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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误入藕花深处(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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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远处那簇鲜红的火苗,被风不停地撩动。
不知为何总是做这样的梦。红消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太阳爬过窗棂正照在她的脸上。最近连续的忙碌让她累的得一觉睡到了快正午的时候。好热,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爬起身来。
从窗外望去,夏阳高照,院里院外都忙得热火朝天。
伴月阁自从被几位昔日的宫廷艺人创立后,汇集了众多首屈一指的歌舞乐姬,虽然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消遣纵情的烟花之地,但在各地艺人和众多喜好附庸风雅的王公贵族、富商巨贾之间也算得上美誉天下。今天是伴月阁一年一度的竞艺大会,阁内在席的姑娘都会登台献艺。难得的盛宴吸引了各地的同行和前来观赏的显贵,伴月阁上上下下也为了筹备此事忙碌了半月有余。
“红消?这才睡起?是不是近来累坏了?”刚出房门,红消就遇见了蝶步。
蝶步是伴月阁东厢的厢主,负责教授和管束阁内修习舞蹈的姑娘们。红消虽然只是一个小丫鬟,但从小便蒙她爱护,也算是她器重的亲传弟子。
“师父。”红消愉快地上前问好,“前几日帮忙后厨筹备菜单、食材和餐具真是忙得晕头转向的。不过比起准备上台的姑娘们,倒是轻松得多啦。”
蝶步轻轻地理了理红消鬓角的几缕乱发,看着她微笑:“从小教你练舞,却从未让你登过台,也是委屈你了。”
红消摇摇头:“没关系,师父。我猜娘亲一定自有她的道理。”红消自从年幼时被母亲送到伴月阁后,就再也没见过家人的面,只知道母亲交待了万万不能让她在人前抛头露面。而之后,就听说了父母接连死于瘟疫的消息。
蝶步微微叹了口气:“今天又是夏至,原本应当好好为你庆祝生辰,但是恰逢竞艺大会,还有王宫中的重要人物亲临,素琴姐姐忙不开,也是没有办法……”
“夏至?……”是啊,又是夏至了,最近忙得都记不起来了呢。
“过了今日,红消就十五了,是大人了。”蝶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转向她微笑道,“这是当年你母亲留给你的及笄之礼。”
“娘亲留给我的?”红消讶异地接过锦盒,迫不及待地打开,竟是一只金钗。金钗通体光滑色泽均匀,钗头上落着一只火凤,火凤的眼睛、翎冠和彩羽都是用各色的珠玉和宝石镶成,华贵非常。纵是从小在伴月阁内见多了达官贵人送来的珍宝首饰,红消也忍不住对这只火凤钗惊叹万分。且不说这些宝石都是十分稀罕的品种,光是雕刻和切割的技巧就已经称得上是巧夺天工。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把她送到这里来藏身匿迹……念及这些困扰已久的疑惑,红消心中陡然慌乱不安,连忙合上了锦盒。
“这钗子看起来珍贵非常,一定要收藏好了。”蝶步抚了抚红消漆黑如瀑的长发,“今日就先用师父的珠钗为你盘发吧。”
说着,蝶步牵着红消走进房间,为她挽起一个朝云近香髻。银钗上一圈花瓣状的粉紫水晶托着一颗东海珍珠,色泽温和,珠圆玉润,映着红消一双清澈的杏眼恰到好处。
“当年的黄毛小丫头如今真真出落成了小美人儿了。”蝶步看着铜镜里的红消,秀气的瓜子脸只有巴掌大,微微一笑就显出伶俐的小酒窝,满意地夸赞。“马上就正午了,我也该去帮着素琴姐姐迎接贵客了,红消也赶紧去帮忙吧,后院可真少不了你呢。”说罢,蝶步就掩上门离开了。
红消一个人静静坐在镜前,看着眼角那颗殷红的朱砂痣。过了许久,她摘下头上的珠钗,用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让它随意地披在肩上。
后院。
红消从储备乐器的琴房出来,小心按原样锁上门之后到后厨去帮忙。
两个择菜的小丫头在红消旁边闲聊。
“听说下个月是太后的八十大寿,宫里来了人要挑一班新人参加寿宴。”
“刚才去上茶的元元说,来的是九王爷!”
