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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N7海棠花*左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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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难忘,那一枝越过窗框的粉色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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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是记忆里的家乡太过贴近回忆,彷佛连风都在轻轻笑着的画面如同泛黄的旧胶片太温暖太柔和,才会让人觉得色彩丰富的现实繁华的有些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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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习惯离开家,一样的飘泊于人群中,不同的感受着一半的嘈杂,忽远忽近的寂静带来彷佛穿透空气般一阵一阵的爆炸声浪,那无形的压力一波波冲击着我的大脑与神经,心脏因紧张而内缩绞紧,它像是非自愿般的跳动,收缩不自然的,频率不自然的。
喘不过气,无法呼吸。
我半弯下腰,假装整理领带实则揪紧胸口的布料,紧咬下唇抑制住将要溢出口的喘气声,感觉到也许是汗水的东西浸湿了刘海。受不了一半的噪音一半的死寂,我瞇着眼睛盯着柏油路之间的空隙试图转移注意力,视线却被生理性的盐水晕的模糊不清。
‘啪!’
左肩被人拍了一下的触感使我回过了神,我快速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白色身影,手下意识的抹过眼角,指尖擦过依然干爽的发丝,感到冷汗倏得浸透背上的衣料。
──也许疼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我有些害怕的晃了下脑袋,将焦距对准在同属三胞胎的同卵胞兄的脸上。
他依然笑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椿……”
“枣!我刚刚叫你怎么不回我?”
他动作夸张的拍了一下我的背,亮色的外套衣摆随着这他的动作扬起,胸前的金属饰品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我没听到。”
他大力的拍着我的肩,用浮夸的笑声指着我,说我连想个理由都这么敷衍。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发丝上,几抹反射的光线晃的人眼晕。我试着摆出像以前一样不耐烦的表情,盯着他撇了撇嘴角。
“敷衍你不需要理由。”
他对着我的背就搥了下去,说我对哥哥越来越没大没小,然后勾着我的脖子往下拉,揉乱我的头发。
我心想
还好不是梓在这里,不然这装出的表情那么明显,一定会被他识破。
在我直起身时,椿从左边越过,举起了一只手挥了挥,貌似还说了些什么。我低着头整理乱掉的发型,假装无视他的离去。
“我没听到。”
我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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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还没告诉你的家人吗?”风季转着手中的玻璃杯,吧台前的黄光在他杯中的波纹上映出点点潋光。
我将酒水一饮而尽,把空掉的杯子递给酒保后,将双手交迭于桌上,微低着头。
“说什么?”沉默一阵,我开口。
酒吧区的灯光昏暗,人的身上都带着大片的影子,悠扬的轻音乐飘荡着,传到耳边却只剩下破碎的音符,不远处的舞池闪烁着刺目的白光,隔开两个区块的门柱像是隔开了空间。
‘喀’
玻璃杯被放在桌子上,里面装满清澈的伏特加,我双手握着杯子。风季像是被吓到般,动作很大的转过来面向我。
“你不说吗?”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左耳,瞪大的眼睛让我想起那日在医院看到的他也是一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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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出门,天气晴。
公司派了我和风季一起出差,为时三天两夜,没想到刚一到目的地就接获公司的通知,对方因事无法出席,这次的三天两夜就当作公费出游吧。
喜获假期的风季刚把东西整理好,就拖着我离开公司帮忙预订的旅馆。两个人在街道上走马看花,风季性质高昂,走到哪都想逛逛。
我看着他把摊架上的吊饰递到我面前,他身后的女学生捂着嘴偷笑。我抚额接过,却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想那个人应该比我高很多速度又很快吧,从听到脚步声到感觉太阳穴被肘击,我甚至来不及回头。
待我从地上爬起来,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风季紧张的面容出现迭影,他询问我是否无恙的声音像被一层膜包覆,我扶着脑袋,想回答他我没事,一张开嘴巴却感觉到鼻子下方湿湿热热的,抬手一摸才发现满手鲜红。
风季大吼“你流鼻血了!”。
那是我最后听到的声音。
现在想想,逛街那时的我脸上一定也是一副‘你真幼稚’的嫌弃表情,风季却从来没有因为这样而失去兴致,他还是找我搭话以作弄我为乐,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一直以来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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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后我有一瞬间的茫然,回过神来后发现自己大概是在医院里,风季坐在我的左手边,头一点一点的,我抬起手观察了一下血液有些逆流的点滴针头,有好一会儿脑袋都处于放空状态,后来,我拍醒了风季。
“……嗯?唉!枣你醒啦?”
