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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角戏(下) 完结部分 ...


  •   (11)

      “我说了这样根本就不行…!”两周之后,编辑的火气比之前还要大。

      “很抱歉。”唐玊说,“但我还是认为这样更好。”

      “你无论如何都不改是吧?”编辑的语气里面已经有了威胁的成分。

      “不,我认为要改。”唐玊说完,编辑脸色一变,但当他继续听下去,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瞬间被染成了茄子色,“我认为应该一点点改回一年前的风格,”唐玊一边说一边拿出修改之后的剧情,“事实证明那个时期的风格……”

      “够了,你还有把我这个编辑放在眼里吗?”对方问。

      唐玊垂眼,动作停在那。

      “一年之前《虹》还非常受欢迎。”她不看编辑的眼睛,“我认为那时的风格是最好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读者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反映故事情节有瑕疵。”编辑说。

      “读者只是说风格难接受,但那是少数。”唐玊说,“事实上,从您要求我修改剧情之后读者才开始反映情节……”

      “你这是什么意思?”编辑打断之后说。

      “我只是在表述……”唐玊沉默片刻之后开口。

      “你认为现在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编辑问。

      “我没这么说。”唐玊抬眼。

      “可以出去了。”编辑说,“把你的稿子也带走。”

      “什么意思?”唐玊心一凉。

      “字面意思。”编辑说,“把那堆东西带走,不要拿给我看。”

      “什么叫‘那堆东西’?”唐玊语气沉下去。

      “意思就是你搞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所谓艺术品!”编辑的火气好像一下被点着似的,他啪一拍桌子,“漫画要有流行性,其次是艺术性!”

      “流行性?”提及这个问题,唐玊也开始激动,“什么是流行性?!把作品改的面目全非然后去迎合读者的口味就是流行性吗?哪条法律规定了?”

      “漫画本身就是很流行的东西,它本身就是一种让人便于观赏的形式,当下主流漫画加入各种色彩和特效是必然的!”

      “但如果读者看习惯了大片由特效堆砌的东西,可能会有一大批人回头去关注本该最重要的剧情和内在!”唐玊也吼起来,“之前《虹》的受欢迎就证明了这点!”

      “《虹》现在不受欢迎也证明现在观众不吃那一套!”编辑说。

      “是你把剧本改的乱七八糟!”唐玊终于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你把世界观,剧情,一切都改的乱七八糟!一部作品如果连作者本身都不再欣赏,它不连载也罢了!”

      “你说什么?”编辑脸色一沉。

      “我说你把它改的乱七八糟!”唐玊说,“如果不能按照原来的想法继续,我宁可它被腰斩!”

      “把这些东西拿走!”编辑脸都气青了,“如你教授当年所说,你看看停止连载之后他们会不会比猪糠更值钱!”

      “我无法想象你是怎么成为编辑,你丝毫不尊重作品。”唐玊憋了半天,如此说。

      “不要受些欢迎就飞起来,你觉得你有多厉害了?你的作品风格根本没几个人接受得了!”编辑说,“现在的观众更希望看到的是能快速消化的东西——”

      “比如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影?”唐玊反问,“那些唯一作用就是帮助观众能聚精会神地吃爆米花的电影?”

      “你瞧不起那些,不证明你本身优于那些。”编辑说。

      “为什么要优于那些?”唐玊冷笑,“同样的道理,你认为我的剧情很差,但在我看来它本身是完美的,只是被改的一塌糊涂。”

      “你简直不可理喻。”编辑瞪着眼睛。

      “我也觉得您不可理喻。”唐玊回击。

      “把这堆猪糠拿走!”编辑推了一下眼前的原稿,“记住我说的,从现在开始,它们狗屁不是了!”

      “不要碰我的稿子。”唐玊迅速拿起了稿子,“我当然要拿走它们,我怎么舍得把作品给一个满脑子猪糠的人乱改。”

      说完,她没看编辑的脸色便走出去。

      (12)

      筱黛坐在沙发修改设计,看了看时间,一声长叹。到现在工作量一再增加,她开始佩服那人竟能从很久前就做到成天如此熬夜赶稿。

      不过说来也是很无奈,那个人虽然比自己努力数倍,但最终所得到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彼此时间都很少,已经有相当日子没有沟通。最新一期的漫画都是在外面买来看的。