“胡说吧?!是那个据说三年前出征苍戎的九王爷?他会来这里?”
“我也不敢相信。可是元元说阁主和厢主都尊称他‘九王爷’,恭敬得不得了。”
“阁主和厢主以前都是王后身边的红人,这应该错不了吧?”
“错不了!元元说九王爷那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怪不得今天一大早阁主就亲自到后厨吩咐我们准备盛宴呢!”
“你们两个丫头,不好好做事,还在这闲聊!”突然有人走过来责备了一声,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了一下,默默低头继续择菜。
红消抬头一看,“落玉,你怎么来了。”落玉和红消年纪相仿,俩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落玉跟着素琴学筝,现今在伴月阁同辈姑娘的姑娘中也算得上翘楚。而身为小丫鬟的红消就陪在她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后厨,让我四处好找,我这就要登台了!”落玉娇怨道,把红消拉起来就走。
“哎……别拽别拽。”红消拿开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牵在自己手里,“不用着急,这一次绿袖肯定比不过你,你就安心进宫参加寿宴吧!”绿袖和落玉同是素琴阁主的得意门生,两人明暗里互相争斗已久,但每每都是不分伯仲。为了让落玉胜出,红消方才偷偷在绿袖的琴弦上动了些手脚,但她并不打算告诉落玉。
“哼,那是,绿袖什么时候能比得过我。”落玉坐在梳妆台前,让红消帮她梳头,“等我成为王后眼中的红人,你也不用担心找不到爹娘的消息了。”
红消笑说:“就算他们在十八层地狱,我掘地千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的。”
落玉也笑:“那当然,他们莫名其妙把你扔在这里就销声匿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到时候我就出动千军万马去帮你找个遍。”
“吹牛也不怕咬着舌头。你是个乐姬,又不是将军,哪来的千军万马。”红消替她梳好头发,又仔细帮她抹胭脂。
落玉从梳妆台的抽斗里取出一个荷包,“这里面是我攒的一些细软,若是用得上你就带走吧。”沉默了片刻,又说,“红消,你真的决定今日要走吗?”
“难得攒下来的,你还是留着吧。”红消拒绝了她的好意,说,“伴月阁门禁森严,,只有今天趁着竞艺大会的热闹才能逃出去,否则又要等到来年了。再说,我今年已经及笄,指不定阁主什么时候就把我嫁了出去。我才不乐意呢。”
“那好吧,你从小体弱多病,一个人在外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我可是个子小力气大呢!”
“有什么事一定要写信给我,有着落了也要写信给我啊……”
“落玉姑娘!”两人正要依依惜别,传唤的小丫头在门外喊,“马上就该您登台了,赶紧随我走吧。”
“这就来!”落玉站起身来,又犹豫地回头看向红消。
红消笑着拉起她的手,“为了今日,我们都筹备了好多年,所以千万别耽误了。快去吧。”
“嗯。”落玉点点头,走到门外又回头看她,道了声“珍重”才缓缓关上房门。
月牙湖畔。
月牙湖位于然城东南,因形似月牙而得名,湖水清冽,湖畔柳盛花繁,是城中男女老少纳凉游玩的极佳之地。湖岸商铺林立,以茶庄酒肆戏楼为多,远近闻名的伴月阁就坐落于此。伴月阁规矩严苛,阁中自上到下一概不收男子,平日里任何外人不得入内,阁里的姑娘也不得擅自外出,只有受邀时才会出演,能请得动伴月阁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每年一度的月牙湖竞艺大会上,阁中所有未出师的姑娘们都会登台比试,以此判定接下来一年的阶位,因此吸引了八方来客,格外引人瞩目。
今日,伴月阁在月牙湖的一个月牙尖儿上搭起了热闹的台子,被五颜六色的灯笼和绸缎打扮得花枝招展,台下座无虚席,还有站着的人摩肩接踵围了一圈又一圈,连附近茶楼酒肆的楼座也一位难求。
