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有风吹来

34、死亡是唯一的自由

　　于心醒来的时候只看到身边宿舍的姐妹们都在哭。她有点头疼，但是还是笑着说，我醒了，又没死，你们哭什么？听到于心的声音，宿舍的姐妹们赶紧围了上来。姚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你个死娃子，你。。。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通哭。其他人也是一直在哭，于心的心里隐隐约约的有点不祥的预感，但是还是强作微笑说，这是干嘛呢？哭也要留在葬礼上哭啊！一听这话，更不得了了，哭声此起彼伏了起来。于心看样子实在是没法沟通了，只得说自己头疼，想睡会，让她们先出去一下。几个人相继的安慰了一下让她好好休息，这才离去。等她们一走，她就赶紧下床，她要去问问医生自己这到底是什么了。强忍着腿上的疼痛，破着脚来到了主治医师的办公室。一路上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一个死，无碍的，无碍的。
　　“赵教授，我这是怎么了？”每年一次的复查她和主治医师已经很熟了，当初的手术她也有参与，后来又考到了主治医师母校的研究生，算起来，赵教授是最了解她身体状况的人了。看到她一个人来了，赵教授赶紧扶着让她坐下。“小于啊，你这个。。。”面露难色，肯定是有问题。“教授，我19岁那年就是你给做的手术，到现在五年了，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不管是什么样子的准备我都做好了，真的，现在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我有权知道我的身体状况。”看到面前这张年轻却充满着坚毅眼神的脸，赵教授缓缓的说，你被人送到医院时，我们查了一下，你。。。癌变了”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赵教授几乎是把脸完全扭向另一边的，这么一个年轻的生命，当初还是从自己手下救出来的，现在还是敌不过死神，还是留不住！整个科室的病人最年轻的的也都四五十岁了，只有这个才二十刚出头的姑娘却。。。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于心竟然笑了。“谢谢你，赵教授，我有点累了，我先回病房了”于心笑着告辞。“小于，你别担心，我们现在已经研发出了一种新药。。。”赵教授赶紧安慰，“能救命吗？”于心回头，语气平静的问道。“我们会努力的”“教授 ，你这句话说的有点早，应该在那块白布盖在身上的时候说的啊，我先走了，谢谢教授”于心没有犹豫，一瘸一拐的走出病房。她的心里很平静很平静，没有掉眼泪，没有难过，更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有一种淡淡的忧愁，是的，只是淡淡的。
　　躺在病床上，于心看向窗户。今天的阳光很好。多好的阳光啊，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几天。闭上眼睛，往事的一幕幕开始浮现。现在她什么都不想了，唯一放不下的是爸妈，他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还不得哭死了过去啊，从第一次手术后她就成了爸妈眼中的宝贝，不舍得让她做一点家务，想要什么就给她买。现在呢。。。于心的心像是被刀子挖了似的，有种流不出泪疼。刘凌轩呢，还好自己最后断了他的念想，让他恨我吧，这样他才能好好地生活，彻底的忘了我。在自己转身求王淮带自己走的那一瞬间，她才明了原来身后的那个男人早就在自己的心里生根发芽，占据了已经腐烂的曾经茂密却早已死掉的森林，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执念啊，害人啊。于心又想到了王淮，这个人终于圆了自己的愿，被幻化成灰尘，吹落在被尘封的记忆里。还有，筱露，那个像姐姐一样的好姐妹，终于是不能陪她笑闹到白头了，还有棉楠，师傅，她还说和罗思明结婚的时候要叫自己当伴娘呢，还立下了约定，等到她有孩子了自己就做干妈，自己还想着当大学老师呢，她喜欢那些青春的笑脸，还有弟弟，希望他这一生平安健康就好，还有啊，她想海南那片狭小却宁静的天地了，真美。