      《虹》的风格和过去有了一定的变化,作为从上学时就和唐玊朝夕相处的人,筱黛再了解不过了,那个人的风格。当下许多情节都明显不是出自那人之手。

      换编辑之后,影响真是很大啊,网上的恶评变多了,支持率也直线下降。本想找机会提一提这事,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这算感情出现问题吗?算吧?两个人简直像是室友,生活完全分开了。

      正在这时,唐玊回来了。

      “你回来了啊。”刚好也觉得累了,放下手头的工作,筱黛起身活动说。

      “嗯。”唐玊点头之后犹豫很久,欲言又止。

      “怎么了?”筱黛看出些端倪。

      “有个消息。”唐玊沉默了很久之后轻声说,“不知是好是坏,嗯……《虹》停止连载了。”

      听到这消息,筱黛呆在那半天说不出话。

      “为什么?”她问,“排名的问题还是什么?”

      “因为我和编辑吵了一架。”将这件事说出来之后唐玊自己也觉得有些冲动,有些荒谬,“也算是我主动要求停止连载。”

      “我……”筱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还好吗?”她问。

      “不太好。”到家,唐玊放下了防御,她终于将疲惫展现出来,“倾注了如此多心血的作品被改的乱七八糟之后停止连载,失去了努力这么久才得到的工作,不管哪点来看都不太好。”

      面对这种情况,任何安慰都太肤浅了。

      筱黛听完沉默很久,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你身为操刀者时,《虹》是一部成熟并且优秀的作品。”筱黛说。

      唐玊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想说的太多。抱住筱黛,这举动却叫本就不安的她更加无措。

      “我会想出办法的。”唐玊轻声说。

      “嗯。”筱黛点头,她的心情也很复杂,“我相信你。”

      唐玊点头。对方的安慰莫名叫她内心更加不安。

      拥抱持续了一会儿,两人松开。筱黛轻轻拍了拍唐玊的背部。

      “你还在做设计?”唐玊看到桌子上的东西之后转移话题说,“平时很少到这么晚呢。”

      “也碰到了些问题,不过应该没关系。”筱黛说。

      “加油。”唐玊发自内心地说。

      “我会加油的。”筱黛说,“倒是你啦,要不要吃点宵夜?我去弄。”

      “我也不至于宵夜都不会弄,说这话是代表你饿了吗?”唐玊开玩笑说。

      “是饿了,但这时候吃会胖。”筱黛说。

      “只说前面三个字就好了。”唐玊耸肩之后走去厨房的方向。

      “等等…”筱黛下意识叫住对方。

      “嗯?”唐玊停下脚步,“怎么了?”

      “你没问题吗?”筱黛问,她相信唐玊能明白所指。

      “思路很乱,我觉得做点什么会好些。”沉默片刻后唐玊说,“做菜是很不错的放松方式。”

      “也是,”筱黛想过之后点头,“那拜托你了。”

      唐玊摆摆手,走到厨房。

      没多久她弄好了宵夜,摆到桌子之后回身。

      “你自己不吃吗?”筱黛怔了一下。

      “吃了会胖。”唐玊停下脚步之后笑着说。

      “……阴险诶。”筱黛嘴角抽搐。

      唐玊笑了笑之后走进工作室。

      “……”筱黛看着那背影,渐渐收起笑容,若有所思。

      她们之间的确发生了些微妙的改变。换做是过去,唐玊会把负面的情绪发泄出来的吧?哪怕是像很久之前那样,坚持不住趴在她身上哭一顿也好。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唐玊关上门,没开灯,她将自己的身影埋在黑暗里。

      那些费尽心力研究出的故事,那些画,那些言语真的有它的意义在吗?她没日没夜地画,最后为了什么,而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呢?

      一连串的自问摆在那,她给不出答案。

      明明回家的路上还一切都好,但当看到筱黛,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接受了拥抱以及安慰之后,纸牌屋最底部的牌好像一下被人抽走了。

      她站在那沉默许久,最后又拿起画笔,在白纸上不停地画,《虹》一个又一个人物。画他们经历的一切,画他们最原本的该有的结局。不分昼夜。

      她再没和编辑取得联系,许久之后在街上买到杂志,看到杂志社宣布的《虹》因为种种原因停止连载的声明。

      看完,她狠狠把那杂志扔进垃圾桶。

      (13)

      《虹》按照最原本的样子被画完了,但唐玊却没有把那些拿给任何人看。其中包括筱黛。

      换做以往,她大概第一个想和筱黛分享。但到她们一同走了如此之久的今天她如猛然惊醒,发现她们很相似,但所走的并不是同一条路。

      她现在是完全没有经济来源的,虽然靠之前《虹》连载时的收入还能坚持一段,但那时间不会太长。之后她该怎么办?靠筱黛的支持么?

