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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法碰触的心灵地带 离开于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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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于飞的画室,林素七莫名其妙的泪流如雨,无声地哽咽起来,地铁里不算太拥嚷,她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旁边一个女孩不时地用好奇的眼光乜斜她,大概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刺激。她用纸巾抹了把眼泪,收敛了些。她最近老是很敏感,动辄就热泪盈眶,搞得自己像是拥有多悲惨的命运。其实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更多时候,癌症晚期,人身攻击,天灾人祸,这些残酷的磨难都不会使人轻易落泪,反倒是一些小心思,如恋人之间的争吵,好友的误会,父母的斥责,和看到他人在经受痛苦。这些都会导致一些心里的反应,譬如同情、委屈、自怜、无助等,在通过神经元的诱导之后,刺激分泌某种生物激素,而后生理系统自动催泪,也便有了梨花带雨的冲动。估计林黛玉便是如此,大概她骨子里就有林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软骨头,风一吹便惜花哀柳的。
林素七的小心思里何尝只有这些表象,听于飞说了自己的故事,她即表示同情,又有种可怜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她自己又岂不是一个乞儿,造父母的抛弃,后来又在感情上被耍,被骗。平凡的人们中又有多少如她这般经历。林素七是那种不常提及个人情况的人,可每每与人说起自己的故事,也都会是出于安慰别人,或者是这人足以让她敞开心扉。面对痛苦无助的于飞,林素七是这样描述自己的故事的。
那天,雷雨闪电划破天际,黄沙漫流,冲倒隔壁村庄上的瓦砾。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一名异乡人带着一个孱弱的孕妇到此避雨,不料孕妇急产,情急之下,男人铺展开行李箱里陈旧发霉的衣服,让孕妇躺下,便生下一名女婴。我在梦里经常梦到那个雨夜,梦到两个背影,他们收拾着行李匆忙离开,不曾回头,留下一个嚎啕大哭的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与雷声交融在一起,震慑着夜里把灯夜话的人们。也许是良心不忍,也许是上天对这幼儿的眷顾,他们终归没有遗弃这个孩子,离开后又重回原地,在那个隐蔽的村庄安家生活。
尽管他们将我留在了身边,可我还是缺乏安全感,一次次梦到那个雨夜,随后往往会从梦里惊醒,哭个不停,随后一只女人的手拍着我颤动的身子,低吟着哄孩子的歌谣,安抚我入睡。可这只手也曾几度甩脱我的手,试图弃我而去。记得小时候,我坐在她自行车的后座上,我们从商店门前经过,她会下车给我买我爱吃的泡泡糖,然后,嘱咐我说,你爸爸晚上才回来,你就在这儿等着,妈妈要去外面办些事儿,今天不能过来接你了,天黑了记得自己回家。说罢便骑着自行车匆匆的走了。
我嚼着泡泡糖,却怎么也吹不起圆润的泡泡来,眼睛和牙齿都不受自己使唤,哭着喊着要妈妈回来,此时从隔壁音像店里传出来那首老歌,那时的我们都会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她转身看了看我,偷偷地抹了把泪,然后,调了头,又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见她回来,我便又哭的更加伤心了,抱着她的腿,将没有吹起的泡泡糖黏在了她的腿上。
后来,她还是离开了我,在那个秋叶漫天飞舞的季节,她穿着黑色的高跟鞋,白色上衣,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拿了一张我画给她的塑像简笔画塞进她的行李箱里。那天,她化了淡淡的妆,回头照了一眼镜子,看了一眼我,就匆匆忙忙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摆手再见,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出行。然而,我孩子气的天真终究没能使现实变成童话里的幸福故事。妈不可能回来,一,他的丈夫不爱她,甚至忽视她的存在;二,随着她的女儿渐渐长大,她的花消已经明显的成了她生活的负累。三,楼下轿车已经等了很久,它间歇地鸣着笛,划破长空,引得好奇的人们开窗探头观望。
