧白，你为什么要如此的善解人意，如此的温柔多情。如此的让我沉醉，却又无法靠你更近。
　　这一次的归程，与你偕行，不知到底是对是错。
　　临行前，言婉深深凝视了一遍满园的荼蘼花，似乎要把这一切都烙印在脑海里，至死不忘。不舍得这满园的荼蘼花么？或许是吧。这应该是她今生最后一次看见青园的荼蘼了吧。
　　短暂的流连之后，言碗转身离去，一次也没有回顾，不带半分留恋。其实，她一直都明白自己的使命，这世上或许再没有人比她活得更明白了。家族之所以千里迢迢把她送到临安萧家，就是为了让她接受最古老最正统的礼教，以便日后入宫的时候，连苛刻的皇室也不能在她身上挑出半分错来。家族对她的期望不仅是一个寻常皇后，因为言家出过太多的皇后，一点儿也不稀罕了。家族要的是一个可以比肩开国皇后的一代贤后，而她正是这个被选中的人。一年修习之期已满，一旦返回帝都，大婚在即。所以，她会恪守本分，安心待嫁，也绝不会生出任何非分之想，妄图和萧白建立任何更深的羁绊。
　　可是这次归程却是她最后的机会，唯一一次能够离萧白近一点的机会。当命运把这次机会摆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有过犹豫和挣扎，却到底还是没有推开这次机会。她只是想靠近那个人一点，可以多看几眼他阳光的笑靥，多听几声他清朗的笑声，也能够稍微感受一下他的明朗热情。
　　她这一十六年来，时时事事都以家族利益为先，哪怕一回也不曾任性过。就让她任性放纵这么一回吧，只当圆了她这一场少女怀春的绮梦。

作者有话说

　　阿婉好不容易可以一亲萧白的芳泽，却是被他送回去嫁人，这姑娘到底该高兴还是伤心呀？还有，萧白童鞋，你这样千里送亲真的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