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镜》艾普莉

3、所谓期待 期待。是件

　　期待。是件很有趣的事。它有时令人伤心，有时使你勇敢。
　　不过为了避免悲剧，维持人生结局的稳定性，大部分时候，吴邪选择放弃。这是身为小三爷的选择。虽然因此声名显得有些无聊，可是安全，平和，把一切掌控在可以把握的范围内，这很好，并且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手中的茶盏明明是冰凉的，可是贴着手心的那一寸皮肤竟然觉得滚烫似火。吴邪用力地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他又恢复了平日里小三爷的温和淡然。他向堂下正惴惴不安地琢磨着他的神色的小伙计点了点头，手中的茶盏磕上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吴邪朝小伙计挥了挥手：“既然是道上的能人，又算是前辈，别失了礼数。请进来吧。”说完便扭过头闭目养神，手指又不自觉地抚上了扳指。
　　那个身着蓝色连帽衫的身影踏进大厅时，吴邪忽然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再次的。复苏的声音。
　　砰。
　　砰。
　　砰。
　　就像是当初眼睁睁看着那个淡漠的身影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视线来不及挽留，乞求怜悯的话语说不出口。于是，就这么离开吧。心脏从那一刻开始，停摆。世界忽然变得寂静，颜色昏暗，空气里是一片茫然的味道——我知道那是因为，你，一意孤行地离开了我的世界。那么就这样吧从此以后，我的世界与你无关。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不动声色的沉默。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忘记。我以为往事般般皆如昨日已死。我以为，我的心脏已经不会跳了。
　　为什么你总是喜欢打破我的世界的平静呢？
　　三叔盘口外的惊鸿一瞥，莫名其妙归了你的黑金古刀和那个淡漠的眼神。
　　青铜门外微微上翘的嘴角和一句无声的“再见”。
　　石壁之中染血的眼瞳，苍白的唇，傻透了的自以为是的表情，说什么“还好我没有害死你”。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蓦然转身的背影，眼底冻结成冰的沉默和温柔。我才不稀罕。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干的。
　　妈的。
　　张起灵你这天杀的王八蛋！
　　吴邪心里默默地爆了一声粗口，然而抬起头时清俊不减仿佛得天独厚幸得时光的怜惜而不曾改变的脸上仍是温和的笑颜——是的。有些东西没变，有些东西已改。我们都该理智些，理智些，理智……是我唯一能保留的感情了。
　　吴邪深吸一口气，明明嘴角上翘，可是那猫儿眼似的澄澈瞳仁里却窥不见一点一滴的笑意，当真是如同云顶天宫之上那万年不化的冰雪。他平静的凝视眼前曾让自己心碎欲死的人，自以为永远无法忘怀的情感都已干涸，化为云烟，消失无踪，归于寂静。他只是淡淡道：“……哦……真是小哥呢，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我不会让你有撞得头破血流，或者被现实磨麻木，变得生硬那一天，至少竭尽我所能，让这一天永远不到来。只要有我一天，你就可以这么不用长大，这么继续天真下去。甚至没有任何生存能力，都可以好好按自己方式恣意活下去。”
　　吴邪看过那本书。《一夜成名》。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真”两个字映在眼中总是格外刺眼。原来胖子总是喜欢叫自己天真，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感叹。是的，在土夫子的世界里，像自己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少得都快忘记世上还有“天真”这种东西了。
　　不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再美好再珍贵也撑不了多久。
　　所以。“世间再无天真，只有小三爷。”最后一次见胖子的时候，他喝得醉醺醺的，涨得通红的脸上露出难得正经的表情。只是，那表情是该叫怜悯，或是伤感？谁也说不清。记不得了呢。
　　合上书的时候，吴邪蓦地想起记忆里那张俊秀到冷凝的脸庞。张起灵，你在地下保护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呢？
　　“……只要有我一天，你就可以这么不用长大，这么继续天真下去。”多好的念头，多美的愿望啊。只是……真正天真的，是你吧。
　　怎么可能。没有你的世界里，吴邪也不应该存在。所以，我亲手扼杀了当初的自己，换回的是小三爷。这样的结果，不知你满不满意。
　　从回忆中挣扎醒来，回过神的吴邪便迎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心疼，黯然，惊讶，担忧，歉疚，没法儿描述那样深浓的情感。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地让他想笑。能让道上向来以面瘫著称的哑巴张露出这么人性化的表情真是难得，我吴邪，何德何能啊。
　　吴邪噙着一抹淡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堂下那神情冷漠的青年，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兀自说了下去；“好歹也算是旧识，不知小哥你今天来所为何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吴邪轻轻一拍手，一派天真无邪的神情，只是心里头到底不是当初的单纯，“哦对了，你当初留下的份子钱，胖子托给了我保管，怎么的，要不要我派人帮小哥你提出来？都是道上的弟兄，能帮的我吴邪一定尽力，毕竟……我们可也是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小哥你当年可救了我不少次呢！”
　　吴邪自顾自地絮叨了半天，口气里说不出的亲热，仿若真的是旧友重逢，可是那双清澈的眼瞳里找不到一丝笑意。都是冷到彻骨的漠然。明明应当无比感动，毕竟眼前这人到底还惦记着自己，一重见天日便记得来寻他的吴邪，只可惜……
　　来不及。
　　与你一别经年，企期再遇，流光追不及。
　　小哥，你知道吗，从你转身的那一刻起，好多事，已经注定了，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