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风织隽语

2、2

　　“丹—尼—尔—”

　　坐在一间纯白色观察室里的女人微微歪头，安静地看着他。

　　丹尼尔耐心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放慢了声音，“我的名字，丹尼尔——”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好奇地注视他。

　　丹尼尔伸出手，“来，把你的手伸出来。”

　　女人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次很果断地伸出了她的手，苍白，手指细长，但并不瘦弱，没有人会怀疑这双看似纤细的手指下所蕴含的可怕力量。

　　丹尼尔非常小心翼翼地触碰上了对方的手腕，牵引着她，让她的手指尖触摸上了自己的咽喉，声带轻轻震动，“丹尼尔——”

　　她微微睁大眼睛，对指尖下传来的战栗感好奇而且震惊。

　　“像我一样，”丹尼尔目光温柔，“我想听你念出我的名字。”

　　她盯着他半晌，嘴唇微微扇动，有微弱的气音流动，但并未真正发出声音。

　　“丹尼尔。”他再次耐心地重复，“我的名字，丹尼尔。”

　　她这次停顿了很久。

　　“丹——”她努力模仿那种声带震动的感觉，眉尖皱起，“丹——”

　　“丹尼尔。”

　　当第一座山翻了过去，后面的路程显然就变得容易了很多。

　　“你，名字，丹尼尔。”她的声音带着低低的嘶哑，沉而低迷的女音，听起来总有一种时光沉淀的回溯感，和她清净的眼神格格不入。

　　丹尼尔柔和地微笑，“是的，我是丹尼尔。”

　　她歪着头，思考了不久，忽然伸手触碰上自己的嗓子，眼神真挚专注，“我，名字？”

　　丹尼尔一愣。

　　对于一个“初生”的智慧型实验体来说，她的成长和模拟能力显然超出预计几何倍数。

　　“你的名字……”他的声音渐渐低了，“我还没有命名‘盖亚’的权利……”

　　“我，名字。”她一眨不眨，好奇心涌上来的情况下，明显不会轻易放弃这个问题。

　　丹尼尔凝视她许久。

　　“如果可以，”他摸了摸她如海藻一样蜿蜒微卷的黑色长发，轻声道，“我想叫你，伊芙琳。”

　　古英语里，寓意希望，赋予生命者，生灵之母。

　　…… ……

　　“模仿能力，A级；神经反应能力，S级；肢体协调能力，S级；语言能力，A级；可成长性极佳，潜力不可预测……”

　　丹尼尔沉稳地汇报着手上记录单的内容，而身边的肖克曼博士则注视着面前宽大清晰的投影板，目光平静无波。

　　这位联盟的首席科学家不过70的年岁，在人类寿命突破200年的同类中依然算是壮年。但是多年的地下科学生涯让他两鬓早生白发，即便如此，他依然获得了大部分同行以及所有属级科学家的敬重。他极为严谨的态度，对自身的高要求，对下属一丝不苟的指导，本身渊博的知识和求知精神，一直都被列为科学家的典范。

　　“盖亚一号”并不是他手中唯一的绝密项目，但却是造价最高，牵涉最广，也是最令人期待的科技成果。

　　而此时，他和年轻的科学家，正盯着屏幕中的身影，目不转睛。

　　那是完全属于“盖亚一号”的休息室。全部被波尔油漆涂成了纯白色，这种油漆含有罕见的化学元素成分，对温度反应敏感，即使不用人造灯光，依然能够在夜晚“亮起”，而且光线柔和，对人体无害，因此极为昂贵。休息室的墙壁外层被包裹了一层软性材料，防止珍贵的“盖亚一号”无意弄伤自己。房间里有着最基本的生活用具，甚至放置了堆叠书架。而那个掉了一根头发科学人员都会紧张半天的人，正拿着一张纸，模拟书上的字体，学习写字。

　　丹尼尔沉稳无波地念着数据记录，肖克曼博士却突然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立刻将投影板里的画面调大焦距，仔细逡巡上面的每一丝动态，眼睛转到那张纸上，不动了。

　　“这是……”丹尼尔也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眼珠立刻凝滞。

　　“原人类……”肖克曼的嘴角罕见地扬了扬，像叹息又像感慨，“不愧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基因之一……”

　　丹尼尔并未回话，眼神有些复杂地盯着画面里人的脸。

　　她穿着材质柔软的波普棉制成的裙子，V字领下露出半截清晰笔直的锁骨，脸在油漆柔和的光线下微微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半掩住的乌黑瞳眸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白纸，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地写着最基础的启蒙词汇。

　　这只是一个初生儿最平常的画面，但是仔细看，却会发现，不论是哪一个字的起承转折，一钩一撇，都与摊开的书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就像是印刷下来的拓版，如果不是字迹崭新，几乎是让人误会是完全复制下来，而不是出自一个初生儿之手。