风季先是一脸迷糊,接着像是惊醒般倾身靠近床边盯着我的脸,却又小心翼翼的不碰触到我手上的针头。
他有时候还蛮细心的。
“我怎么在这里?”
“你被打到之后爬起来,结果流了鼻血后就昏倒了啊,我就叫了救护车把你送到附近的医院来了。”
运气真是不好,大概跟新年抽到大凶有关系吧。
“你不知道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如果再不醒来我都要打电话通知你家人了。”风季说着像是放松了般的叹了口大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跟他们说了吗?” 听到他说要通知家人,我倒是有些紧张了起来。
“还没呢,你这不是醒了吗?你自己通知吧。”
“不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我转头看向窗外。这间医院四周大概是种满了海棠,绿色的叶衬着粉色的花苞布满了窗口望出去的整片天空,有一枝极细的枝干越过窗框伸了进来,带着一颗特别小巧的花苞,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伸手触摸那未开的花瓣,手感柔软纤细。
想来这间病房应该许久没有人住进来了吧,连枝桠都长进屋子了。我轻笑。
“……啪!”
我转过头,看着风季一只手搭在我肩上的姿势,他微嘟着嘴一脸委屈的样子,让我不禁额角抽动感到哭笑不得。
却没想到下个瞬间,我连苦笑都做不出来。
“我跟你讲话你怎么都不搭理我?”
我很震惊。
大概没有人会去注意到两只耳朵接受声音的情况,‘听见’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是自然而然的,是理所当然的。
“……我没听到。”
“你总是这样……。”
“我是说真的……我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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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检查,应是当时的重击伤到了神经,医生诊断耳膜完好,神经确已死亡。这代表即使配戴助听器,我也再不能接收声音。
我失去了左耳的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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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为了避免再有什么后遗症,拒绝了风季转院的建议,我决定留在这家医院观察。他替我请了长假,我请他代为保密。
“不先通知你的家人吗?”
“不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出长差吧。”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像我跟昴几乎闹翻的时候一样,我不习惯解释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起,在兄弟们担忧的眼神下,我选择的是搬离开家,远离这些关心。
谁又能知道呢?接到医生的诊断时我内心的惶恐不安,害怕却又强自支撑;谁知道夜里多少次举起手机,看着电话簿上一个个的名字,犹豫了许久最后却只是徒然的放下。
──枣是个令人放心的孩子呢。
忘记在多小的时候,雅臣哥笑着对右京哥这么说。
但是谁能知道,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自己不这么令人放心;如果可以,我也想有时候任性一下;如果可以,我也想有时候,可以想家。
──跟椿不一样呢。雅臣哥叹气。
跟椿一样,其实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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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枝海棠花,后来也没有被修剪掉。
出院的时候,花已经开过又谢了。
*
无时无刻,世界应该要有声音。
现在的我生活正常,只有一些小小的困扰。大概除了公司主管和几个同事,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体少了一部份的自己,我也不会主动告诉其他人,因为说了他们也会忘记。
毕竟,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事,就是会很难记得。
而后来,风季接了我的工作。
自从失去左耳之后,公司不再让我跑业务,大概也是怕有诸多不便吧。所以我总是坐在位置上处理着文件,准备时间一到准时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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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一刻,我看见风季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后,喘着气走到我的面前。
他拎着公文包却依然双手合十,对着我九十度弯下腰大喊“对不起!”。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不看我,快速的说“我刚刚在新合作的游戏公司遇见朝日奈梓,他问我怎么很久没看到你去他们公司跑业务,问你在公司忙什么,连搬家都没有通知家里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人好不好,还问我你怎么都不跟家里连络,去年新年也忙得回不去。”
那是借口,我只是不想回去而已……。
“然后呢?”我说。
“然后……”风季抬头瞄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又很快的低下头去“他的攻击力太强了,我一个不小心就说出了你的事……。”
“你说什……。”
‘铃铃铃’
看着来电显示,我给了风季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然后接起电话。
“喂,京哥。”
“朝日奈枣,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今晚有空吗?”他的声音平静。
“……没空。”
“今晚七点,家里见。”
‘喀,嘟嘟嘟’
右京哥就这么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出神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瞪着风季。
“下次再找你算账!”
