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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醋丸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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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院游廊,雕花门窗内。
顾南安看着铜镜里面的人,即便是淡定如她,嘴角也抽了起来。
铜镜里肉肉的少女也十分配合的抽了抽嘴角,但样子很搞笑又有点可爱。
“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
梁慕青的贴身丫环,善喜,看见自家小姐如此少见的表情,语气担忧的询问道。
何止不妥,简直就是不明不白、不可言状、不如归去呀。
不明不白的是顾南安她死后居然成了眼前的这个白痴少女。
不可言状的是她现在的容貌:眼睛微微一笑不见了、鼻子肉肉、嘴嘟嘟、至于脸型嘛:呵呵。
不如归去的是,这副摸样,还不如她已经归去了呢。
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为什么在有些事上还要难上加难呢?
记忆如潮涌,一瞬之间,顾南安就像多活了一世,通透了这个名叫梁慕青的少女的一生。
生于辰国,父亲位高权重,母亲美丽贤德,兄长对她疼爱有加。不但出生名门,还是备受家人宠爱,更有一个家世显赫的青梅竹马,一切都如同天赐。
怎么看都将是个一生似锦繁华的孩子,却在7岁失智,从此呆傻痴肥,受尽世人嘲笑。
7岁的心智,她能感受到喜怒哀乐,而面对天下人的嘲笑,却不明就里,无言反抗。
且不谈心智,她也能感受到冷暖与饥渴,却永远不明白何谓人们口中所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谓“两情依旧,咫尺天涯 ”。
似懂非懂的年纪,浑浑噩噩的一生。
终于在几日前结束。
落入碧湖,永远孩童心智的梁慕青,不知魂归了何处。
而另一个世界的顾南安,却来到了这里,在碧湖水中成为了梁慕青,挣扎出水,游回岸边后,陷入昏迷。
一天一夜,高烧不止,在睡梦中被医师诊病,被家人探视……
醒来后,病也好了,顾南安继承了梁慕青原本的残破记忆,让丫环拿来了铜镜,观摩了一下‘自己’。
一副透着蠢的白软圆模样。
倍受家人怜惜宠爱又不知节制孩童心智的梁慕青,喜欢的食物从来都要吃到食不下为止,几年前为了治痴病更是日日汤药为伴。她不圆谁圆?
与之相比,顾南安思念起了本身的自己。
顾南安,顾氏集团大小姐,同样的出身富贵,从小却少有感受到来自亲情的关爱。她那对双双忙于事业的严父厉母,最终感情被时间磨灭,分道扬镳。
她在父亲的名下生活,却常常难以得见所谓的父亲身影。
自古世事难两全。
世人皆知顾氏集团大小姐很不安分,喜欢追寻刺激,在商业创想与实践上也是如此,做出的事常常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比如,20岁时,顾小姐初入集团就提案吞并一个在某个行业上比顾氏规模大得多的公司不说,并且在其几年亲自布局下,最后竟然成功了……
比如,在24岁时,顾小姐竟然主动脱离顾氏集团,放弃了原有的职务与股份,自立门户。
再比如,在26岁时,顾小姐在一次极限跳伞运动中,落入某个峡谷河流中,不幸遇难。
‘天资聪颖却反骨畔戾,玲珑过人却生性薄凉。’这便是熟识的人对她的评价。
生性薄凉?
顾南安觉得,她的淡漠,多半来源于亲情的缺失。
有些事,看得多了,受不了了,自然也就淡了。
她认为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淡漠凉薄,因为这是没有逻辑的。终归是遭受了苦难与糟粕的人,才会如此吧。
如果,生的意义,就是到这世上来隔岸观火的,又何必走这一遭?若是真有生性凉薄的人,那么请允许顾南安为其天生的情感缺失,献上她诚意欠奉的悲哀。
丫环善喜看见自家小姐对镜愣神,眼中不时闪过难辨的神采,完全不同往日的痴目,善喜感到惊奇。
不等善喜思索完,属于少女的青稚声音稳稳地传入耳畔:“善喜,怎么就你一人在此,姝缨呢?”
姝缨是梁慕青的另一个贴身丫环。
“见小姐您醒了,奴婢就吩咐姝缨去通禀夫人了。”善喜虽然答话,心中却万分匪夷,这么语态清明的样子,可不像自家小姐往日的呆笨呀。
善喜寻思,难道小姐的这次高烧,如同七年前,不过这次不是心智丧失,而是恢复心智?!?怎么可能!