      是如何落魄到这种地步的?整日整夜地努力,到头来竟连维持温饱都是问题。

      她一边勾画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确想到了妥协,但那仅仅是片刻,出去在报刊买了当下流行的几本杂志看完里面的内容之后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种想法。

      毫无深度,毫无风格,被蹩脚笑料和特效填满的毫无逻辑姓的拼图。有点脑子的人们就会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那些。

      但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她是没错的呢?

      她日夜不停地画,沉浸在一些细枝末节的技术处理中。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正常入睡,因为绘画以及编剧的技巧无穷无尽,而人生有限,不可能掌握所有的技能。

      又一日清晨,她走出房间,看到筱黛正在穿衣。那个人的身形在阳光下真是好看,每一处都熟悉并且喜欢到了极点。

      如果是过去大概会好好赞美几句,但当下面对爱人,她却只觉得投在对方身上的阳光刺眼。

      筱黛听到声响之后回身,看到唐玊苍白的脸色之后不由叹气,这人又一宿没睡,双人床另一侧的被子已经好几天都是整整齐齐的了。

      “宝贝,听我说,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成精了……”她一边扣衬衫的扣子一边上前,“无论如何,今晚必须按时给我睡觉。”

      “……我尽量。”唐玊移开目光之后喃喃说,她的确没把握能这么做。

      筱黛墨色的瞳孔盯紧眼前的人,而后者在那视线中倍感不安。

      “你到底怎么了?”筱黛问。

      “什么?”唐玊终于鼓起勇气抬头。

      “不管你要做什么,至少注意身体”筱黛说,“你的状态太差了。”

      “总不可能一直保持很好的创作状态啊。尤其是现在,周围情况不容乐观”唐玊说。

      “……我是说你的身体状态。”筱黛说。

      “……这样啊。”唐玊尴尬了一下,“还好,没关系,还年轻呢。”

      “你最近整个人都没精神了。”筱黛说,“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我一直好奇,为什么有这种说法?在很严峻的事实前说不要有压力,是说一切已经不可挽回,连努力的必要都没有了吗?”唐玊突然,很认真地开口问。

      两人对视,筱黛呆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她半天才缓过神说,“那只是普通的安慰,你的压力的确太大了,需要放松。人的神经就像皮筋,绷得太久会断的。”

      “我必须做出努力改变这种情况啊。”唐玊说完沉默很久,自己又喃喃补充了一句,“就算我不知道会改变情况的是哪些具体的努力。”

      “……做出努力是没错,但唐玊你现在…”筱黛突然也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你的努力,你的一切都得不到认可,还有比这更给人压力,更糟糕的事情吗?”唐玊突然如此问。

      “还有我认可你啊。”筱黛说,“还有我在支持你啊!”

      唐玊怔了一下,之后如梦游般回过头。

      “不然……”她眼神很茫然。

      “什么?”筱黛问。

      “我们分开住吧。我看到你…觉得压力很大。”唐玊说。

      “……这很荒唐。”筱黛皱眉。

      “我是认真的,分开住会好些,或许我该换个环境,回到之前的环境和心态。”唐玊说,“我要受不了了,我的一切都在给我压力。我现在甚至希望楼下停的那辆车立刻被拖走,我不愿意把我的名字写在它证件上!!”她说到最后成了吼的。

      筱黛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吼过之后,唐玊不停喘气,她一点点调整情绪。

      “你吼什么?”筱黛无法理解这一切,“你对着我吼什么?”

      “……我不是对着你吼。”唐玊反应过来之后皱眉回身,“我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

      “我一直支持你,现在你说要分开!你还要我怎么做才行!”筱黛说,“我呆在你身边是错的还是说我一直支持你是错的?你每天这样觉也不睡哪天出问题你要我怎么办!”