竞艺已经开始。伴月阁的姑娘们果然非同凡响。刚奏完一曲反弹琵琶,琴声珠圆玉润琤琤悦耳,舞姿曼妙卓绝清影动人,惹得台下众人啧啧称奇。紧接着的二胡、琴瑟、笛箫也让人赞不绝口。待到舞姬翩翩而至之时,已有人惊惶失措以为误入了仙境。
昔日王宫中的第一乐师素琴阁主陪着九王爷李澈坐在台下首排正中的位置上,两旁还坐着几名宫中的艺人和李澈的亲信。李澈身穿白色绸缎,衣襟和袖口处绣着金丝细纹,衣履都十分洁净,他整齐地束着头发,脸廓柔和,望之不像驰骋沙场的武将,反似纵横笔墨的书生。
此时正好轮到落玉和绿袖登场,二人列坐在其他几个乐姬前面,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
“坐在前列的是同辈中最拔萃的两人,黄衣的名为落玉,青衣的名为绿袖。”素琴向李澈介绍道,“此二人都十分勤奋且颇有天赋,只在曲风上略有不同,落玉更为灵动,绿袖更为静秀。”
李澈点点头,示意身边几个负责挑选的艺人仔细聆听。
奏乐开始。曲声起初有如清润的淙淙小溪一般,而后又仿佛春风拂面,加入了热闹和欢喜之后更加引人入胜。
突然“铮”的一声,绿袖摇弦时一弦绷断,杂音刺耳。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但台上的姑娘们却安之若素,丝毫不乱地奏完了这曲,赢得掌声如潮。
坐在台下的素琴却是皱了皱眉,对李澈说:“绿袖平素里并不这样,拨弦的力道磨练了千百次,应是恰到好处,不该有如此莽撞之举。”
李澈微微一笑,道:“怕是平素在闺阁里与几个姐妹们相处惯了,今日场面太大,才会教绿袖姑娘紧张惶恐。”言下之意,便是绿袖上不得隆重台面了。“太后寿宴款待的是诸位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和外国来使,场面决不是这次竞艺能及万一的。”
素琴思忖了一下,念及此番是绿袖一辈的姑娘们首次参加竞艺大会,台下熙熙攘攘人山人海的难免令她紧张,亦觉得李澈此话在理。更何况李澈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也很肯定,素琴自然不能再替绿袖多说什么:“九王爷,奴家先去安排筵席,您与众位大人可在此再观赏片刻,稍后奴家会遣丫鬟来请公子入席。”
李澈颔了颔首表示同意,素琴才恭敬地暂且告辞了。
伴月阁内。
红消把平日里各个姑娘不要了随手送给她的珠宝首饰全都送到当铺换成银票,只留下两三件自己实在喜爱的小玩意儿和今日收到的两只钗子。她又兑了些铜钱和碎银子,回到伴月阁收拾好行囊时,天色已经昏黄了。
红消躲在后院的柴房附近,晚饭已经烹制完毕,柴房附近就没什么人来往了,再加上旁是伴月阁的后门,门外就是马厩,是一个绝佳的位置。
虽然伴月阁内不招男丁,但却也请了人来看守院门、在院外来回巡防,一来是以免歹人作乱,二来是防止阁内姑娘私自潜逃泄露伴月阁的秘技。为了逃跑,红消早就摸透了这些巡守的规律,每夜里换班的空隙正是后门附近眼线最少的时候。因此红消毫不着急,她要静候到天黑后再伺机行动。
另一边,伴月阁大厅里灯火通明。饭桌上觥筹交错,一派喜乐。李澈位于上座,素琴和东、西厢厢主蝶步、俪莺侍坐两旁,落玉和其他几个被选入宫中贺寿的姑娘坐在下首。
饮罢一杯,李澈招呼左侧的素琴近前,低语了几句。
素琴诺然称是,对众人说:“今日天色已晚,九王爷需珍重玉体早些休息,筵席就到此为止吧。”
众人赶紧起身行礼,纷纷道:“恭送九王爷。”
九王爷微微点头示意,由素琴恭送着,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了伴月阁。
凉风习习,月明星稀。门外候着一行侍卫。李澈对牵马的摆了摆手,道:“本王随处走走,就不骑马了。”
退去了白天的暑气,岸边的垂柳在清冽的湖面上濯洗着一头青丝。月光洒满湖面,仿佛是地上的月牙儿散发着白净的光,照得夜色也明亮起来。
“九王爷!九王爷留步!!!”身后跑来一个伴月阁的小丫头,被一名侍卫拦在王爷的五米之外。
“你是何人?”身旁侍卫喝问道。李澈转身望向她,却并未靠近。
“奴婢是绿袖姑娘身边的丫鬟,茼蒿。”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今日竞艺时,实在是因为绿袖姑娘的琴弦有些许瑕疵,才出了此等差错。伴月阁上上下下都知道,论才艺,绿袖姑娘定然是在落玉姑娘之上的。求王爷再给绿袖姑娘一次机会。”