如此异想,善喜立即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感觉……”言语却如鲠在喉,结果就被顾南安率先答了。
“正如你所想,”顾南安对着眼前的丫环,“善喜,我清醒了。”
“彻底清醒了。”
不单单是醒了,更是不再痴傻的彻底清醒了。
伏身跪在塌下照顾她的善喜,闻言,身形一颤,随即红了眼圈,没忍住,还是流出泪来。
顾南安看着这丫环——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喜极而泣’吧。
顾南安从原身的记忆得知,眼前这个梁慕青的贴身大丫环,稳重大方,侍主认真,并没有因为梁慕青失智就苛待弱主。
如今眼见主人变好,能喜极而泣也是难得了。
于是顾南安对善喜付之一笑,伸手抚上善喜泪湿的眼尾,:“善喜,应该笑才对。”
善喜眨着泪迷住的眼,哽咽着,破涕为笑:“是…是…小小姐,善喜不该哭,善…善喜是高兴,实在是太…太高兴了,不知怎么却哭了。小姐,太好了,你的痴病终于好了。”
顾南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张有泪有笑的脸。
看来,这梁慕青也并不算太过惨,至少很多人都是真心实意得关心着她。
注意力移开善喜的脸,落在善喜脸旁自己的那只手上,玉润白皙,指节肉肉……
这样一副身子,看来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也不知刚才她那肉肉的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过了一会儿,善喜从这事也缓过来,稍作调息,侧身收拾起失态,端正起来。
这时传来院外丫环们的请安声:“夫人好”,随后闺门被从外打开。
顾南安坐在床上,看向门口来人,妇人伴随着门外的暖光入室,玉涡色的蜀锦罗裳,宽大裙幅的逶迤身后,高高发型绾着八宝朝阳钗,妇人三十好几,却仍是端丽柔美,琼姿花貌。
而美妇人眼中饱含的真切情感,让顾南安一怔。
顾南安看人一向很准。
任之柔见到女儿坐在床上望着她,大步上前坐在床边轻柔地抱梁慕青入怀。
去请任之柔过来的姝缨也回来了,和任之柔的随身婢女们一起入室,在一旁静默伺候着。
“我的青儿,青儿……还好……”任之柔人如其名,声音也很柔。随后一句话却带着一丝泣厉,“为什么我的青儿总是遭受这些?娘宁愿承受这一切的全是我……”
任之柔抱着顾南安,指尖在顾南安肩背上轻微颤抖着。
来自原身母亲的怀抱,好温暖,好香。
“娘……我没事了。”顾南安的话,让她肩背上颤抖的指尖一稳。
“而且,我的痴病也好了,您看看我。”随即是肩臂一暖。
顾南安对于喊别人一声“娘”的称谓,却还是有些无法适应,即便她知道,要想继续在这里呆下去,很多事情,她必须习惯。
任之柔松开怀抱,双手落在自己孩子的肩臂上,一双经历了岁月依然柔美的眼,定定的看着顾南安。
“是真的……娘。”
真的,真的,娘看出来了。任之柔无声,当她看着自己孩子神色清明,气态冷静时,她就相信了。
任之柔又一次把女儿抱入怀里,把顾南安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自己身体却开始了颤抖。
这位夫人,正无声地流着泪。
顾南安垂下眼帘。
好温暖。
似乎过了很久,任之柔用手绢拭干了脸上的泪,命人去通知皇宫门前等候,要第一时间通知自己夫君这个好消息。
之后,开始同顾南安说话,很多很多话,似乎想要把这许多年无法与女儿沟通的话,说个畅快。
顾南安安静的听着,而她偶尔简洁明了但条理清晰的回复,又会让任之柔微微愣神又欣慰一笑。
春暖暮光从窗外照来时,顾南安房里又来了一拨人。
两人最显眼,一个穿着紫色直裰朝服,面目清朗的中年男子;一个是黄襟白底的医师服,鬓角斑白依然自己背着药箱的老者。
一个自然是梁慕青下朝了的父亲,梁宰相梁靖雁,另一个则是梁靖雁请来的御医。
今日朝堂一退,魏御医就被极为少见的一脸不淡定的梁宰相,连蹦带跳的拉出太医院,带入宰相府,还是为其女儿的病。
魏御医本来以为,还是为梁慕青昨晚的高烧而来,结果一看,却是这‘京城第一傻女’的失智症好了!
本没再奢望的奇迹,竟然发生了!
梁相按捺着激动,对着床榻上自己的孩子:“青儿,爹爹回来了。”
顾南安看出来梁相按耐不住的激动,出声安慰:“爹,不用再担心,孩儿康复了,。”
闻言,这个世人皆赞‘清朗明志’的中年男子,此时抿嘴笑了起来,带着慈爱,带着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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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御医对梁慕青诊脉询问好一番时间后,基本上确诊梁慕青痴症,好了。
对梁慕青的经历也是万分惊叹。
“由高烧而起的失智痴症常见,但又因高烧而痊愈的,老夫却从未见过,实在是奇哉,奇哉呀!”
“据老夫所知,这两年,令媛也没有再为此症服食过药物呀,梁相?”