      “我只是压力太大了,你不要管,我很快就会好了!”唐玊想立刻终止这对话,每多说一个字都让她筋疲力尽,“对不起,”

      “你压力很大,我压力也很大!”负面能量被激发出来,筱黛直视着唐玊的眼睛,“我一个稿子改了八百遍!公司有一万个理由把你做的东西退回来,谁活的是很轻松的吗!”她说着发泄似的狠狠拎起一旁的包朝门口走去。

      “……”唐玊呆在那,她想说很多,但又无从开口。

      “你就自暴自弃算了!”筱黛说,“你就这样止步不前,就这样一直熬夜下去,不顾其他人的感受直到有一天你突然猝死,那时候就满意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玊说。

      “砰”一声,门被关上。筱黛走出去了,这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所有的解释都只能对着空气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之后捂住脸,将自己埋在黑暗里平复情绪。

      筱黛压力也很大,她是知道的。也正是因此…才一直小心翼翼。

      越担心越是无措,最后竟然如此,弄巧成拙了。

      她回到工作室,想拿起笔勾画,最后却把稿子全部砸了出去,那些被视如珍宝一直小心翼翼对待的画纸散的到处都是。

      伴随哗啦哗啦的声音,她歇斯底里地把桌子拨乱之后走出房间。

      一度以为那工作台会是她的归宿,一度以为那些画纸会成就她的一切,但到最后她却一无所有。

      出门转了很久,很久之后停车在路边。

      她给筱黛发了一个短信。

      对不起,原谅我吧,我早晨失控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工作很累的话,要不要我煲汤去送给你?就当成是为下一部漫画寻找灵感。
      我爱你。

      忐忑地等着回应,万幸没多久就收到了消息。

      滚去睡觉,你这家伙大清早就让人生气,回去再罚你。

      唐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忍住了想哭的冲动。

      她回家,将画稿一张张捡起来,整理好。将工作台收拾好。

      (14)

      境地不改变,单要调整好心态是很困难的。受到安抚,取得暂时的平静之后,一切还是同之前一样失控地朝着愈发黑暗的地点前进。

      网络上言论很多,大部分人都对终止连载感到不满,唐玊讽刺地发现过去放弃她的人现在又回来对她的职业精神评头论足。

      一个成熟的漫画家是不会放弃她的作品的。

      看到这条评论之后唐玊深深地感到悲哀并且赞同,一个成熟的漫画家是不会放弃她的作品的,也正因为如此,她要停止连载。如果作者都不再为笔下的人物奋斗,那些角色该何去何从?

      她反复翻看《虹》的原稿,反复地和那些角色交流。扪心自问,并参考角色的意见。

      最终,在某个夜晚她做出了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出门买了一个高级的扫描仪,一张纸地将原稿扫完,自己加字,修图。她注册了账号,将那些发表出去,试图还回这部作品的原本质量。

      她将作品交给了世界,而世界回应给她的东西似乎有些讽刺。在当时的确引发了一阵讨论,但之后就再也无人问津,她将一切交出去,境地却没有任何改善。

      甚至没有一个编辑联系她,没有一个漫画家愿意伸出援手。试图自己出版作品,之前的编辑却在使绊。

      在无尽的煎熬中,她的精神开始动摇。和筱黛吵架的次数变多,两人的言语也越来越激烈。

      “我为你做这些不是应该的!”筱黛刚刚说完眼泪就落下来,“我早就累了,你哪怕让我看到一点希望也好!”

      唐玊呆在那,那一瞬间她意识到或许到最后连筱黛也有可能离她而去。

      她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些零件都发挥了什么作用呢?

      “对不起。”唐玊轻声开口。

      筱黛坐在沙发上哭起来,她哭的如此伤心。过去的甜蜜都哪里去了?现在两个人在一起,好像彼此都有很大的压力。不光是唐玊,她也快受不了了,她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日子。

      “我们都静一静吧。”过了很久,筱黛擦干了眼泪蜷缩在沙发上说,“我太累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唐玊沉默很长时间之后点头,脑子像是被固定了一样无法运转,她回身,在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的情况下榨了一杯果汁递给筱黛。

      筱黛看到那果汁之后眼泪又要下来。任那杯果汁被放在眼前,她没去碰。

      “你希望看到我吗?”唐玊在一旁坐了很久之后问,“如果不希望看到,我就去那边。”

      “我希望。”筱黛用鼻音很重的声音说,“我希望看到原来的你,现在的你很陌生。”

      唐玊坐在那费力地想了很久,最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就是不想看到她。否则她还能怎么样呢?看一万部卓别林,她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在以为发生火灾的时候捧着原稿跑出去,以为那是拯救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她起身之后到另一边,到筱黛看不到的地方。

