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庄周明》简梦夕

10、留信

　　家明:

　　我是奚小蝶，也叫庄澈蝶。你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可是，我却认识你，整整十五年。

　　十二岁那年，你转学到我的学校。

　　那是一个冬天，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你穿着浅蓝色的毛线背心和烟灰色的大衣。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想要成为你的新娘。

　　我想，等我们都上了大学。我可以找机会，让你认识我。

　　命运，却是捉弄人的。

　　我上了大学，跟你同一所。但是，你先认识的，却不是我。

　　我见过那个女孩儿。大大的眼睛，深深的酒靥，很甜美。

　　我看到你对她笑的灿烂，宠溺的摸她的头发。你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如胶似漆。

　　每次，看到你温柔的眼神，我都希望，那是望着我；每次，看到你微微扬起的嘴角，我都想要陪着你一起微笑……可是，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给予我的。

　　我的心，像拉着锯一般撕扯。我想要你快乐，可是，为什么这份快乐里，不能有我？

　　我想离的远远的。也许，见不到，心会好受一些。但，我离不开。每次，下定决心，要远离你。只要一看到你那暖如春日的笑容，我便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所有选修的科目，我都会选。只是为了能够多看到你。只要能远远观望，对于我来说，也算是一种快乐。

　　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却让我不得不离开你。

　　家明，一直以来，我都是骄傲自尊的女子。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人生会跟那样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但是，命运，就是如此的嘲弄我。我除了屈服，没有任何的办法。

　　大二那年，我父亲由于车祸意外去世了。母亲，悲痛欲绝。

　　父亲，做的生意，母亲从来都不曾插手。

　　在债主找上门之前，母亲一直认为，尽管父亲不在了，但是他给我们留下的钱，足够我们生活。

　　但是，现实却将我们逼到了绝境。人情冷暖。世间，锦上添花的事情见得很多。而对于我来说，见得更多的是雪上加霜。

　　当父亲的生意伙伴拿着欠条，到家里逼债的时候，母亲彻底崩溃了。

　　那是一个可能穷尽我们一生都还不完的数字。

　　母亲，恳求他宽限一段时间。他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只同意给我们三天时间。

　　母亲抱着我，哭了一整夜。却在第二天一早，逼着我回学校。她，将我推出家门。紧紧的锁上门。任我在外面怎么哭喊，都没有打开。

　　我在门口站了一天。晚上，我蜷缩在楼道里。

　　母亲，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出过门。我的害怕，越来越深。我开始拍打门，开始哭着喊母亲，但是没有任何的声响。隔壁的邻居探身出来，在听我呜咽着断断续续说完之后，打了报警电话。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母亲被抬出来的情景。她的头发，梳的很整齐。穿着她最爱的那一条裙子，那是父亲在去年母亲生日时买给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是全家福。

　　我的心，一下子像被全部掏空了。我再也哭不出声来，只是眼泪不断的掉下来，再掉下来。我不知道眼泪流了多久，到最后，已经流不出泪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房子，会被拿去抵债；而学校，我也回不去了，我交不起下个学期的学费……我的书包里，只有很少的钱。那是母亲放在身上，日常的花销。

　　我一个人，在空旷的街道上不停地走，不知道会走到哪里。但是，我停不下来，只有不停的走，我才能够不去想，才能够让自己的神经麻木。

　　人，在行背运的时候，所有的坏事都会发生。仿佛命运就是这样的将你折磨通透。

　　我，碰到了两个流氓，在这个白天看来异常安全的城市……

　　活着，对于我而言，只是一种无休无止的折磨。我迎着凉凉的风，在那个漆黑的夜晚，走进了冰凉的河水……

　　可是，我却没有死。在我睁开眼的那一刻，我想，既然不让我死，那么，我就活下去……

　　是肖嶨声救了我。

　　后来，我成了他的金丝雀。

　　可能，有人会觉得我是报恩。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已经不在乎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任何的事情，让我心里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我不去想爸妈。每次想到他们，我的心就被剧痛攫住，不能呼吸。

　　而对于你，我不敢去想。自从那天之后，你就只能是我一个梦，一个永远停留在我最好时光里，却不能再去触碰的梦……

　　时间，有的时候过的很慢。你盯着时钟，一刻一刻滴滴答答的走，却爬不过一格。然而，它却会在你身上烙下痕迹。

　　我不知道肖嶨声，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他对我，很好。或许，有怜悯；或许，有喜爱。我这样的一个女人，除了年轻，或许，有些漂亮，还剩下什么？我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给我买很多高档的衣服。买很多名贵的化妆品。