　　“成功了……”丹尼尔情不自禁地喃喃，“那种基因……居然也融合成功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显性基因，即使她的数据很稳定，我们依然不能松懈。”肖克曼博士表情不变，“务必照顾好‘盖亚一号’……不论是哪个方面。”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丹尼尔眼神一震，沉默不语。

　　博士走了以后，丹尼尔抬起头，长久地注视，直到她将一页白纸写满，终于缓缓垂下了头，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 ……

　　在启蒙课之后，“盖亚一号”渐渐展示出了她惊人的能力。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够触及到的知识，如机器一般不知疲倦。她常常能够一天到晚手不释卷，即使科学人员定期抽血也完全不能打扰到她。在开启了战斗课以及兵器课之后，她的注意力才稍稍有所转移——相比读书，她似乎更喜欢热血的战斗。远超常人的反应能力和学习能力让她如鱼得水。年轻而富有活力的肌体完全不受到阴暗实验室的影响，定期的抽血也没有使她虚弱，反而刺激了造血功能的增强。除了第一次课上，她因为完全陌生而输给了士兵，以后的每一次近身搏斗，论单兵作战能力，她完胜任何训练有素的教官。

　　每一次流汗，似乎都能让她有所成长。她肉眼可见地快速学习，进步，愈发优秀惊人。

　　而每一次她将强壮的教官撂倒在地，转过头，对丹尼尔露出毫不掩饰的笑容，年轻的科学家也会微微一笑，眼神深邃平静，她无法读懂。

　　她的下意识里，他就是父亲一样的角色，可以完全信任，可以完全依赖，他是她的保护者，授予者，亲人，朋友，以及老师。

　　直到这一天的到来。

　　“射击。”

　　在看清楚靶子前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她抬起的枪柄立刻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肖克曼博士，非常的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丹尼尔会站在靶子的前面。

　　他很脆弱，并不像她一样，可以快速痊愈。重伤的丹尼尔，会死掉。

　　“你的射击满分，会移动射击，甩狙，很好。”肖克曼博士脸色平静，语气公式化，“但并不代表你现在就是一名合格的战士。”

　　“战士？”她迷茫地反问，“为什么我会是战士？”

　　“因为这就是你制造出来的意义。”

　　她一愣。

　　以往每次她问到这个问题，丹尼尔只会转移话题，或者是搪塞过去。她潜意识里，从未真正了解到自己的来历，以及这一段时间所有训练的意义。但这无所谓，丹尼尔在她的身边，她很快乐，其他的，都不需要过多考虑。

　　而今天是博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告诉她，她存在的意义。

　　战士。

　　可是这又和丹尼尔有什么关系？

　　“我们面对的是血肉为食，毫无理智的感染者，二次进化后凶悍嗜血的野兽捕猎者，以及随时可能会撕毁契约进攻人类的机械部队。”肖克曼博士淡淡地陈述，“人类需要能够对抗他们的战士，强壮，健康，无畏和野兽近身搏斗，即使面对被感染的队友，也能毫不犹豫地切下他们的头颅。”

　　她看看面色苍白沉默不语的丹尼尔，又看看严肃冷漠的博士，茫然无语。

　　“你爱丹尼尔吗？”博士突然问了一句。

　　“爱？”她反问。

　　博士顿了几秒，“……你喜欢和丹尼尔在一起的时间吗？”

　　她转过头去看年轻的科学家，他也望了过来，脸上反常地露出了无奈和悲伤至极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警惕起来，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肖克曼博士不以为意，转换了话题，“你想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吗？”

　　她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很好。”博士说，“那么，对着他开枪，如果你命中了后面的靶心，你就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如果我……我没有命中呢……”

　　博士淡淡地笑了笑，“很简单，你再也见不到丹尼尔。”

　　她猛然退后两步，“我、我不要开枪。他会死。”

　　“你的射击一直都是满分，我以为你会更有自信。”

　　她沉默不语。

　　“如果你连向队友身后开枪的勇气都没有，你根本不配得到联盟如此优待。”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举起了□□，瞄准了丹尼尔额头上方不足一厘米的靶心，指尖微微颤抖。

　　“不、我不行。”她还是难以鼓起勇气，惊慌摇头，“我做不到，我不行。”

　　博士皱起眉头。

　　他冷漠地注视她，她始终后退，将手枪藏在了身后，不肯行动。

　　让她伤害丹尼尔，是根本不可能的。她不会对他举起枪，永远不会。

　　看来只有提前计划了。否则她这样不成熟的心理，根本不会在有限的时间内，达到联盟的标准。

　　如果她不能完成标准，那么她的存在，就很值得质疑。联盟从来不养昂贵的废物。

　　“从明天开始，‘盖亚’计划正式实施，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博士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包括你，丹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