      筱黛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背影,一时没忍住眼泪又落下来。想不通她所欣赏的那个人如今竟成了这种状态。这一切让她何等揪心啊。

      (15)

      许久后。

      深夜,筱黛盯着手机看。唐玊还是没回来,不详的预感将她笼罩了。

      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才拨通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口齿不清的回答,唐玊的声音里含着酒精带来的飘飘忽忽的笑意。

      挂断电话,她起身披了外套出门,直接到对方所说的地方。

      在路旁的车里,她见到唐玊。

      “你疯了吗!”打开车门,她将唐玊拽出来,对方却一下跌到在地上,长发散开,看不出表情。

      “……”身子被人动了之后,唐玊只觉得反胃,她趴在地上想吐但又吐不出。

      筱黛看了一下一旁的空酒瓶,她无法理解唐玊是怎么想。

      “你喝这么多酒干什么!”筱黛费力地将那人拽上副驾驶。

      “车没油了,附近很冷…就喝了点,暖身子。”唐玊很虚弱地在那里嘀咕。

      如果唐玊不是醉成这样,筱黛简直想要扇这人的耳光。她气得发抖,但看了对方虚弱的样子又实在没办法下手。

      已经是多少次了?她数不清。不知从何时起,唐玊开始喝酒,无节制地。有一次甚至被送去医院,险些丢了性命。

      “我觉得好累啊。”这是唐玊醒之后的第一句话。

      筱黛当时把账单都甩到病床上,又气又恨,但最后只是趴在一旁无奈地哭了一场。

      她的神经到极限了,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深夜,她开车载着唐玊回家,对方的车已经没有油了,只能停在那明天再想办法,当下太晚,帮忙的人都找不到,而且她也太累。

      唐玊躺在床上咳嗽,筱黛第无数次拿好东西备在一旁。

      她太累了,或许她的橡皮筋早就失去弹力然后断掉了。或许只是一些残留的感情,一些责任支撑她在这,负担一切。

      一夜过去。

      从第二天开始,筱黛开始回避唐玊。她用许多的时间在公司加班,尽量不回家。她不想看唐玊醉醺醺的,落魄不堪的样子。

      唐玊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但她又能怎么做?

      一段时间如此过去,她们甚至保持了一周的时间没有见面。

      漫画家的手已经很久没有握笔了。

      在某个下午,唐玊终于意识到了这点。她沉默很久之后回家,坐回工作室。画了一半的稿子摆在那,里面人物的眼神依旧那般犀利,好像在讽刺她这个作者。

      如果《虹》里的角色看到她这样,会说什么呢?会觉得不可置信吧,她这种低级的人竟能创造出那等清澈通透的灵魂。

      她把稿子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为他们的胜利大笑,为他们的失落痛哭,因为每一个角色都是她。回过神,擦干眼泪,她恍惚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后来得出结论,如果是自己用灵魂创造的作品,情绪这样大起大落也正常。

      她埋头画了很久,将一个短片的剧情继续下去。数小时后,腰酸得无法继续,她起身活动,却意外收到筱黛的短信。

      我们分开吧,东西我已经搬好了。

      交了一年的房租,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

      我坚持不下去了,很抱歉。

      她看完扔下手机,跑到卧室,打开衣柜门震惊地发现筱黛的衣服真的全部都被拿走了。

      是什么时候拿的呢?是她在外面喝酒的时候?还是在她喝醉之后倒头大睡的时候?

      其实在之前就有预感了,筱黛要离开。她只是一直在回避,在用各种东西麻痹自己。

      站在空荡房间中间,她发了很久的呆之后突然就泣不成声。

      她拿出手机回拨。

      其实不用等忙音传过来她就知道,这号码的主人不再欢迎她拨打过去。

      依筱黛的性格,是在还能坚持时绝不会放弃,而所谓的放弃其实是思考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得出的肯定的结果。

      她坐车到了很远的一间酒吧。

      一切恍惚得可怕。

      她喝了很多酒,想不明白这一切如何发生。最后,她停下动作,扭头走出去。

      深夜,唐玊一个人在街边跌跌撞撞地走。看空寂的街道,看街灯恍惚成一片。夜里的风很凉,她多希望有人在她身边。

      她厌倦了眼泪,也厌倦了由酒精带来的一切或许还有救的幻觉。

      不停走,直到见到一个投币电话亭。这地方真是适合发生各种犯罪事件,她想着。如果有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了真命天子,多半是人鬼情末了的情节。

      如果这种情况下一男一女遇见,会是怎样的发展呢?有无数种可能。如果是十九世纪末的伦敦,在这种情况下,男方很有可能是侦探…而女方,可以是凶手,可以是委托人的女儿,甚至可以是当地警局局长的情妇……

      唐玊意识到自己正在构思剧情时,她已经站在那很久了。真是讽刺啊,在这种时刻里她竟然还在想剧情。

      一个故事可以有千百种展开方式,作者会挑选最适合的道路继续。

      可惜人生和故事不同,既突然又狗血,无可奈何。

      唐玊掏了掏兜,猛然发现手机不见了。回头顺着原路找了一下,一无所获,是落在家里了?