　　就这样想着想着于心睡着了。她还做了一个梦，很甜很甜的梦。梦到自己回到了海南。在温柔却不失热烈的阳光下踩着一叠叠飘落的黄叶转圈。开心的时候于心就会转着圈走路，一跳一跳的像孩子一样。转啊转啊，在阳光下舞成一个闪亮的身影。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更加的平静。周国平说其实身体是灵魂的束缚，而；灵魂只能独行，不过于心更加彻底的贯彻了。不仅灵魂独行，连着灵魂的载体也是独行。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夕阳西下，于心慢慢的下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拥挤着等待回家的人群，于心轻轻的说了一句，真好。她也想有这样平淡的生活。再看看眼下23层的楼下，如果自己站在窗台上，跳下去会不会就像一只蝴蝶一样的可以轻盈的飞下去，飞到一个再也没有烦恼的地方去呢？她会不会下地狱，做了那么多的坏事，伤了他的心，伤了爸妈的心，地狱那里会不会有奈何桥会不会有孟婆，如果有，自己一定不会喝那碗汤，她要记着爸妈，记着他，记着筱露，记着棉楠，记着自己最爱的眼光，等着来生投胎了，一定好好对他们。于心笑了笑，离开了窗台。她很平静，就像刚知道消息一样平静。她去找了赵教授，询问自己还有多长时间，教授只是说不清楚，这个要看身体状况，现在没办法确定，也暂时无法治疗。于心喜欢这个结果，这样她就没有了担忧，对爸妈隐瞒吧，哪天真的到时间了，也好不让他们太悲伤。决定了后，于心就收拾东西出院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回到宿舍那天，宿舍的人很惊讶，责怪于心为什么没有告诉她们去接她。于心打着岔混过去了。后来才了解到，她们并不知道情况，只是那天看于心面色惨白，医生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就以为她出什么事情了。于心松了一口气，她自己知道就好了。谁也没有资格给别人带来沉重的心情。
　　日子一切照旧，只是于心加快了毕业的步伐。两个月后，于心向学校提出申请，提前毕业。申请成功后，于心和宿舍人说家里有点事情要提前回家，于是就拿着所有的行李回去了。临走的时候，于心看了宿舍最后一眼，和每个姐妹拥抱告别，她们并不知道也许这是于心最后一次见她们。
　　一切都该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回到家看着欣喜的父母于心耐心的对他们说自己不想在武汉待，老是想家，想在县城随便找个工作多陪陪他们。父母都很惊愕。尤其是于妈妈，一直说好不容易培养到研究生了竟然回到这个小县城，一点都没有出息，虽然于爸没有说什么，但是看得出来对于心的这个决定也很是不解。于心只是耐心的解释说觉得在武汉身体老是不舒服，想在家多陪陪他们，虽然还是不能接受，但是女儿都提出来了，二老也没办法，最后只得任由于心在县城找了个幼儿园教师的工作，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陪伴他们。为妈妈做做家务，陪她去逛街。小的时候于心一和妈妈去逛街，娘儿俩准要打起来，现在不管妈妈说什么，于心都笑着答应，这让于妈很是开心，直夸于心长大了。周末休班了就陪爸爸出去打打牌，这是于爸唯一的爱好，虽然爸爸一直说于心像个跟屁虫，哪有这么大了还一直跟在父母身边的，但是于心毫不介意，父母开心就好。发了工资，就给妈妈买一件美美的连衣裙，给弟弟买一双他心仪已久的运动鞋。上班的时候就陪幼儿园的孩子们玩游戏，教他们认字，孩子们都很喜欢于心，因为她会做各种各种的游戏。这让于心很开心。她觉得这才是她理想的生活。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晒晒太阳，发发呆，养点花，总之，心情都很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
　　武汉这个城市里面已经不再有于心的身影。筱露打过几次电话，于心告诉她自己想回家待一段时间，也没有引起什么怀疑。王淮打过电话，于心没接，至于刘凌轩，没有电话，于心也不打，都没必要了。
　　后来，于心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生，很能聊得来，男生好像也挺喜欢于心的，两人常常打电话打到很久，男生说下次要陪于心去武汉复查，却被于心以北京距离武汉太远拒绝。她不能再去伤害任何一个人了。再后来，她就不接那个男生的电话了。一个快要离开世界的人，何苦给还在世上的人留那么多的念想？日子依旧，平淡如水。阳光依旧，温暖可爱。生活依旧，人潮拥挤。只是有的时候，于心在梦中，在街上总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自己曾经来过这个世上吗？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真的吗？她不知道。好像来过，好像又没有来过。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入夜，于心坐在阳台上，泡了一杯茶。已经是第二年的初夏了。夜幕很清朗。于心喝着茶，摆弄着茶几上的那盆长势茂盛的仙人掌。很快，月亮出来了。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大地。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