*
回宿舍喂完椿和梓,我拿了手机和钱包就出了门,我并不想自己开车。
好吧其实原因是,自从一边耳朵听不见之后,我就很少开车了,我甚至很少出门,因为单耳,实在是容易太过专注。因为不容易被外在的声音打扰,所以想着事情而突然恍神放空,或是大卡车在左边按喇叭声音超大声,但是那些声音就像是呓语般,我接收不到。
我甚至无法准确听音辨位,两只耳朵可以同时接受声音从而定位,但对我来说,那些远方声音却如同发散在空气中香水,闻到了,却很难找到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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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大概是因为害怕,莫名的就是不想回家,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等一下见到兄弟们我该说什么?雅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京哥会质问我吗?
‘碰!’
沉思中,我被人扑倒在地上,抬眼正好看到一辆车由左而右快速的行驶过去,我看着身旁拍着身体站起来的人影发愣,直到他伸出手把我拉起。
“侑介?”
“呸呸呸,这里沙子好多!”
看着他拼命吐口水,还用刚刚扑地的手去拨舌头,然后吃到更多的沙,配上他一身的狼狈样,我突然抑制不住的笑了出来。
“呵。”
“枣哥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这样很危险,被车子撞到怎么办!”
侑介一副暴躁焦急的样子在我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好笑,曾几何时我也是这么对着他说教的,现在却换他用着同一副表情对着我,让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欣慰的同时,还有感慨。
侑介长大了呢。
我忍不住的拍拍他的头,对他说“呵,对不起,我刚刚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
侑介没有拍掉我的手,只是涨红着脸,眼睛四处乱转的样子像是怕被认识的人发现,吱吱吾吾的作态令人莞尔。
侑介还是那个侑介,脾气暴躁却心地善良,关心他人又容易害羞,在意别人的感受,在乎所有家人。
我收回手。
“枣哥去哪里?”他整理完头发,问我。
“要回家一趟。”
“那要一起走吗?我刚放学。”
“怎么那么晚?”
“呃……可以不说吗?”
“嗯?你做了什么吗?我应该跟京哥说吗?”
“啊啊啊不要跟京哥说啦!我……好啦!我只是今天小考不及格,被老师留下来辅导而已……。”
“噗哈哈哈哈!”
“不要笑啦!”
……。
大概是因为跟侑介在一起吧,让我一瞬间觉得回家似乎没有那么可怕,我们边走边说,边走边笑,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
餐桌的气氛有些凝重。
侑介低头扒饭,时不时的抬眼观察其他人,雅臣哥偶而往他旁边的弥碗中夹菜,椿难得的安静吃饭,光哥头发在身后束起了感觉有些凌厉的马尾,要哥也脱下了他那一身有些不象样的僧袍。
我端着碗,却没怎么动。想起刚进门时,因为侑介忘记带钥匙而按了门铃,开门时右京哥看不出想法的表情,他淡淡的说了一句“回来了?先吃饭吧。”
太久没有在家吃饭了,我已经不太记得家中晚上的餐桌上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情景,记忆中,我们家的饭桌上总是吵吵闹闹,总少不了京哥的怒吼和雅哥的劝导声,也许还有飞来飞去的食物。
我不清楚,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错误,还是我不在的这一年里,有了这么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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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一家人做到客厅,弥和侑介在收拾厨房的碗筷,偶尔还会听到瓷器碰撞和水花啦啦流下的声音。
待他们俩回到客厅,与右京哥并坐的雅臣哥关掉了电视。
“枣。”右京哥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的吗?”
