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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茶楼福修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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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董鄂府,换了马车,姐妹二人同往安亲王府而去。
秀绾掀起小帘一角,窥了一路,鳞次栉比的屋宇,各色的茶坊酒肆,玉器行,丝绸店,书画斋,应有尽有。她在此刻真正地感受到了三百年前的历史,这一切不再是史书中那些供人想象的文字描绘,而是真真切切地呈现在她眼前。一瞬间的错愕让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董秀绾变成了董鄂秀绾,还是董鄂秀绾变成了董秀绾,或者说,她们两个合二为一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念头令她觉得非常恐慌,以至于本掀着帘子的手抖了一下。
董鄂惠容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只当她是个没见识过世面的,心里一片鄙夷,嘴上却笑道:“姐姐莫要怯场,凡事有妹妹在呢!”
秀绾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捕捉到她眼里掩饰不掉的厌恶与鄙夷,更是觉得苍凉,她本该和董鄂秀绾是最亲的人不是吗?
秀绾突然想要耍耍她,掏出丝帕绕着食指拧了拧,漫不经心道:“姐姐怯场得紧,突然不想去了呢!”
惠容这厢登时有些发怔,立马柔声劝道:“不过是格格们聚在一起赏花罢了,那安亲王妃是出了名的温婉贤淑,定会将姐姐招待周全。姐姐既接了帖子,万没有不去的道理,若此次失约,一来恐怕会得罪安亲王府,二来也失了董鄂府的脸面。”
秀绾瞧着她一副紧张的模样,心中倒对她生出了几分怜惜,又觉得有些好笑,也不再看她,用丝巾蒙了脸,掀开车帘便叫了声 “停车!”
坐在外间的月岱忙命车夫停了马车,不明所以间,秀绾早已越过她自行跳下了马车,引得月岱心中一阵痉挛。
“时辰还早,月姐姐陪我先逛逛罢,这街市比安亲王可有意思多了。”说罢秀绾对着月岱眨了眨眼睛,转身便扎进人群,月岱苦笑一身,只好紧紧跟上。
秀绾确实喜欢这种市井气息,青石板的路面,随处可见的小摊,卖虎头鞋的,捏泥人的,卖面具的,还有冒着热气的面点摊……月岱一个劲地在后面啰嗦道:“格格看看就好,可千万别耽误了时辰。”
秀绾无奈道:“知道了,我就上茶楼坐会儿。”
月岱顺着秀绾的视线抬头望上去,“泰丰茶坊?格格可是渴了?”
秀绾笑而不答,进了茶楼,挑了二楼对着戏台的一个位子落了座。又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示意月岱也坐下来。
“我们就在这儿坐上半个时辰,好好听折戏怎么样?”
“格格还真有闲情逸致,车夫可是云福晋安排的,您就不怕他把咱们丢在这儿了?”
“怎么会,他家格格还等着咱们带她进安亲王府呢!”
“话是这么说,可是……半个时辰后赶去安亲王府,怕是有些晚了。”
“我本就只是想出来看看,没打算参加什么赏花会,去晚了,正赶上散场,多好呀!”
“格格……”月岱一阵无语,她本以为秀绾觉悟了,没想到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楼下戏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时不时引起台下看戏人的一片喝彩。月岱是个满人,一向听不懂汉人的戏文。见秀绾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道:“格格,他们唱的什么呀?”
秀绾其实并不太能听懂戏子们在唱什么,但戏牌上写着《浣纱记》,是她从前上大学时在图书馆看过的戏本子,遂抿着唇微笑道:“他们呀,唱的是梁辰鱼的《浣纱记》,是春秋时候的一个故事。吴越两国争霸,越王勾践战败被俘,听从范蠡的建议,将越国一个叫西施的美人进献给了吴王。西施不负众望,成功迷惑吴王,帮助越国打败了吴国。越王勾践终于一洗前耻,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吴王夫差羞愤自杀,范蠡则功成身退,带着西施泛舟西湖归隐而去。”讲完故事后,忍不住感慨:“唉,真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啊!”