这位御医与梁慕青当年高烧重病时请来的,是同一位。
昨日,梁慕青再次高烧,也是此人看诊。
当初,女儿重病后,梁靖雁向圣上请愿,这位御医是由圣上亲自委派的老牌御医,医术十分高超,在太医院里也德高望重。
当年辰国皇太后还在世时,就是由这位姓魏的御医专门伺候的,由此可见皇帝对梁靖雁这个宰相的看重。
魏御医还对梁慕青那次高烧后的失智症进行了后续诊治,长达四年之久。梁慕青日日同苦口药羹为伴,可惜仍然不见起色,魏御医表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梁家人不忍慕青受了这么多苦难,还有再受口腹上的苦,最终选择放弃了治疗……(好好的一句话都被玩坏了)
梁靖雁叹息道:“的确,自从魏御医您也束手无策后,本相也再未让小女受过汤药之苦,从此只愿小女一生平安欢喜便好。”
说完,看着床榻上已然恢复的女儿的,心里是万分庆幸与痛惜。这些年,不论外人如何,但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受得一身苦和奚落,那才都是梁相的隐痛。
魏御医:“老夫也实在惭愧……”
梁靖雁连忙道:“还请您不要这样说,您的医术与医德,今下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小女康复,魏御医您当年的医治也是功不可没的。”
魏御医已是鹤发白眉,但为人很是谦卑,笑着叹道:“老夫医术高低自己知道,此次令媛痊愈同老夫是没多少干系的,但老夫必须要恭喜梁相了。”说完,魏御医抱拳恭喜。
梁靖雁回礼:“多谢多谢,无论如何也有劳魏御医您了。”
接着两人聊了些许事宜,魏御医开了两服补药,留下医嘱后,梁相亲自送走魏御医。
终于,只剩梁父、梁母和梁慕青,这一家人聚在了一起。
说是一家人,其实人还没齐,梁慕青还有两个兄长没到场,因为这二人现在皆不在京城里。
大哥梁佑恒,在朝为官,正二品户部侍郎,这段时间下到地方视察;
而二哥梁容允,从小跟着名士云游四方,还未归家。
然而,单单是梁家夫妻浑厚的父慈母爱,就快把顾南安给淹没了。
晚餐桌上,顾南安左边坐梁父,右边坐梁母。
一个丸子落到顾南安碗里,任之柔脸上的笑是一刻没停:“青儿,来,你最喜欢吃得糖醋丸子。从前你呀,孩子心性,太过贪嘴,所以后来娘让人总是做不了几回,你还跟我闹呢。”说着点了点顾南安的鼻子,“很久没吃到了吧,来,快尝尝。”
“今天还是清淡点好,这道清蒸花蟹多吃一点,丸子味重。”梁父也笑着将一夹子蟹肉夹到梁慕青碗里。
“丸子怎么了?酸中带甜,外脆里嫩,好吃的很。样子也是圆圆嘟嘟的,怎么就招惹你了”,任之柔不甘心了,“你不吃可以,但别鼓带青儿,你也知道她可最喜欢丸子,今儿个是大好日子,就要吃得高兴才对。”
“好好好,那青儿喜欢就好,这不是刚才御医说了吗,最近的饮食最好清淡些。”这平时能舌战群儒的梁宰相立马被任之柔打败。
“那御医还说了要保持心情愉悦呢。”
此时此刻,她和辰国万家灯火里头所有的寻常人家一样,围绕一桌,语笑喧阗,由亲情铺垫,以温情渲染。
大家不是都应该食不言寝不语吗?
不管是在顾家,还是梁慕青的记忆里的梁家。
顾南安家里的吃饭时基本是顾南安一个人,而梁家餐桌上人数比顾南安平常多,但大家也都是难得开口,因为梁家有饭后闲谈时间。
顾南安违背自己难得认同的一个从小到大遵循的礼仪好习惯,但这感觉为什么会这么好?
这一餐,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打破了约束,却得到某种久违的快乐。
凉了很久的心口窝一暖,鼻子却好酸。
“怎么了?”见慕青咬了一口丸子就人停住了,小鼻子还红红的。
“没什么,太久没吃到,我……想念糖醋丸子的味道了。”顾南安埋头抽了抽鼻子后,对任之柔道。
“呵呵,看你的样子,哪有那么久!娘记得才半个月而已呀。不过,好吃那就多吃点。”任之柔说着,轻轻摸了摸梁慕青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发。
“唔。”
晚餐在一片亲密的有说有笑和温馨的小打小闹中进行,而这是顾南安二十多年人生,难以触及的日常,与温暖。
还有,今天,好多人都为她落泪了。
丫环,梁母,还有侧身稍稍红了眼圈却以为她没看见的梁父。
不知道在她葬礼上,又有多少人会流泪呢?父亲应该会吧……而母亲,会出现吗?那些说喜欢自己的人呢?
顾南安笑了笑。
就算有人哭,那又怎么样呢?
她又能像任之柔拥抱她一样,去拥抱、安慰那个世界的人和事吗?
没机会了吧。
所以,在这里好好活着吧。
别太淡漠,要温暖一点,以梁慕青的名义,活下去。
去感受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