　　我只化浓艳的妆容。这样，我能够遗忘我自己的那张脸。

　　我跟着他，不知不觉已经七年。

　　直到今天，他依然不知道，我叫庄澈蝶。或许，他知道，只是不想提。我也不想提。在那天，庄澈蝶，就已经死了。我姓奚，因为我是被生活狠狠奚落的人。

　　原本，我以为，我的生命会就这样，直到尽头。

　　在最初的几年里，我一直抗拒出门。肖嶨声，并不勉强我。只是，每次他回来，都会告诉我附近有了哪些变化。

　　渐渐的，我开始在夜晚的时候，去附近的酒吧。我只去那些安静的，人比较少的酒吧。

　　肖嶨声知道，我不会招惹任何人。而任何招惹我的人，我都不会搭理。

　　我惧怕暴露在白天的光线里。

　　那天，我独自去了seven club。却在那里碰到了你。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尽管你跟大学时候已经有很大的不同。或许，对于第一次喜欢的人，都有着难以磨灭的记忆。

　　你独自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落寞。你喝Martini,听another town another train.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鬼使神差的上前跟你说话。我多么庆幸，自己知道这首歌。

　　我们聊你喝的酒，聊another town another train,聊Bjorn Ulvaeus和Agnetha。我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

　　你要走了，我害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

　　我想，就让我任性一次，就这么一次。我拿出自己的口红，留了我的号码给你。然后，看着你离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我一直都在等，我们至少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希冀你会打给我，就算是随便聊聊，我也会很满足。

　　但是，你一直都没有打来……

　　肖嶨声，感觉到我的异常。我不像原来那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或许，我若有所思的表情；或许，我偶尔显现的焦躁不安；或许，只是那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我的行为已经了如指掌……

　　我无暇跟他辩解。实际上，我根本不想跟他辩解。我只是一天一天的在想，你为什么不打给我？

　　肖嶨声开始禁止我出门。

　　在几个星期后，肖嶨声飞欧洲。我终于有机会去seven club.但是，一连几天，你都没有出现。我甚至怀疑，那一夜，是否是我的幻觉。其实，你根本都没有出现过……

　　肖嶨声从欧洲给我打电话。我直到凌晨才脱身。

　　我匆匆忙忙的冲进seven club,迎面撞上一个人。我正要迸发，却发现那是你……一下子，等待的那些心焦和不安一齐涌上来。不由的带上了愠怒的口吻。瞬间，我就后悔了。我似乎没有立场对你有任何不满。

　　你怔怔的望着我，似乎不认识我是谁。我的心荡到谷底。

　　片刻，我的名字从你唇间溢出。尽管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但我感觉到笑意抑不住的在嘴角徘徊。

　　我怕你离开后，我会再也见不到你。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会主动的跟男人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在你的印象里，我会不会是随便的女人。

　　我只想，把自己交给你。哪怕，只有一次……

　　你一直都在睡。我轻轻抚摸着你的眉，你的眼，你的唇，如果时间在这一刻停住，那该有多好。

　　可是，我不能。有梦，就会醒。尽管，我只想一直梦下去……

　　我强迫自己离开。我想，我应该满足了。

　　可是，人的欲望，总是无休无止。我整夜整夜的想你。经常在半夜醒来，发现泪水将枕巾都打的透湿。

　　我熬不下去了。我想，或许，是老天可怜我。终于，让我碰见你。

　　即使你不爱我，我也想停留在你身边。对我而言，这，也算是一种永远。

　　你接纳了我住下。我知道，你的灵魂，一直都是我爱的那个样子。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的眉眼，冷峻了许多，不再有那些暖暖的阳光。

　　我怀念那个青涩少年，暖暖的眉眼。我深爱现在略显阴郁的你，我会心疼。或许，在我们各自走失的那些岁月里，都丢失了彼此的年少以及美好。

　　我从未想过，我们可以像情侣一样生活。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看碟，一起睡觉。简单的生活，却让我甘之如饴。

　　直到今天，被你牵过的手里，依旧有暖暖的温度。

　　或许，老天是不允许我太过幸福的。我不应该跟你去年会。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摆脱了那些过去。却在碰到肖嶨声的那一刻，分崩离析。

　　他要我回到他身边，我只是他的金丝雀。他要我回到他的笼子里。

　　我多么舍不得，我只想一生一世待在你身边。就算你不爱我，只要能够待在你身边。只要能每天看到你，哪怕你不对我笑，哪怕没有那暖如春日的温柔眼神。对于我来说，就已经足够。

　　当你问起他的时候，我知道，他成功了。

　　我曾经想，把我所有丑陋的伤口，都展现给你看。你，没有给我机会。

　　其实，这，也许是我们最好的结局。至少，我们有过美好的回忆。而我，在你心中，至少是跟你一起拥有一段回忆的奚小蝶。而不是，有着一段丑陋不堪过去的庄澈蝶……