      想不通。

      打开钱包,里面空空如也。打开夹层也只看到一枚硬币。仔细想想,她刚才把里面全部的钱都抽出……也真是喝得太多了,连回去的路费都没留。

      借着灯光,她仔细看那枚硬币。

      当下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她现在只有一次机会拨通电话。是要拜托别人来接,还是…?

      她投进硬币,拨通筱黛的号码。那一串数字真是太熟悉了,不管喝多少酒都还能记起来。

      果然是把她的号码加了黑名单,用其余的电话就能拨通。

      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但当拨通的声音响起来但心还是酸了一下。

      等了很久,没有人接。

      退币。

      她沉默很久,把那枚硬币又塞回去,重播一遍。

      过了很久,电话被人接通了。

      沉默。

      “筱黛。”她开口。

      “嗯。”对面的声音说不上是冷还是什么,或者说那其中根本没什么感情,“我猜到是你。”

      “嗯。”唐玊垂眼,或许这时候也只有她会用一个公共电话打给对方。

      “有事吗?”筱黛问。

      语气很平静,和预料的一样,没有“你在哪”,没有“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

      “原谅我吧。”唐玊直截了当地说。

      “还有没有别的事?”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之后问。

      “我知道我让你伤心,让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唐玊说,“但是我真的想不出来我们分开的画面。如果你觉得我的状态太差,我会戒酒,我会重新开始努力,等我把一切调整好……”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筱黛语气里充满疲惫,“如果你能让我看到半点希望,我都不会离开。但事实呢?我说了多少次让你调整?你给我的答复是什么?”

      “我很抱歉。”唐玊不知道说什么,“拜托你相信这次是真的。”

      “我不想听这些了。”筱黛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不相信你会改。很抱歉做出这种决定,希望你今后能一帆风顺。”

      又一阵沉默,唐玊哭起来。

      “我坚持不住了,你帮帮忙,我需要你在我的身边。”她说。

      “你还记得很久之前我和你说的你身上独特的气质吗?”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之后问。

      “什么…?”唐玊陷入深深的绝望,她想,或许直到筱黛答应回来之前自己都无法摆脱那种感情。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发现的东西。以前和你提起,我说那很难形容。”筱黛说,“现在我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什么?”唐玊问。

      “意气风发,充满魅力。你对你自己所走的路毫不怀疑。”筱黛说,“大学时的你,就算有十个人跑过去骂你说你的画是猪糠,你都会坚定地毫不犹豫地把那些人踢开,然后继续画下去。”

      “但现在有一百人说我的画是猪糠,”唐玊说,“有一千人在和我说,那些一文不值……”

      “根本没有那么多人说。”筱黛说,“只是你自己动摇了,是你自己不再相信——”

      “我怎么能够相信?”唐玊只觉得悲哀,“人再坚持也是有限度的,而时间过了这么久,我怎么能确定我做的是对的?我根本…手足无措。或许你认为我大学时的样子很坚持,你认为那很好,但凡是人就会觉得累的吧?受到质疑,会动摇的吧…”

      “……”电话那边沉默。

      “我是很弱的啊。”唐玊精疲力竭地说,她连哭都觉得很累,“我做不到那些。我需要有个人陪着,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啊。”

      “你整个人都变了。”筱黛说,“你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现在的你和其他许多失败者没有任何区别,一蹶不振。”

      “……”被最喜欢的人这样评价,唐玊心里最后的防线也被击破了。

      “或许我说过我不会放弃你。”筱黛沉默很久之后说,“但很抱歉,我做不到。我很失望。”

