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容》三世长歌

1、楔子 五月，春

　　五月，春水盈塘，绿柳垂丝，水声泠泠作响，清澈悦耳，微风徐徐含香，扣人心弦，静立河畔一隅，只见满目绿意荡漾，扁舟水长。花窗玲珑，碧水暗涌，俯瞰池中芙蕖菡萏隐于绿荫清漪之间，倩影横斜千姿百态，或含苞待放，或敞怀盛开，一片旖旎的风光。这池中之水引自景山上的汤泉，每逢五月中旬莲花开得便已是极盛，荷香扑面而来，只觉周身舒畅，满堂生香。这一处风水阑珊之地名为藕香园，取藕荷玉洁，香馨袭人之意，这名字，还是先帝身为皇子时赏荷至此所留。如今正是午时，藕香园中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或凭栏远眺望红粉脱俗，或独倚西楼观玉骨冰心，轻抿香茗，醉饮清酒，好不清闲自在。
　　细细望去，只见湖面隐约露出一截蜿蜒曲折的木桥通向那一人高的碧色荷田之中，朱木映着翠色，如置身梦中华胥仙境。
　　“小姐，这都大半日了，再不回，大小姐都要差人来催了。”湖心亭下，一眉目清秀的婢女一面打着扇子，一面轻声言道，一身桃红锦绣衬着这红粉佳人好不娇艳，只是一个婢女便身着这般上乘的绫罗锦缎，足见此间人物非富即贵。廊下女子闲倚栏边，笑而不语。指撩春水，平添几分女子的娇柔。一袭水色长衫不媚不俗，裙摆之处绽开大片水泽木兰，似是莲步微动便摇曳开来，如流水微漾。玉锦环腰，臂挽白纱，眉心一点水蓝花钿更衬得一身粉饰冰清玉洁，清丽如仙。黛眉纤纤，如新月，如绿柳，一对墨眸清澈如洗，双瞳剪水氤氲着几分水汽，琼鼻下瓣唇轻点朱色，显得愈发娇艳欲滴，肤如雪，颜如玉，仙姿佚容，风华绝代。诚如传闻所言，万里皇城天下疆土之内，当属萧氏子女生得最为俊俏。女子随手捻起一点糕点碎屑丢在水中，静观那几尾红鲤绕那荷茎碧枝追逐嬉戏，半晌，笑道，“玉蛮你今儿个是怎的了，往日可都是求着我多留上个一刻半刻的，今儿怎又赶我回去？”
　　那名唤玉蛮的侍女嗔道，“我的好小姐啊，我这也是替你担心啊，再过个十来天可就是选秀的日子了，别家的秀女哪个不是精心准备着，盼着被皇上挑了去飞上枝头做凤凰，可小姐呢？倒是一副巴不得别被选上的模样。”女子端着茶盏，哭笑不得道，“这是我选秀还是你选秀？比我还急，你若想入宫，代我去便是。”
　　玉蛮一惊，手中团扇险些掉在地上，忙道，“这样的话小姐可莫要再说，若是让人听见了，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再说了，奴婢怎么敢肖想皇上呢？”女子掩唇一笑，“我不过是说着玩，你怎的就当了真去？”话落，又喃喃道，“若是没被选上，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玉蛮望了望，见四周无人，这才又问道，“小姐此话是何意？”
　　女子扬唇一笑，七分无奈三分苦涩，“此番若是当真入了宫，只怕会成为前朝夺权抗衡的棋子。”
　　如今后宫之中，鹂贵妃圣宠不倦，一家独大，皇后不过是个虚位，虽说还掌管着管理六宫之权，但想必过不了多少时日，协理六宫之权便是鹂贵妃的囊中之物。而眼下前朝后宫已然形成一个体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任谁都脱不了干系。鹂贵妃乃是当朝丞相柳崇阳的嫡孙女柳析颜，生得一副妖艳妩媚的模样，生性嚣张跋扈。在皇上还是皇子时，鹂贵妃便是倍受宠爱的侧妃，风光无限，而皇上继承大统后，她便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京中传闻，若不是因着皇后的娘家是世代骁勇的镇国将军苏氏一族，只怕今日凤座之上手握凤印的便是鹂贵妃。宫中身居妃位高职的共有四位，娴妃慕念湘，太师嫡孙女，若说后宫之中能有谁与鹂贵妃抗衡，怕是只有这娴妃。太师一职可大可小，若说大，却没有任何实权，但若说小，正一品的太师，如何说的了小？何况娴妃的这位祖父，乃是当今圣上少年时的老师，更是当年先皇托孤的大臣之一，故而娴妃自幼便与皇上熟络些，多年来帝妃之间也是和睦。昭妃程意晗，护军统领之女，为人温和有礼，只是在皇子府为侧妃时因染了风寒而落下了病根，身子虚弱，平日里不怎么出面，也少与人来往，宫中最清闲与世无争的人，莫过于这位昭妃。接下来入宫的，便是宜妃博尔济吉特乌仁哈沁。宜妃可以说是近朝来后宫之中唯一的草原女子，爽朗豪放，不拘小节。而和亲入宫为妃后，这性子也就收敛了许多。最后一位，则是出身秦国皇室的惠妃，顾拂柳。传闻惠妃性子颇为和善，全然没有娇生惯养出的公主脾性，只是鲜少与人交往，倒是与平素好静的昭妃很是合得来。
　　见玉蛮还是多有不解，女子将茶杯置在桌上，不经意地把玩着腕间的玉镯，道，“鹂贵妃独大，不仅是皇上对她的专宠更是对柳相一族的偏信，而皇后多年稳坐栖凤宫宝座，一来是皇后本人有些个手段，二来，就是镇国将军府对皇上还有莫大的用处，弃不得。如今柳相与镇国将军各掌大权，朝中怕是支持者都不少，玉蛮你说，身为天子，惧的是什么？”
　　玉蛮思索片刻，道，“权臣祸乱朝政。”
　　女子颇为赞赏地望了她一眼，道，“柳相与镇国将军同为两朝元老，若是由皇上动手肃清恐怕不妥，只能让他二人鹬蚌相争，得利的，反倒是幕后提着线掌控大局的皇上。只是可惜，皇后与鹂贵妃倒成了牵着镇国将军和柳相的线。”
　　玉蛮不由放下了手中愈扇愈慢的扇子，“那与小姐有何干系？”
　　女子怔了一瞬，沉声道，“我阿爹身为太尉，乃是要职，三年前选秀之时我与阿姐还未及笄，皇上自然不好说什么，之时如今点明了要我与阿姐参加选秀，是何意？不过是想借我萧家激化苏氏与柳氏之争，保不准，连太尉府都会受到牵连。”女子顿了顿，苦涩一笑，又道，“罢了，回去吧，日后，怕是再没得清净了。”玉蛮忙扶起女子，道，“小姐可别这般自弃啊，这不是，不是还有大小姐么？”
　　女子身形一顿，喝道，“糊涂！我与阿姐乃是一母同胞，我如何能为了保全自身置阿姐于不顾？”半晌，又叹道，“你也是为了我好，只是我怎能任由阿姐去受那份罪？这话，莫要再说。”
　　玉蛮忙应了是，这才又搀扶着女子出了藕香园。
　　试问，除去太尉府萧家卿绾，京城之中，何处还有这般爱姐情深的女子？可叹，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