妈走后,我和父亲一起生活,他是位画家,靠画壁画为生。生性懒散,不求进取,烟不离手,嗜酒成性。这是他们争吵时父亲总是会提到的有关他的恶习。父亲通常不顾及这些,他一向以为自己是无人理解的艺术家,他的安然若离于世是他艺术创作的根基,少了它们,他说艺术什么都不是。
记得父亲走的那天,我听到了一辆轿车的鸣笛,以及画室里响亮的金属擦击声,两种旋律交融在一起,不自觉得铭刻在心里。直到长大后才知道那是约翰列侬的I'm losing you。等鸣笛声终止,我爬上阁楼,站在画室的门口,看他如无其事的挥舞着画笔,他左手很熟练地用烟蒂抹画布上的颜料。我想他是痛惜的,在艺术与女人之间,他必须二舍其一,这是我在他们争吵时听到的。他看着妈发疯似的辱骂那些人体写真,自认为女人是他跨域艺术领域的阻碍,所以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艺术。这种决绝的选择是一场劫难,他失去心爱女人的劫难,而妈则认为他,这个男人,不再爱她。
他们是因为艺术走在一起的,妈曾是爸的模特儿,陈封在旧式衣柜的那副写真油画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她曾是他的宠儿,他曾是她的崇拜。因她不再是他唯一的艺术品,自然被长期单调的艺术生活所困扰,她要离开,一向提倡自由主义的他,自然不会阻拦。
妈走后,爸时常会带他的新模特儿回家,他的画室后来成了我的禁区,而我则成了多余的可怜儿。八岁那年的冬季我被姑妈带走。随后,我平均两周才能与爸碰面。每当看到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交给姑妈时,我就想跑过去,抓住他的衣襟,要他把我带走。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父亲成了我的期盼,同时吸引我的还有他塞进我衣兜里的纸币,皱巴巴地握成一团,但我仍旧煞是喜欢。与纸币并济的有一句多次振荡我耳膜的话“这些钱可以买到你想要的。”这语言虽听起来玄虚,但是很实际,以致后来一直坚信不疑。
离开了家,开始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穿梭,渐渐地父母的存在也脱离了我的生活,父亲跟一名画商寡妇结了婚,听说爸看上了她的钱,而她则看上了爸的画,这种关系往往是一拍即合的,毕竟在现代的社会里金钱与艺术的交融更倾向于客观事实的必然。后来,他们又有了孩子,又做了失败的投资,钱基本被挥霍一光,他时常会找我,没有别的理由,只有索取,无休止的索取,反倒是像我欠了他的。母亲呢,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在前些年,我打听到了她的消息,可是又怎样呢,彼此之间的梳理,就如同陌生人一般。
这也是我经常来你这儿的原因,每当落寞无助时,这里就像一个港湾,偶尔靠岸停泊一下,就如同回到记忆里小时候的样子,爸爸的画室,我和妈妈跟她做模特儿,我把油彩在墙上乱涂乱画,画三个人手牵手奔跑在阳光下,而如今我们彼此分隔在不同世界里的三条平行线上,恐怕不可能再有交集。
与林素七相比,于飞的痛未免显得矫情。世间情爱之事可以有千万种可能,失去了也可以再找到,你不可能仅凭自己勉强维持的一股矜持只认定一个伴侣。甲走了还有乙,乙去了,还有丙,男人和女人的组合就如天空中的繁星交织,根本没办法衡量。而作为唯一的亲情,父母与子女,子女与子女之间,无论从机缘还是物种起源,他们的关系都是唯一的可能,从卵与精子结合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你无法抹去,也无法抗拒。所以,一旦破裂,就会造成致命的伤害,终生抹不去痕迹。
于飞的故事也逃不了狗血电视剧里的剧情,他也像当初林素七面对陆之俞的背叛一样,觉得好笑,又带着一股自惭形秽的样儿,他们大概都是中了头彩吧。
他的女朋友程琳跟他一个哥们跑了,两人搞地下情搞了两年才跟于飞摊牌,你看清楚了,是□□主动跟于飞摊牌,也就是他压根都发现不了自己惨遭背叛。于飞说是他太过信任程琳了,所以之前居然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后来一个学生说他曾看到这俩贱人在于飞隔壁的工作室里拥吻,出于尊重直到两人宣布分手后那个学生才告诉他。于飞把那学生给开了,以为让他离开就能将自己的耻辱彻底洗雪。可那名学生却以老师不明就里为由,把几个要好的同学带走了。
后来,于飞画室里的学生越来越少,渐渐得他们都觉得这个老师是个废物,人品即画品,连自己的女朋友出轨都能埋怨到自己学生身上的老师,跟着他未免太危险了吧。所以,那个被赶走的学生不知使了什么招,害得他总是招不到学生。之前的画本可以卖很高的价格,现在却无人问津。
不过是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