      “好。”尝够眼泪的腥咸之后唐玊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她们挂了电话。

      唐玊走了几步之后就坐在街角,大哭一场,最后在酒精作用下不知不觉间睡着。

      如果非要挑出支撑她前行的东西破碎的时间,或许就是这一刻。

      终

      -距(1)四年之后-

      唐玊站在展厅中央,许多摄像机的镜头对准她。

      称号是什么?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新晋插画家。

      所有人都对她的画赞不绝口,称她的作品是“有灵魂的”,甚至有人详细地分析了她的思想,分析了她作画的动机。一大篇文章,她忍着困意看完,最后恍然大悟:有理有据,原来我画那副画时应该是这样想的。

      穿着长风衣,长发被打理得很好,光鲜亮丽,她微笑站在门口,背后是一屋子作品,色彩大胆,风格明快。

      这是她的画展,不过她本身并没有举办这乌龙活动的意思,是编辑说她的画有“巨大的商业价值”,应当“举办画展,也是创造与粉丝交流的机会”。

      参观者络绎不绝,或许这些画是挺受欢迎的。

      “看看这色彩,看看这创意。简直就是天才的作品。”

      唐玊站在那,看一个个或许陌生或许熟悉的面孔。如今所有人都认识她了,她的作品得到推广,再也不用担心没有人认可。

      大厅的地面被擦得干干净净,能映出人影。每一幅画都被精致地裱起来,用合适的灯光照亮。

      这时候唐玊莫名想起了四年前她面对许多困难几乎要崩溃的日子,一切看起来好像离她很远了。

      等她回过神,发现她正和大学时的老师站在一起接受采访。

      “唐玊在大学时就表现出出色的才能…”教授如此说,“她一直坚持黑白色调,直到有一次我逼她交出一份上好色的作业。拿到稿子的时候我很震惊,仔细回想,那时候她的上色就有了雏形……”

      呵呵,这骗子张口说瞎话还真是厉害。唐玊心里想。

      那画明明都不是她画的,何来雏形一说。

      那是谁画的?

      她认真地回想。四年前的场景浮现出来。

      四年前,在街上睡了一晚之后回到熟悉的房子,看四面墙壁,突然觉得无处可归。酒没有醒透,还是有人在用东西不停敲她的头。

      回家,到工作室,她趴在她写满人物设定的稿纸上大哭一场,最后将那一切弄乱,再也没收拾。

      她折了笔,扔了墨,将直尺弄断,相信自己不再需要这些,因为观众不需要这些。

      睡了三天之后一个人起来,凝视窗外的街道和阳光。

      她出去买了书,买了颜料,买了各种各样的画材,开始研究读者的口味,研究当下的流行,研究各种规律。

      她把作品发表在网上同时不停投稿,终于成功。

      四年前就是那样的。

      当年在大学里帮她上色的人叫筱黛,直到今天,她还是能毫不费力地想起那个人的样貌,想起那眼眸,声音,一切的喜好。

      能想起来她们呆在一起的许多日夜,想起她们说过的许多情话。人在顺利的情况下为什么会产生今后会一直如此下去的错觉?

      终于熬到采访结束,她走进展厅,看那些陌生的画作,最后停到一幅画前。

      她仔细看着那色彩。

      黛。

      “青黑色的颜料,古代女子用以画眉。”

      在那看了很久,最终回身,正看到筱黛走进来的身影。

      “会令人联想到美女。”

      唐玊晃晃神,她想逃,但最后还是凭毅力挪动步子朝筱黛的方向走去了。

      筱黛大概也看到了她,相隔四年再见,两人都露出自然的微笑。这期间其实也不是没有见面的机会,虽然是两个领域,但中间有几次机会有人推荐唐玊的作品,说可以试试和那人合作。

      筱黛固然是拒绝了。

      如今终于鼓起勇气来见面,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人却只觉得陌生。

      “我不会糟蹋我的画。”

      唐玊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现在还能回想起来,脸上挂着厚重黑眼圈,说出的话语却是十足肯定。所谓意气风发少年时,那段日子离她们或许都太远了。

      做为世界上最了解唐玊的人,筱黛看不出现在这一屋子里的作品反映了什么。作品能反照出作者的内在自我,过去唐玊的风格很鲜明,一看就知道是她的作品,她的思想。当下屋子里的作品是不错……也只是不错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筱黛努力无视了她们之间尴尬的气氛,微笑开口问。