空气凝结了。
所有人或坐或站,同时将视线放到我的身上。弥拉着侑介的衣角像是受不了这样肃穆的气氛,侑介困惑的同时想将弥带离现场,却被雅臣哥拦了下来。
“……。”
长长的叹气声有如飓风般俯冲侵噬我早已开始加速跳动的心脏,让我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我低下头,像之前一样直视着地板上的纹路。
我没有闭眼睛,眼泪像眼球上贴了生洋葱一般窜出
我不爱哭。
我只是知道自己让他们失望了。
这一瞬间我忽然知道了为什么自己总是不想回家。
因为我怕我让他们感到失望了。
【枣并不是一个令人放心的孩子】
“枣。”雅臣哥叫我,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的事?”他指指自己的左耳。
“……快一年了。”
我看到梓在侑介和弥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他们瞪大了双眼。
“快一年了,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如果我们不问,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隐瞒?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跟家里连络?连搬家都不通知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把电话号码换掉,然后断绝所有连系,就这样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
右京哥语气咄咄逼人,他的话把罪恶感像山一般重压在我身上。
我有些承受不住的跪坐到地上,眼泪像是不要命的窜出,啪答啪答的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只是倔强抿着唇,不发一语。
怎么跟他们说,我的害怕。
‘朝日奈枣从小就是一个令人放心的乖孩子,没有母乳的时候就用奶瓶,跌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椿和梓抛下他的时候也乖乖的自己在一边玩,只有跟昴吵架那次,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怎么跟他们说,我想家。
“枣。”雅哥靠到了我的边上,带着他身上的糖果香。
他揽住我的肩,或许感受到了我的颤抖。
“你一直是个令人放心的孩子。”
拜托,不要说这句话。
“小时候你不哭不闹,不开心都自己扛,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我们忽略了你。”
我抬起头。
“对不起。”雅臣哥给我一个愧疚的眼神。
“你能原谅我们吗?”
我环顾四周,右京哥手抵着他的眼镜,手掌遮住半张脸,镜框刚好挡住他的眼睛,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光哥手指卷着马尾,脸上没有一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要哥坐在单人沙发上,口中叼着没有点燃的香烟。椿和梓一同望向我,没有调笑的意思。
就连侑介、弥和其他人,也没有因为看到年纪大的哥哥哭泣而露出耻笑的表情。
“对不起……。”我哽咽着。
“我只是太害怕了。”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下来,我把脸埋在雅臣哥的肩上“我怕你们失望。”
“我怕你们露出嫌恶的表情,怕你们因为这样而唾弃我。”
雅臣哥环抱我的肩膀。
他总是散发一种可以安定人的光芒,温暖舒服。
二十几年来,我第一次这样哭泣。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不管你发生什么事,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要哥忽然开口“也许我们给不了你什么,但是只要你需要,我们都会成为你最坚强的后盾。”
“我们是兄弟,是家人”椿说着,梓接了下一句“不管平时再怎么打闹,我们依然会站在你身边。”
“家人就是这样的存在不是吗?”我抬头,看到光哥拢了拢头发。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在的。”昴将头撇向一边。
“我们会陪着你,陪着家人。”琉生轻轻的开口。
“本来就该这样,不是吗?”侑介疑惑却又肯定的说。
本来就该这样,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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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顶着发红的眼眶开了房间的门,发现即使一年多没人住过依然一尘不染。
感谢右京哥。
我走向窗边,发现院子里种了一颗海棠花,想起几个月前祈织打来的电话,说想要在每个兄弟窗前种棵花树,问我喜欢什么花,那时我脑中忽然闪过在那间医院,越过窗框的粉色海棠,就随口回了一个海棠花。
我拉开窗户,发现有一根枝桠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粉色的花苞待放,我伸手触摸那未开的花瓣,手感柔软纤细,心情却与在医院时截然不同。
我微微一笑。
又到了海棠花开的季节,是时候回家了。
【后记】
后来,我已经渐渐的忘记的双耳都能听到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我很感谢自己还有一只耳朵,让我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让我还能听见他们叫我的名字。
现在很喜欢听音乐,偶尔会哭,虽然我一直觉得自己并不爱哭。
即使我有别人看不见的缺陷,即使我少了一部分的自己,我仍知足并珍惜的活着。
还要感谢我的兄弟们。
【那些没有说的部分】
事情说开后,枣去了心结,气氛不再沉重。
椿开始疯狂的嘲笑他,其他比他小的弟弟们看着枣未干的泪眼,也个个忍不住的抿嘴偷笑,让枣用几乎是逃窜的回到自己房间。
后来,只要跟枣一起出门,一定有一个人站在他的左边,替他注意那些他听不到的事情。
而只要跟枣说话,兄弟们都会记得要靠近枣的右耳。
--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事,就是会很难记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