“如果真如你所说,便是你们准备不周才出了这等差错。若是寿宴上也这般大意,断的可就不只是琴弦了。”李澈不以为然地说。
“王爷说得是,奴婢大意,不敢请王爷恕罪。但这断弦之事,实非意外,乃有小人故意为之。方才阁主已查清真相,将作祟之人抓获。只因此事关系甚大,嫌犯坐的乃是欺瞒王爷、欺瞒皇上、太后之罪,阁主才着奴婢来请王爷回去发落。”茼蒿说得情难自已,抬起脸来时已是泪眼婆娑,“王爷,绿袖姑娘为了今日的竞艺大会,为了太后的寿宴,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每日起早贪黑苦练琴艺,没想到却被奸诈的小人坑害,求王爷为绿袖姑娘主持公道。”
恐怕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来人或是另有其意。听罢,李澈饶有兴致地笑了笑,吩咐道:“去伴月阁。”
“谢王爷大恩,谢王爷大恩。”茼蒿仍跪在地上,感激地连磕了几个头。李澈左右各护着一个侍卫,身后跟着一行人,从茼蒿身边走过,没看她一眼。
茼蒿暗暗抹了把眼泪,咬紧牙关,一个箭步蹿到李澈身边,右袖中藏着的匕首丝毫不差地刺入了他的小腿,左手一扬,散出的白色粉末眯住了周围几个人的眼睛。
已是子时,静谧的夜色却一下热闹了起来。十余个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黑衣人突然现身,将李澈一行团团包围,不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还有不知多少伏击者在向这边靠近。
“有刺客!保护王爷!”
“给我捉活的!其余的人杀无赦!”
总算现身了。
李澈左腿吃痛,潺潺的鲜血从腿腹的伤口淌出,浸红了他雪白的裤靴。双目传来的辛辣和疼痛逼得他不停地流泪,睁不开眼睛。但他心下并不焦急,屏息静气地分辨着声音的来向,抽出随身的长剑,挡下了纷纷刺来的锋刃。
少时,一个躲过了药粉偷袭的侍卫跑过来搀住了他。“王爷,您受伤了。”
李澈嘴角轻扬,似是一笑:“无碍,来者是谁?”
侍卫答道:“回王爷,看身手并不像宫中的人,身上也无任何辨认身份的信物。王爷,我已命小伍返回行宫通报。对方应是有备而来埋伏已久,我等寡不敌众,只能拖延一阵,请王爷先回行宫,安危要紧。”
李澈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务必查清这些人的底细。”
倏然,一个黑衣人跃到李澈身边,剑指命门。身旁侍卫眨眼睛便抽刀将其挡下,又立即还以颜色,两人刀光剑影,不分伯仲。
听得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一匹黑马切入混战的人群中,“王爷上马!”
李澈分辨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些,强忍着腿上的疼痛跃上马背。
“啊!”身前突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尖叫,惊得马也狂躁地嘶吼起来,一边毫无方向地疯跑,一边要将他二人奋力甩下马背。
“王爷!”
“快追!”
清亮的吓得大呼小叫的声音,被风吹起拂过他脸颊的柔软的长发,像雨后青草混着阳光一般的香气,挨在他胸膛却慌得不停挣扎的瘦小肩膀——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疯丫头?!但李澈当下顾不得许多,双手绕到前面抢过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大喝了一声,“驾!——”黑马风驰电掣般冲出了交战的人群,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此后又接连转了几个弯,才渐渐甩掉了跟在后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