      “还算不错。”唐玊沉默很久之后微笑回答,她眼睛莫名其妙就一红。

      过得一点都不好,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却不在我身边。

      筱黛发现对方眼睛红了之后沉默。

      “最近眼睛不舒服。”唐玊赶紧开口掩饰,结果却是没出息地哽咽了一下。

      “工作很忙也要多注意休息。”过了很久,筱黛移开目光说,“过去就一直在跟你说这点。”

      周围都是人,但很安静。筱黛没有催唐玊说下去,唐玊假装在看图上的黛色,直到眼里含的眼泪干掉,嗓音也恢复正常之后才开口。

      没说特别的。时隔四年的重会,她们只是闲聊了些别的东西,只差用谈脚下踩着的瓷砖质量了。

      许久后,两人道别,筱黛去里面看其余更多的作品,唐玊留在原地。

      她想叫住筱黛,那个人特意过来欣赏到的却是这些画,这令她感到羞耻。

      过了很久,筱黛离开,离开那画展的瞬间她觉得很微妙。

      如果许多年前在大学里看到那人抱着的是这种画作,她会如何看这个人呢?会有之后的发展…并且喜欢到那种程度吗?

      不,如果是这种画作,那个人或许也不会拼命抱着跑出来了。

      可惜时光不能倒退,假设永远没有结果。

      道别之后唐玊站在门口发呆。她突然希望她在四年前就死了,希望自己没有画出这些东西来。

      再回头,她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画前。那面容很熟悉,仔细想过,记起是四年前遇到的医学生粉丝。《虹》的粉丝。

      有些惊讶会在这里重会,那小伙子还是和四年前一样,变化不大。

      唐玊看着那人,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画,仔细打量,很久之后露出失望的神色,没有看完全部就走出会展。

      看到那人失望的表情,心刷地一凉。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以这一切的创造者的身份。

      猪糠一般。

      她心里有个声音响起来。

      比猪糠还不如,毫无思想,毫无内容,浮于表面的垃圾。

      脑子嗡嗡作响,闭上眼睛试图让那喧嚣散去,却毫无效果。

      正在这时她看到了之前将《虹》否认了的编辑走进来。那编辑转了一圈,最后看到她。

      “您好。”编辑挂出笑脸示好,“好久没见…很高兴能在这见到您……”

      心里的怒意突然就生起来,唐玊浑身发抖。不过这种愤怒不是因为编辑。

      她想起大学时的日子,想起过去和筱黛住在一起,用当助手的钱买宵夜吃的日子。

      “都是猪糠。”羞耻到不敢抬头,她看着脚尖,想不出她怎么能把名字印在那些垃圾上并且挂出来展示。

      明明她最得意的作品到后来都被烧掉了。

      那些才是真正该展现在这,该印上她名字的。

      编辑怔了一下。

      唐玊抬起头,她一秒也不耽搁地上前。

      “闭馆!”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喊道。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大厅。

      一旁的记者还有现任的合作者全部怔住。

      “闭馆!”唐玊又喊了一遍,“把人都清了!这画展不开了!”

      “怎么了?”众人脸色一变之后上来。

      “这些东西怎么能展出!”唐玊大吼之后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幅画。

      她回头,看到那画之后如过电一般将其卸下来并狠狠砸在地上,相框碎裂,玻璃的碎片到处都是。周围的人惊呼之后纷纷后退。

      她不停地砸,直到那幅画变个稀烂,画纸画框碎成一片一片。

      “都是猪糠!你们真是瞎了眼,竟然能看中这种垃圾!”唐玊怒斥周围的人之后又挑了一幅画将其砸烂,几个人以为她精神出了问题,上前试图制住她,却被画框的边缘止住,“就是这种猪糠把人的脑子给逼死的!”

      你的作品就是你的武器,在这时候这句话似乎有了特殊的意义。

      “任何艺术家都该为创作出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感到羞耻!”唐玊一边砸一边说。

      最终,她将所有人逼出去,将门锁上,在里面将所有的画都砸掉。

      “她疯了,请让医生过来!”门外的人面色焦急地打电话。

      唐玊一个人在里面,将那些被裱起来的东西砸烂。

      她不停地砸,噼里啪啦的巨响在空荡大厅回响,叫人心惊。

      她砸了很久,最后看到一旁掉在地上的工作牌上别着一只铅笔。

      停下动作,她走到前面拿起那只铅笔,坐在空旷的大厅中央大哭了一场。

      一边哭一边拿着铅笔在被撕破的画框背面重新开始描画,用被玻璃碴划破的手擦眼泪,最后却满脸是血。

      【故事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独角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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