月岱听完也忍不住感慨:“那个叫西施的美人一定长跟格格一样美。”
秀绾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忙拿起一块糕点堵住月岱的嘴,道:“你可别乱拿我跟西施比,人家西施可是古代难得的奇女子,是个了不起的女英雄。”
话音刚落,邻座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大叔转过头来一脸不然道:“什么奇女子,女英雄,西施迷惑君王,戕害忠臣,分明就是个颠覆社稷的红颜祸水。”
看戏都有人主动来挑衅,秀绾不甘示弱,立刻回嘴道:“西施如何颠覆了社稷?她帮助勾践建立霸业难道不是事实?说到吴国,明明是夫差自己守不住江山,耽于声色,杀害忠臣,焉能将亡国的责任推到西施头上?再说,就算西施是个祸水,也是夫差自己甘愿趟这趟浑水!”
中年大叔显然没想到秀绾居然回应得如此之快,且还将他的话字字驳了回来,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继而恼羞成怒,拍案而起道:“你……”
秀绾却正眼也不瞧他,仍是看着戏台,不急不缓道:“怎么,阁下辩不过小女,便要动用武力?当真是堂堂男子汉的气度和胸襟呢!”
她将“堂堂男子汉”五个字咬得又重又长,中年大叔的脸刷地一下便红了,攥着拳头终是默默无言地坐了下来。
他这厢刚刚坐下,旁边一阵爽朗的笑声就传了过来,秀绾细眼觑了过去,原来这络腮胡子身边还坐着一个身着玉色锦袍的少年郎。只因络腮胡子身形太过高大,之前恰好挡住了秀绾的视线,是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此人。
彼时这玉色锦袍的少年站起身来,向着秀绾拱了拱手,笑道:“在下福修远,这位是在下的谙达苏克萨。”
苏克萨在福修远站起身来的时候,早已跟着站了起来。眼下见福修远介绍自己,只得拱手表示见礼。秀绾忙也带着月岱站起来福了福身,表示还礼,心里面却十分的惊异。这福修远看起来温润俊逸,周身散发着一股书生气,乍见他站起来,她还以为他是个汉人。可他刚才却称苏克萨为谙达,谙达是满人对教习自己御射武艺的师傅的称呼,这样说来,他竟是个满人。
秀绾忍不住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是了,虽说笑得温润谦和,可是眉宇间透露着一股狂傲不羁,加上这通身不凡的气度,他定然是个满族亲贵。想到此处,秀绾觉得自己千万不能和他结上什么梁子,眼珠子一转,遂信口胡编道:“小女佟佳贞雅。”说完后,又觉得自己有些傻,人家又没问她的名字,自己这样大大咧咧地透露名字,一点儿都没有贵族小姐该有的矜持。
福修远闻言果然有些诧异的模样,他确实是想知道这个口齿伶俐的姑娘到底是哪家府上的小姐,但料想她不会告诉他,是以他并未打算相问,谁知她竟这样豪气地不问而告,当真特别。他眼里俱是笑意,双手漫不经心地背在身后,道:“哦,原来是佟佳小姐,苏克萨谙达一向粗莽惯了,今日不意失礼于小姐,还请小姐不要怪罪。”
秀绾心想就算我怪罪你们又能拿你们怎么样呢?嘴上却温婉道:“福公子言重了,是小女不善辞令,言语之间唐突了苏克萨谙达才是!”与此同时,右手背在身后,向月岱做出快撤的手势。
月岱是个机灵的丫头,立刻会出她的意思,忙在一旁禀告道:“小姐,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可要误了时辰了。”秀绾这才装出一副才想起还有要事在身的神情,又向着他们二人再福了福身道:“小女还有要事在身,不打扰二位听戏的雅兴,这就告辞了!”
福修远料到她必会尽快借故离开,是以客套地请她慢走。看着她窈窕的身影出了茶楼,忙吩咐阿克萨道:“细细地去查清楚!”
苏克萨有些踟蹰:“主子何故对一个姑娘这样上心?”
福修远瞬间敛了笑意,他一时高兴,差点忘了身边跟着的不是机灵的小吴子,而是老实忠厚的苏克萨。苏克萨不会撒谎,今日叫他去查佟佳贞雅的来历,明日说不定一切就要被苏嬷嬷问出来。到时候,他岂不是害了她?想到此,他只能无奈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